凡煙小說

◇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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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那麽多的疑惑,有關朝堂,有關整個燕氏,但燕羽衣只想質問兄長。

你明明知我艱辛地回到明珰城,卻還是眼睜睜地看著洲楚與西涼走向失控,整個西洲分崩離析嗎。

燕羽衣想得到答案,但無論如何,現在的嚴渡並不會給予他任何回應。

車隊走得很快,車內搖搖晃晃,燕羽衣實在難以支撐,伏在榻中昏沈地聽著外頭的鳥叫,以及某些野獸的嘶吼。

他沒有力氣再去多想別的,亦或者是服用的藥物產生了催眠的效用。雙眸徹底閉合後,似乎有什麽將他輕輕托起,他落進柔軟的溫暖中,意識再也難以合攏半點,陷入長久的黑暗。

嚴苛的訓練令他難以入夢,卻在此刻產生了能夠安眠的效用。

燕羽衣的確需要一個毫無顧慮,能夠直至晨光大亮的好眠,能讓他短暫放下心中隱匿著的秘密,難得變得輕松點。

嚴渡將他帶去哪都無所謂,如果他想要殺他,早就該動手了,何必等到現在。

-

邊關大捷的消息傳回明珰,赤珂勒的內鬥也因主位的缺失而轟轟烈烈地爆發開來。

而事件的中心,“擊殺步靳森”的朝堂新晉武將,正優哉游哉地在敖城附近的深山中釣魚。

“不回宮受賞麽。”燕羽衣只著單衣,披著厚重能壓倒小孩的氅衣坐在橋頭,仔細將晨起送來的奏報一一查閱,確定今日也沒什麽要緊的消息,便繼續低頭盤玩從嚴渡房中搜來的機關匣子玩。

沒那麽需要著裝扮作精幹的日子,燕羽衣還是喜歡穿得寬松些,心情也會好許多。

嚴渡手邊釣魚使用的器具倒不少,但連著幾天都沒釣條大魚用來加餐,甚至更甚時,往往都是魚食窩子打了不少,偏一條魚都懶得咬鉤。

“別釣了。”燕羽衣自己不會釣魚,但在家中墻頭見別人釣過,“沒有天賦就請師傅教,或者天天向著池子裏投幾袋魚食,魚是傻瓜,吃飽撐著不知道住嘴,哪天被你餵死,著人用網捕上來,也算作釣魚小有成就。”

嚴渡嘴唇繃成一條線,被燕羽衣念得有些惱,頓時拋了桿子,起身的同時帶倒木椅,頓時劈裏啪地將放在魚竿旁的,裝有各種魚食的碗砸翻。

“燕羽衣,回你房裏去。”

男人氣勢洶洶地走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想打架 。

燕羽衣晃晃腿,無辜道:“冰釣本就考驗垂釣者的技術,承認自己水平差有什麽可丟人的。”

“你看我。”

青年指指自己,以身示範:“我就不會釣魚,所以喜歡看別人收獲肥魚,然後再從他們手中購買,連帶著魚鉤魚線一塊,這樣所有人都會認為這就是我辛苦得來,冰天雪地裏靜坐的結果。”

嚴渡:“……”

這是什麽歪門邪道。

他看著燕羽衣欲言又止,而燕羽衣自然也察覺到他這份態度上的微妙轉變,於是稍微偏一偏頭,問他:“在心裏罵我什麽。”

“或許是誇獎呢。”嚴渡提燕羽衣提起即將掉落冰面的氅衣一角,順手拍了拍站在縫線縫隙的土。

燕羽衣:“銀錢這種東西,就是用來揮霍的,難不成死後還要帶到地底嗎。”

“可惜閻王殿只收紙錢。”

話至此,倒還真有那麽個令人好奇的事情。

“活人能替自己燒紙嗎,萬一以後沒人燒紙,在地底下沒錢花多可憐。”燕羽衣眸光閃爍,問嚴渡,“嚴大人可否幫我找位算命先生,我想請教他些地底的事。”

