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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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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若非情勢緊急,燕羽衣得看著西涼班師回朝才算完,但根本顧不得這些,啟程前急發軍令,程璽人還沒來,他便已經在趕往鈴鈴峽的路上。

那個地方他最了解,一旦進入便只有向前,沒有第二條路可走,是比天險還要難以尋找生路的地方。

倘若蕭騁被其逼入死角,即便他三頭六臂,使出渾身解數亦難以掙脫。

若嚴渡懷著必殺的心思,搬出景飏王的身份,或者是來自大宸的諸般利益誘惑,恐怕也於事無補。

燕羽衣從未有過比現在還要失措的慌張,摒棄那些所謂的個人情感,西洲本身存在的弊端幾乎要拖垮整個朝廷。他自詡戰無不勝,但對那等凝聚著近百年利益的折露集,猶如蚍蜉撼樹。

必須由外力做刺激,才能徹底掀開這場帷幕的一角。

蕭騁是受害者,也是能從這場事故中得到的利益者,他來牽頭,比燕羽衣孤身聯合那不知是否為友的東野陵可靠得多。

戰馬跑死三匹,星夜兼程。率領的前鋒將士都是身經百戰的好手,卻也因此高強度的跋涉變得疲憊不堪。

當鈴鈴峽近在咫尺,燕羽衣終於松口允準士兵們暫歇半個時辰。

“你們在這待著。”燕羽衣挑下馬,簡單補充水分後,就近找了顆樹,三兩下攀爬至最高處探查。

樹下的士兵仰頭問:“將軍您也歇會吧。”

燕羽衣拎著水袋正欲說什麽,幾裏外卻突然騰空綻開一朵紅色煙火,他臉色突變。

那是軍用信號彈。

糟了!

訓練有素的士兵們無需主將號令,有人熄滅燒水用的火盆,拾撿地面才松懈不久的軍器,待燕羽衣下令時,已重新精神振奮地整裝待發。

這些人並非最初跟隨燕羽衣的那批,但卻是高嘉禮送來的最能打的。

雖說服從命令是他們的職責,但燕羽衣明白,如果沒有高嘉禮的事先打點,他們不可能如此效忠。

將領之間帶兵的區別並非一朝一夕便能適應,只能證明高嘉禮在茱提確實用心,這份情他並未言明,但燕羽衣必須記住。

斥候當前,不斷匯報前方距離,並帶領隊伍以最準確且快捷的方向行進。

前途崎嶇蜿蜒,越往峽谷深處,氣候變愈發寒冷。長空盤旋落雪而下,在高大枯木與碎石的遮擋中,燕羽衣聽到兵戈碰撞,以及慘烈的喊殺。

馬背顛簸,視線震蕩,十幾秒後倏地豁然開朗。

燕羽衣眼鋒如刃,毫不猶豫地踏馬飛升而上,腰刀出鞘,揚手便朝遠處那道熟悉身影劈去。

當啷——

利器摩擦,發出激烈且刺耳的鳴音,與此聲同時揚起的,還有青年從天而降的瘦削身影。

燕羽衣利落地斬斷從後突襲蕭騁的士兵的手臂,瞥了眼蕭騁血漬幹涸的衣襟,反手將人往自己身後推去,並趁此順勢再度斬斷另外撲前來的攻勢。

“蕭騁,快退。”

前鋒結陣,迅速從敵方之間突破,迅速圍攏在燕羽衣身旁,將蕭騁一行人完全保護在內。

然而出乎意料,蕭騁卻並未像尋常那般配合,他按著傷口的手指發白,目光死死盯著燕羽衣,仿佛要將他瞬間洞穿般。

那是什麽,燕羽衣擰眉,就算場面再混亂,他也分得清那是什麽眼神。

蘊藏著恨與陌生,就像是他們初見面那日般,恨不得將彼此置於死地。

他們之前分別一年有餘,再見除了爭吵,也並未有過這種氣氛。

在回大宸這條路中,蕭騁經歷了什麽?

但現在不是敘舊或者爭辯的時候,燕羽衣環顧四周揚聲冷道:“諸位都是西涼的好漢,既然大宸與我朝邦交,為何還要痛下殺手!”

