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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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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漁山雖為蕭騁親衛,主要負責燕羽衣與蕭騁之間的傳信往來,但實際上,燕羽衣並未真正將漁山放在眼裏。

在明珰城所居的燕家並未慘遭滅門之前,曾經有許多遠比漁山更出色的侍衛。

而漁山所做的一切,僅僅只是在他分內,理所應當能以勝任的範疇而已。他並未在他身上看到任何除此之外的過人手段。

倒並非蕭騁不值得更好的,只是以他的身份與能力,即便權傾朝野,卻也在某種方面會落後於善武的將門。

要麽……就是蕭騁只想要個得聽令辦事的老實人,過於聰慧的反而難以約束。

燕羽衣氣得要命,剛走了幾步便去而覆返,回頭又罵道。

“倒是漁侍衛,你身為景飏王身邊的親衛,在主子突遭危難之前,難道沒有事先提醒過他嗎?”

漁山握緊手中的劍,並未因燕羽衣的氣勢洶洶而退卻,咬牙撐在主子身前:“燕將軍,願意離開與懷疑你別有用心並不沖突,難道鈴鈴峽之內,還有第二條生路可走嗎。”

只是在死在陌生人刀下,或者尚還足以看著這兩年的交情,再度來回推諉,說不定能換條生路之間,選擇差勁中的沒那麽差勁的路而已。

於西洲而言,洲楚與西涼互為勁敵,但在大宸眼中,他們便是邊起內訌,邊同仇敵愾的,都不是個好東西的西洲野蠻人而已。

漁山逼前半步,冷硬道:“如果燕將軍還記得這幾年殿下的相助之情,還請今日就此放過我們。”

“放過你們?”燕羽衣含著這幾個字,忽地笑起來。

“是我放過你們,還是你家殿下放過我。”

比起漁山所要追究的,燕羽衣哪裏沒有百思不得其解的賬要算。

例如他從未問出口的,蕭騁是否真與西涼勾結,專程在明珰火燒那夜,等候在城外截殺他與澹臺成迢。

他是方培謹的血親,與方家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身處世家大族,個人的利益往往會被吞噬,而蕭騁被送往折露集後,仍舊與方家有所牽連。

他難道就不恨方培謹嗎。

所有種種,可笑就可笑在,他們同床共枕過,卻始終各懷異夢。

揣著少有人知的秘密,如果能夠保存,希望此生直至死亡,或許在死後的更長一段時間,都不要有人知悉這段過往。

燕羽衣實在難以堅持,身形微晃,用眼神示意士兵上前來扶住自己。

兩名士兵立於左右手,將燕羽衣扶去洞外,軍醫那邊已經準備好為燕羽衣療傷。

卸去甲胄,脫掉戰袍,燕羽衣半身裸露背對著軍醫,任由其檢查身體。

背脊肌肉精悍,不含半分多餘贅肉,但卻在靠近腰腹側方,有道就連燕羽衣也沒能察覺的刀傷。

細細用火烤過的銀針穿過深可見骨的傷口,軍醫面色駭然,手中動作卻極為麻利。

“將軍,您這傷勢比景飏王還要重幾分,近日須得忌口,如今只是草草處理,避免失血過多。”

燕羽衣見怪不怪地敷衍頷首應答,心中奇怪自己究竟是何時所傷,順帶請軍醫將脫臼了的手臂再度接回去。

但就是這麽一接,他身體繃緊,險些令傷口再度迸裂。

軍醫只得滿頭大汗地將藥膏再度細細添補傷口縫隙,用繃帶重新包紮。

所有疊加的疼痛刺激著突突直跳的太陽血,過了會,四周徹底黑暗,狼群的嗚咽響徹天際,燕羽衣仰頭簡單以星宿辨認方向,身後忽然傳來他所熟悉的腳步聲。

幾乎是下意識地回頭。

蕭騁手持油燈,腳步虛浮地向他走來。

燕羽衣掌心撫上腰間,沒立即開口,反而抿唇低頭繼續擦拭雷霆劍。

他們的面色都不好看,但顯然是燕羽衣更蒼白。

此刻並非草木顏色深幽的時候,只能聽得枯枝在動物經過後,傳來混合著風聲的清脆斷裂細響。

士兵化妝成路過游人,向附近的村民借了些熱水。燕羽衣捧著水碗,只餘半口溫熱。他將碗放在膝蓋,晃了晃。

遠處值守的漁山見蕭騁要坐,連忙快步走來,卻半道被蕭騁擡手拒絕。

景飏王扶著樹幹席地而坐,正好距離燕羽衣一臂,觸手可及。

“步靳森呢。”蕭騁主動開口問道。

燕羽衣拾起石子把玩,倏而拋遠,言簡意賅道:“殺了。”

他又掀起眼皮轉而道:“沒話說的話,可以不說話。”

蕭騁盯著他,嘴唇似乎是微動,但燭燈在這一瞬瘋狂晃動,隨後利落地如同他們之間的對答般。

熄滅了。

黑暗中的時間被分秒推移,直至燕羽衣也估摸不出究竟過了多久。

但能確定的是,蕭騁似乎是想要等他先開啟話題。

仔細想了想,燕羽衣將碗底最後那點喝盡,咽喉充滿濕潤後,說:“在你昏迷後,我思考了許多。”

