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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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去護國寺後,雲濃便沒再耽擱。

她換了件天青色的衣裙,由著翠翹幫自己梳妝打扮,又挑了件青竹繡紋的鬥篷,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她如今的身體比不得當年,更受不得涼,得再三小心才行。

從徐家到護國寺路途算不得近,雲濃與翠翹玩了會兒翻繩便倦了,倚著車廂兀自發楞。

如今正是年關,到護國寺上香的人很多,皆是想著要為明年求個好運道。馬車在半山腰停下,沒法再往上走,雲濃便扶著翠翹下了車,慢悠悠地往山上去。

翠翹看著往來百姓絡繹不絕,感慨道:“早年在錢塘時,我也見過好幾個庵廟,可從沒見過像這樣香火鼎盛的。”

“這可是護國寺,”雲濃仰頭看著這層層石階,“先帝與太後信佛,時常會請這邊的大師入宮講經,這些年捐的香火錢更是不計其數。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他老人家尚且如此,那朝臣與百姓只會更甚……”

翠翹聽她講著這些事,好奇道:“您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這又不是什麽宮闈密事,稍加留意便可得知。”雲濃笑了聲,不再多言。

這是眾所周知的事,並沒什麽好避諱的,若說到先帝為何癡迷僧道,那才算是無人敢提的宮闈陰私。

護國寺仍舊是雲濃記憶中的模樣,皇城之中天翻地覆,卻好似沒影響到這裏半分。

往來的香客使這沈寂肅穆的寺廟顯得格外熱鬧,院中的百年菩提枝幹遒勁,雲濃站在院中端詳許久,方才進殿去上了柱香。

其實雲濃說不上信佛,只是少時跟在竇太後身旁,她老人家潛心禮佛,雲濃便也養成了這個習慣,算是有個念想。及至出了大殿,她又捐了幾兩香火錢,帶著翠翹向後院而去。

“姑娘這是要去用齋飯?”翠翹道。

雲濃笑道:“護國寺的齋飯可不是尋常人能吃的,不然那麽多香客,他們哪裏供得上?我只是想著四下轉轉罷了。”

這護國寺大得很,翠翹沒走多久,便有些懵了,只能緊緊地跟著雲濃。

“這是藏經樓,”雲濃略擡了擡下巴,“只可惜並非什麽人都能進的,不少達官貴族都曾被拒之門外,有人問到方丈那裏討說法,方丈卻說這得看緣分。”

翠翹不解道:“緣分?這誰說了算?”

“得由看管藏經樓的那位大師來決定。”雲濃想起些舊事,抿唇笑了聲。

當年她來這護國寺,顧修元不信神佛,唯一感興趣的就是這藏經樓。誰知最後卻是她一人進了藏經樓,顧修元被拒之門外,說是與佛無緣。他這個人到哪都吃得開,這還是頭回吃了閉門羹。

翠翹又問道:“可若是如此,護國寺就不怕將人給得罪了?”

“當年杜相想進藏經樓一觀,卻被拒之門外,他老人家是德高望重的兩朝宰相,護國寺都沒給面子。”雲濃笑道,“他還曾為此向先帝抱怨過,可先帝不以為然道,‘連朕都沒能進去,你有什麽可不平的?’先帝與宰相尚且如此,旁人自是不敢有什麽意見。”

翠翹從沒聽過這些事,只覺著有趣,便纏著雲濃又問了許多。

雲濃在府中悶了太久,如今好不容易出來逛,倒也沒急著回去,帶著翠翹將這護國寺看了一圈,鬼使神差地向後山的竹林而去。

“這是?”翠翹問。

“太後……如今算是太皇太後,她老人家亦信佛,很偶爾會離宮清居,便令人在這後山竹林中建了小行宮。”雲濃走了沒多久,便又止住了腳步,“只是聽聞她如今身體不大好,想來也不會再離宮,不然這裏該是有人把守才對。”

翠翹原本便隱隱覺著奇怪,聽了她這些話後,忍不住問道:“這些事情姑娘都是從何得知的?既是皇家住處,咱們貿貿然踏足,無妨嗎?”