嚴渡沒應他,轉而走回去拾掇那些碗碟。全部囫圇個裝進桶裏,怎麽帶來的便怎麽收回,雖說不遠處站著侍候的小廝,但憑借這幾日的觀察,燕羽衣確認,比起親力親為這種好名聲,嚴渡似乎更不願被人觸碰而已。

“嚴——大——人。”

他拉長音調,故意惹他生氣道:“你是不是偷偷背著我已經燒過紙錢了。”

哐當。

嚴渡手中琉璃盞應聲而落。

琉璃向來是稀奇物件,拜工藝與產量所賜,市面上頗有些價格。

但他卻用來裝魚食。

該說奢靡呢,還是將身外之物當作糞土。

或者說……燕羽衣跳下欄桿,走到碎片前,當著嚴渡的面半蹲撿起。

琉璃鋒利,卻貼著皮膚在指縫之間繞了幾圈,冰涼被染上幾分溫度。

“不識貨。”燕將軍評價。

撿起剩餘的碎片,包進手帕中,燕羽衣捏著四角說:“盞子拿出去足夠一家人吃兩年,你摔碎的是百姓的口糧。”

“燕將軍出身世家,沒想到還知曉米價。”嚴渡頗為意外道。

氅衣有點漏風,燕羽衣放快腳步,想盡快回屋裏暖和暖和,邊走邊道:“嚴大人,你不會舍不得花錢請算命先生吧。”

嚴渡略擡了擡手,遠處的小廝立即跑過來收拾背簍,帶著魚竿向反方向的林子跑去。

男人大跨步跟上,沒幾次呼吸便趕上了燕羽衣的速度。

寒冬凜冽,燕羽衣本以為今年還像往常那般,卻不曾想他身體竟然差勁到略走幾步便氣喘籲籲。

唇齒的白色霧氣一吹就散,他盡量讓自己的氣息看起來平緩些,傷口隱隱作痛。

燕羽衣掌心撫上腰際,正欲再說什麽,稍擡頭,順勢對上嚴渡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很深邃,也很危險。

嚴渡順手扶了燕羽衣一把,附在他耳旁,低聲道:“你怎麽知道我沒有請過。”

燕羽衣楞住。

“自然是請過,也燒過,燕將軍對這個回答滿意嗎。”

“我為什麽要滿意。”

“你不就是想聽,我說我給自己燒過紙嗎。”

“你燒紙關我何事。”

“燕羽衣,你不覺得這種念頭很晦氣嗎。還是說,這個世上只有兩個相同晦氣的人,才能做這種晦氣至極,且極其無聊的念頭。”

嚴渡一字一句。語氣與平常沒什麽不同,但還是令燕羽衣意識莫名地恍惚,半晌,當他莫名如夢初醒時,發現嚴渡已經完全將他框在他唾手可得的所及內,強硬地充當著他的拐杖。

這麽想似乎有點不大對勁。

做拐杖,怎麽能是強硬呢。

比起初次見面的刀光劍影,那時的燕羽衣絕對很難想象,自己竟然與嚴渡同處而和諧。

嚴渡每天戴著不同的面具,卻再沒有像初識那幾次,用僵硬的人皮面具以對,甚至並未多加防備。

他好像懶得應付他。

如此這般的念頭閃過,燕羽衣掀起眼皮,有點不耐煩道:“我沒瘸,扶就不必了吧。”

他正要甩開嚴渡的手,卻反而被抓得更緊。對方的食指正好扣在他的脈搏,蹙眉問他:“你難道不知道自己體內有蠱嗎。”

“知道。”

燕羽衣盯著嚴渡,反而問他:“和你有什麽關系。”

“差別很大。”

嚴渡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忍不住笑一笑,氣勢頓時洩露,增添幾分和善:“我只是想關押燕將軍,而景飏王卻想要你的命。”

“沒有他,早在明鐺被火燒焦的那晚,我就該當場喪命。他養著我,我為他辦事,這是很合理的交易。”