“有我們初次在明珰城外見面的時候,或者貍州經歷過的所有,現在算起來,我們之間的情報其實從未有過半刻共享。”

“但現在事情已經遠遠超出我的預料。”

“在浣竹溪的時候,我向計官儀許諾,只要是我做過的,定一力承擔,但如果將莫須有的罪名強加,那麽水落石出才是對事實最好的解釋。”

燕羽衣心態前所未有的平和,徐徐道:“所以蕭騁,你有什麽要告訴我的嗎。”

“……”

良久的沈默後,蕭騁答:“沒有。”

“只要你問。”燕羽衣堅持,在蕭騁表達出逃避前,突然緊緊抓住他的手腕:“我會回答你。”

說著,燕羽衣從懷中摸出火折,摸索著將找到蕭騁手中那盞燈。

光源昏暗間,他又重新能看得清他的臉了。

蕭騁神情冷漠,用陌生地目光盯著燕羽衣,那股寒意沁入骨髓般,令燕羽衣立即唰地站起來,下意識與他保持距離。

“跟我來。”這次反倒是蕭騁主動。

他招來遠處死死盯著燕羽衣的漁山,可以忽略他對燕羽衣散發的敵意,甚至是略有縱容地允準。

在親衛的幫助下,蕭騁直起身子,將燈燭遞給燕羽衣,道:“我們去其他地方聊。”

人多眼雜,並不能保證在場者幾十人內是否有哪方勢力的叛徒。

燕羽衣想了想,也便同意了。

白日裏他們來時的路倒較為平坦,連接著附近的河渠。奇異的是,這裏似乎有什麽地下溫泉存在,河流並未因溫度而凝結。燕羽衣也想冷靜冷靜,於是帶蕭騁去了那。

他提起雷霆劍,佩於腰間,示意蕭騁可以搭著自己的肩膀慢慢走。

男人這次並未拒絕,依言照做。

-

比起明珰城那般的奢靡,燕羽衣還是更熟悉邊塞的風光,沒有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的危險,那些眼前可見的刀槍劍戟,至少是他能夠有所預判。

他能夠從起勢中看出刀揮舞而來的輪廓,箭矢穿破所有的朝向,但唯獨人心,經不起考量,難以預料結果,往往某句簡單的話,便可瞬間扭轉局勢。

對不可控的東西,燕羽衣簡直厭惡至極。

行至河畔,蕭騁松手道:“你不是去斬殺步靳森了嗎。”

“所以我放棄了帶著步靳森的頭顱回京邀功的機會,將它讓給了嚴渡。”

燕羽衣轉身,用手攏住晃動的火燭:“站在將軍府的立場,我不能允許大宸在這個時候與西洲產生任何不必要的摩擦。”

“西涼那些將領會擁護著嚴渡,為他做偽證,證明步靳森乃嚴渡親手所殺。”

“所以蕭騁。”

“你沒有證據證明嚴渡曾經襲擊過你,而外界也不會發覺,殺了步靳森的另有其人。”

這些邏輯並不難理解,但燕羽衣話音落下,仍舊等待許久,才得到蕭騁兩個字的質問。

“是麽。”

燕羽衣極少有過這種無從解釋的時候。

他想,蕭騁應該是想要個對於他來說,能夠接受的,甚至是近乎於完美的欺騙。

“燕將軍現在就連謊言都懶得再編了嗎。”蕭騁淡道。

“這對你來說並不重要。”

燕羽衣想到蕭騁的耳朵,強調道:“活著才是。”

話音剛落,男人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猛地掐住燕羽衣的肩胛,直挺挺地向前橫沖幾步,將燕羽衣逼得一腳踩到石子,踉蹌著失去平衡,整個人無法控制方向,七零八落地以極其不自然的姿勢墜入河流。

河水漫過他的膝蓋,從臉側滑過,冰涼沁入骨骼,滾燙的傷口雖得到了瞬間的撫慰,但接下來的每一秒,都令他如同身處熱油之中,疼得發昏。

蕭騁的語氣頃刻破碎,咬碎後槽牙逼問道:“活著?”

“燕將軍以為只要活著就很好嗎。”

“如果什麽都難以企及,並且備嘗被人玩弄股掌的滋味,這種日子活著不如死了!”

“燕羽衣,我信任你,才在收到你信的那刻,選擇從鈴鈴峽入境。”

“而換來的是什麽?”

景飏王手掌收緊,呼吸粗重,卻有取之不盡的力道將燕羽衣按進水中窒息。

“燕羽衣。”

他雙眼血紅,冷道:“如果想要不被別人殺害,便只有先下手為強。”

燕羽衣哪裏聽得懂蕭騁的胡言亂語,胸腔中的空氣盡失前,他猛地奮起揚手劈向蕭騁,清脆響亮的巴掌聲後,處於戰時的身體機能再次迸發。

燕羽衣亂拳砸向始料未及,或者說精神根本便已經接近枯竭的蕭騁。

拳拳到肉,水花從他濕漉漉的額發間滾落。

“莫名其妙!打什麽啞謎!”

青年用並未摻雜被誤會的委屈,反倒用格外憤怒的語氣罵道。

“說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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