雲濃低聲道:“不過是聽旁人提起過,一時好奇罷了。”

若她未曾回洛陽,也就罷了,又接連見了顧修元與景寧後,她卻有些難以自抑。歸根結底,前世種種她並不能全然釋懷。

翠翹先前在錢塘時沒什麽心機,可如今卻是學到不少,知道雲濃這舉動有些出格,便又勸道:“不如咱們去別處看看?”

雲濃怔了片刻,松口道:“也好。”

話雖如此說,但她卻沒了閑逛的興致,便索性從竹林外圍穿過,想要從後山的小路下山去。這路有些偏僻,尋常百姓壓根不知,雲濃還是早前來行宮小住時聽僧侶提及的。

說不出是湊巧還是不巧,又或者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她竟見著了景寧與顧修元。

以他二人的身份,若是從正路上山,必然會招來不少目光,驚擾尋常百姓。所以從後山來,倒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沒料到竟會撞到一處來。

兩人在半山腰拐角處的涼亭說話,侍從都被遠遠地遣開,倒是雲濃從山上來,恰被一株銀杏老樹擋著,並沒被發覺。

翠翹雖不認得他二人,但一見這陣勢就有些慌了,想要拉著雲濃離開。可雲濃卻拂開了她的手,示意她安靜,不要出聲。

“長公主何必攔我?”顧修元語氣稀松平常,“你我不是一路人,但也犯不著互相為難吧?”

相較之下,景寧的語氣便顯得淩厲許多,她質問道:“你上山去做什麽?”

“我行事,何時用得著長公主來過問?”

這話說得過了些,只是以顧修元如今的身份,也的確有這個底氣。

景寧冷笑道:“你若是想燒香拜佛,便老老實實地從前山過,若是想從後山入行宮,卻是不能。”

顧修元平靜地看著她:“我只是想去取些舊物,長公主何必如此。”

“舊物?誰的舊物?”景寧的聲音不自覺地擡高了些,“事到如今,顧修元你有什麽資格來拿雲濃的東西?”

顧修元似是被這名字灼了下,臉上那點笑意收斂起來,沈聲道:“我與她的事,還輪不到你來置喙。”

雲濃原以為他二人是在為什麽朝堂政事爭執,卻不料竟是牽連了自己,當即屏息凝神,認真去聽。

“你又來裝什麽情深?”景寧見不得他這副模樣,冷笑了聲,“那好,顧修元我問你——如今對著這滿天神佛,你敢不敢起誓,就說雲濃之死跟你半點幹系都沒有,你從未利用過她。”

顧修元不信神佛,雲濃心想,拿這話來質問他並沒用處。

饒是如此,她卻還是想聽顧修元說一句否認的話,大冷的天,掌心甚至都冒出一層薄汗來。

可偏偏對著景寧這質疑,顧修元竟半晌沒能說出話來。

一片死寂。

景寧冷笑更甚,可雲濃的心卻一點點涼了下來。

她比誰都了解顧修元,自然知道這沈默是什麽意思。

就算曾設想過千萬次,到頭來,卻還是難以接受這件事。

雲濃忽而有些後悔,若早知今日,她就該聽景寧的話,玩玩就算了,哪怕是一絲半寸都不該上心的。

她無意再聽下去,徑直轉身離開了。

顧修元沈默許久,並未回答景寧的問題,只是自顧自地說道:“先前你想找的神醫,我差人尋著了。”

太皇太後病重,景寧聽聞此消息,也顧不上旁的,連忙問道:“他在何處?”

“在我府中,”顧修元擡眼看向她,“你若是想要他進宮為太皇太後診治,那今日就別攔我的路。”

景寧倏然變了臉色,她沒料到顧修元竟會以此來威脅。

然而顧修元的確做得出此事,所以權衡之後,她只能避讓開來,咬牙切齒道:“假惺惺。”

顧修元欲言又止。

可事已至此,再說什麽也都是無濟於事,已死之人不會覆生,而景寧怎麽看待,也與他沒多大幹系。

所以到最後,他仍舊是什麽都沒說,帶著侍從上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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