“洲楚與西涼本是自家人,燕將軍今日殺我部下,又是為何呢。”

燕羽衣擰眉,這是嚴渡的聲音。

場面雜亂,根本分不清他究竟身處何方,但既然人就在現場,那麽試著交涉,或許能免去更多傷亡。

燕羽衣再度道:“嚴渡,單憑你一個並未封賞的官員,若日後朝廷追責起來,你有幾條命可償?”

眼前的人流忽然如潮水般急急褪去,向共同的方向收縮,很快匯聚出一條可供單人行走的通道。

身著甲胄的嚴渡,就站在隊伍的末尾,負手道:“蕭騁已無處可逃,燕將軍,比起在下的冒失,您是否該仔細想想自己所作所為嗎。”

“洲楚雖與西涼為敵,針對外敵卻是堅不可摧的盟友。”

嚴渡邊說,邊緩步走向燕羽衣,語調甚是溫和:“外界都說燕將軍殺伐果決,可在下卻覺得,你似乎並不願意與同族廝殺。這樣,你我各退一步,同時撤兵,放任景飏王離開。”

“這裏距離大宸邊境並不遠,但沿途匪患猖獗,倘若他能安全回國,那便是他自個的造化,但死了,這等功勞便都算在西涼頭上。”

燕羽衣喉頭滾動,想到蕭騁將自己撿回來那夜,似乎也是放任他獨自頑強地活了好幾天,這樣是否算福禍輪回呢。

他忽地極其輕巧地笑起來,並在無數人的註視下走到方才被腰刀所殺的那名士兵身旁。

拔刀,擦拭,收鞘。

動作緩慢優雅,仿佛點茶品香般尋常,但就是這樣輕松的姿態,卻也未能讓西涼精神有所松懈。

燕羽衣用餘光觀察蕭騁,那邊已經被由漁山攙扶著緩緩席地而坐,若非真傷勢嚴重,蕭騁這種極好面子的人,哪裏會如此狼狽。

下一秒,蕭騁敏銳地抓住這份異樣,倏地擡起頭直視燕羽衣。

“多說無益。”

燕羽衣身形微晃,強行散去來時的所有疑雲,以及蕭騁陌生冷漠的態度。

他邊說,手邊向腰後抹去。

“今日本將軍就是要保住蕭騁。”

雷霆出鞘,橫向朝身前掃去,劍刃劃破空氣的瞬間,發出如同龍吟虎嘯般的振動。

狂風卷起燕羽衣高束的馬尾,衣袂伴隨著步伐翻飛,沙塵滾滾,似是在為他鋪展前路。

劍花變幻莫測,淩空飛舞數圈,最終停於持劍的主人臂彎。

燕羽衣拂袖擦刀,刀刃緩緩經過他折疊的雙臂,最終伴隨著叮的一聲脆響,徹底將蕭騁所在遮擋。

士兵們也弓腰作搏擊戰鬥的蓄勢,半步半步地跟緊主將,只待燕羽衣號令。

那場在金殿前並未打完的對決,在鈴鈴峽續上了。

嚴渡先動,他的速度比燕羽衣那日所見更快,幾息之間兩人便已交手幾個來回,外人竟能憑借他們因碰撞而產生的火花,從而判斷究竟是誰出手。

“燕將軍,出招太慢對習武來說是缺陷。”嚴渡揚手高劈。

燕羽衣飛身後退,身體發揮最大的柔韌,向後仰去。

就算他暫時沒辦法查出嚴渡出身,但也並非對其能夠破招燕家劍法而束手無策。

浣竹溪與李休休那次對陣,他險些失敗,那麽便證明李休休是有能夠強攻燕氏劍訣的本事。

改變自小修習也無所謂,就算將劍招使得不倫不類,失去原先的飄逸美感又如何。

燕羽衣扭轉步伐,以雷霆做抵擋,混淆對手試聽,借力打力,被壓縮長短後的斬馬刀出鞘,並迅速用刀柄擊打雷霆劍,將其當做弓箭之中的箭矢,勢如破竹地射了出去。

趁此時機,他回頭吼道:“撤!”

“通通都給我撤!!”

話音剛落,原本便並未散亂多少的隊伍,迅速將蕭騁一幹人等扶上戰馬。十幾人開道,另外幾十人守護,竟在亂局之中,硬生生撕開條口子。

燕羽衣那匹戰馬奔襲而來,卻被嚴渡眼疾手快抓住韁繩,兩人就這麽邊打邊被馬拖著走。

嚴渡吼道:“回去蕭騁饒不了你!”