“如果他面對我,就像現在的嚴大人,渾身上下沒有任何武器抵抗,那麽我才要提心吊膽,畢竟合作夥伴隨時可能會因他的仁慈與善良而拖後腿。”

燕羽衣坦然:“我不喜歡這樣的合作。”

世上哪裏有絕對的精誠協作。誰也不欠誰的,彼此的地位才能平等。

這話聽得嚴渡一度忍不住,他勾起唇角,然後放下,再度提起,反覆幾次後被燕羽衣盡收眼底。

燕羽衣說:“我知道你心裏在罵我。”

偌大的林子,只有他們兩個人在寒風中幹巴巴地站著。四周的侍衛隔得老遠,只能看到那麽幾個黑黑的小點在晃動,呼嘯而來的風聲逐漸濕潤,摸了摸臉,燕羽衣才遲鈍地意識到似乎是下雪了。

細雪的微粒淺淺浮在在領口的赤色狐貍毛間,很快被嚴渡直接拂去。

他將兜帽扣在燕羽衣頭頂,壓著他的肩膀,另外那只手催促般地推他的脊背,將他強行往前帶著走。

“嚴大人,我聽到你在心裏罵我了。”燕羽衣覺得這樣挑釁嚴渡還不夠,他還得再多說些什麽惹他,

“氣易郁結於胸,還是撒出來比較好。”

“……”

嚴渡忍無可忍,徑直捂住燕羽衣的嘴,冷道:“聒噪。”

燕羽衣睜大眼睛,唔唔了幾聲,也沒怎麽掙紮,只是看著嚴渡耳垂的輪廓,隨即垂眸斂去眸間閃過的苦澀。

-

如此相安無事地度過數日,直至除夕將至,燕羽衣再也不能什麽都不做地,被嚴渡藏在這方小天地裏。

說是綁架,其實他哪裏都去得。

嚴渡並未禁錮自由,甚至允許他去街邊巷角。每日晨起有從敖城新鮮送來的瓜果,以及朝廷每日的奏報。

一切就像是他在將軍府居住那般。

只是少了在軍營裏的熱鬧,以及某些人的幾次三番的騷擾。

燕羽衣想到蕭騁。

他是直接回到大宸,還是帶著那些所謂的折露集的證據再度折返。

兩種可能都有。

人就是這樣,有極度的劣根性與受虐傾向。

被折磨的時候會反抗,閑暇又覺得無聊,當對方站在自己面前,會想著一刀砍死他。而看不見蕭騁的時候……燕羽衣在思考,蕭騁現在有沒有帶著那些百思不得其解,將地皮翻個底朝天,使用任何手段去威脅方培瑾。

命令嚴渡現在就把他交出來。

於是入夜後,燕羽衣掌燈走進嚴渡所居的院落,恰巧與今日送信來的士兵打了個照面。

他心中納罕,這人早上來過,難道有什麽必須立即處理的東西嗎。

要不然怎會這個點抵達。

嚴渡對朝政的關心遠遠超過燕羽衣的估量,準確來說是,他過度地忽略群臣動向。

好像只是需要一個在明鐺城露面的身份,誰給他這個機會,他便與誰合作。

談及方培瑾,輕描淡寫地形容這個女人心狠之外,再無其他。

而嚴渡能夠保持的,燕羽衣卻不行。

他再這麽失蹤下去,第一個亂的便是將軍府。

燕留意欲推舉新的少主,被燕羽衣強行鎮壓後始終懷恨在心,只是大家的利益糾纏紛擾,沒那麽容易對彼此出手而已。

但如果趁燕羽衣離開洲楚之際,從中周轉運作,說不定再過幾日,遴選而來的少主都該直接住進將軍府了。

燕羽衣披頭散發地站在距離嚴渡半米遠的位置,瑩瑩燈光籠罩著他面頰,令白皙之上又攏了層暖意。

他開門見山:“我要回家。”

嚴渡單手扣住茶碗,將其翻了個個,氣勢穩穩地沈浸於黑夜中,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沈聲拒絕道。

“你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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