“嚴大人還是關心關心自己。”燕羽衣冷道。

“步靳森的頭已經被送回朝廷。倘若今日嚴大人肯松手,那麽這份戰功就當我送你,回去君前奏報,我定閉口不言。”

“但若今日你讓我走不出這,嚴渡,你最好期望方培謹能說得動東野侯府來救你。”

話音未落,他又道:“不過山高水遠,他們又怎麽能插著翅膀趕來救你呢。”

嚴渡自然明白這個道理,此時也的確沒有與燕羽衣再膠著的意義,他咬牙怒道:“西洲的叛徒!”

“下去吧你!”

燕羽衣猛地挺腰飛踹,狠狠將嚴渡丟進灌木叢。

戰馬終於脫離累贅,速度立即提至最佳,燕羽衣費力重回馬背,食指微曲,空中吹了聲響亮的口哨。

沒多久,盤旋高空的獵隼俯沖而下,燕羽衣指著嚴渡高聲道:“啄它!”

為避免嚴渡再度追擊,查看蕭騁傷勢的事情只能排至末位,最先保證的得是離開鈴鈴峽。

燕羽衣來時是晨光微升,直至暮色降臨,眼前出現耕地與村莊後,才決定就近尋找擁有掩體的山洞駐紮。

他們這隊人馬浩浩蕩蕩,所過之處必定留痕,如今不知前方是敵是友,還是小心為妙。

-

選定落腳地,蕭騁便兩眼一閉,徑直從馬上摔下。

好在漁山接得及時。

燕羽衣快步上前道:“隊裏有軍醫。”

他還沒觸碰蕭騁,只是指腹劃過他的袖口,漁山便受驚般地警惕道:“殿下只需簡單包紮即可,不勞燕將軍費心。”

燕羽衣詫異,以為漁山是過分緊張蕭騁,因此也並未多想,收回手命令軍醫將繃帶與傷藥交給漁山。

後半夜輪值守夜時,蕭騁卻轟轟烈烈地燒了起來。

在意料之中,但燕羽衣沒想到他再度想要接近蕭騁,遭到了漁山的激烈反抗,以他為首的大宸人,皆以刀尖朝向。

“漁山,我是來救你們的,如果別有用心,還需從嚴渡手中,冒著和西涼再度開戰的風險將你家主子救出來嗎。”燕羽衣冷道。

漁山面色陰沈:“燕將軍從前與殿下說過一句話。”

“你只相信你自己看到的,親眼所見即為真相。”

“那麽殿下所見到的,以及我等這麽多雙眼睛見證過的,自然也是事實。”

燕羽衣擰眉,沒聽懂漁山所意。

漁山:“殿下信任你,選擇聽從你的勸告走鈴鈴峽回國,迎來的是什麽呢?是你率領軍隊前來攻打我們,整個隊伍死傷過半,現在活著的,或斷臂,或失血過多。”

“現在又裝作一副偽善的模樣,是忘記自己那日暴風雪,向殿下揮刀,險些將他整個手臂砍下的事實嗎!”

諸般憤怒的控訴,如瓢潑大雨般傾斜,但燕羽衣根本聽不懂他究竟在說什麽。

但他還是抓住語句中的漏洞,反問道:“那麽你為什麽又跟著我走,難道不怕我繼續殺他?”

視線穿過漁山,燕羽衣看著蕭騁慘白的面容,並示意身邊的士兵收刀,盡量避免再度刺激大宸人。

“在此之前,我一直在處理赤珂勒的事情,軍中諸將都可做見證。”

“再說,如果我要對蕭騁下手,怎麽會選擇將所有西涼勾結的證據交給他。”

他輕按心口,竭力按下白日裏忍耐數個時辰的鈍痛,正欲開口再說什麽,卻驀地自胸腔處湧起一股澎湃暖流。

噗——

燕羽衣用手帕捂住口鼻,立即停止交涉。嘔吐的癥狀,令他難以壓抑的眼淚幾乎掉下來,他低頭沈默地向山洞外走。

還是等待蕭騁清醒,自己也有力氣與其爭執,再核對現情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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