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將她身上的味道吸進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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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將她身上的味道吸進肺腑……
晨曦將長樂宮的磚瓦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滿院的白玉蘭在微風中顫著花枝, 香氣徐徐四散。
屋門敞開著，玉蘭香順著風吹進殿中。宋落疏坐在桌邊，捧著一盞宮婢剛奉上的花茶, 小口小口地喝著。她看了一眼幾個正在擺弄花瓶的宮婢, 吩咐她們在另一側的小桌上再擺些玉蘭。
晚月腳步輕快地進來，手中捧著藥碗, “殿下，這是小廚房給梨白熬的湯藥。按著沈太醫的方子仔細熬的。”
宋落疏將最後一口花茶飲盡，慢悠悠地說：“以後叫他霜奴。”
晚月楞了下，隨即明白過來, 這是宋落疏為晏朝賜的名。她忙應了聲是, 把藥碗擱在一旁小桌上。
“霜奴。”宋落疏轉過臉，朝裏間喚了一聲。
晏朝抱著如意快步走出來。一襲雪色白衣纖塵不染，半束的墨發落在肩頭。他站在灑進殿中的晨暉裏, 似一株清冷的白玉蘭，又似畫卷中走出來的謫仙。
幾個小宮婢一時看得呆了, 連手中的活計都忘了。晚月輕咳了一聲，她們這才回過神, 慌忙收回視線低下頭繼續做事。
晏朝把如意放到地上, 上前朝宋落疏行禮，“霜奴在。”
宋落疏指了指一旁的藥碗, “去把藥喝了。”
晏朝聽話地端起藥碗，也不問裏面是什麽藥，大口喝下。
待他喝完了藥, 宋落疏取出糖盒，拿了一粒梅子糖給他。那日在宮外買的糖已經所剩不多，這一盒, 是宮中禦膳房做糖的師傅昨日送過來的，還不知味道如何。
梅子糖入口，又酸又澀。
晏朝皺了下眉，將唇齒間的酸與苦盡數咽下，才擡起眼睛，面色如常地說：“多謝殿下。”
宋落疏還要再拿一粒糖給他，忽然聽見院子裏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她停下動作，朝院中望去，見一個穿著紫裙的姑娘正穿過庭院中茂密的玉蘭花枝，提著裙擺快步朝她跑來。
宋落疏驀地站起身。
“漣玉？”
崔漣玉幾步跨上臺階，撲過去將她用力抱住。她的臉頰冰涼，手也冰涼，滿身的風塵，在看見她的一瞬間化作盛大的歡喜。
“簌簌！”崔漣玉激動地喚著她的小名，“我好想你呀！”
宋落疏由著崔漣玉抱了好一會兒，兩個人才依依不舍地分開。她仔細打量著崔漣玉的臉，笑道：“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一點兒都沒變。”
崔漣玉哈哈大笑，去捏她的臉：“你倒是變了不少，比以前漂亮了許多呢！”
宋落疏瞪了她一眼，懶得理會她的打趣，“何時到的？怎麽也不派人事先通傳一聲。”
“想著給你一個驚喜，就沒派人過來。我去見過陛下就過來找你啦。”崔漣玉絲毫不客氣，一邊說話，一邊大大方方地自己尋了張椅子坐下。
如意警惕地弓著身子，遠遠地盯著這位“不速之客”。崔漣玉瞧見這小東西，不由失笑，“你還養了只貓？你以前不是不喜歡這些小東西嘛——”
話說了一半，她笑著轉過臉來，忽然看見宋落疏身後站著的雪衣少年，不由怔住。
朔州風水養人，美少年無數。可見了晏朝，崔漣玉方知什麽才是女媧娘娘的神跡。
若要說有什麽缺陷——
那便是少年看著她的那雙漆眸太過冰涼，沒有任何情感，仿佛她再多看他一瞬，便會被他拖進寒潭中溺死。
崔漣玉回神，下意識問道：“簌簌，這是你身邊的人？”
“嗯。”宋落疏略一頷首，“叫他霜奴就好。”
她擡手，示意晏朝過來，“這位是雲珠郡主。”
於是崔漣玉驚愕地看見，方才還冷著臉的少年一瞬柔和了下來，乖順地上前一步，朝她行禮：“見過郡主。”
崔漣玉眨眨眼。半晌，她看向宋落疏，意味深長地說：“簌簌，你真有本事。”
宋落疏不解地朝她望過來。
“沒什麽。”崔漣玉笑笑，很快就說起了別的事情，“對了，我入京時，聽說京中新開了一家雲裳閣，裏面不僅有難得的好茶，還有許多好看的男子。一會兒你帶我去瞧瞧好不好？”
崔漣玉哪裏是想喝什麽好茶，分明是為了那閣中的男子而去。縱使兩人分別多年，宋落疏還是從崔漣玉的語氣裏輕而易舉地辨別出了她的重點。
她不由揶揄道：“那種地方，可不是雲珠郡主該去的。”
崔漣玉撇撇嘴，不滿道：“這有什麽？在朔州，我每日都去春柳樓玩呢。”
說著，她起身朝門外招了招手，“長羽、長青，進來。”
兩名少年怯生生地走進殿中，朝宋落疏行禮。
“拜見長公主殿下。”
宋落疏驚訝地發現，這兩人幾乎長得一模一樣。清秀的五官，俊美的輪廓，就連行禮的身段都極其相似。
崔漣玉得意道：“他們是雙生子。是我從春柳樓裏帶回來的。怎麽樣？好看吧？”
不過，她一想起晏朝的臉，眼前的長羽長青，好像一下子就變得普通了不少。
“簌簌，還是京城裏的男子好看。”崔漣玉嘆了口氣。她越想越羨慕，忍不住去搖宋落疏的胳膊，“舅母說了讓你帶我在京中好好逛逛。好簌簌，你就帶我去雲裳閣看看嘛！”
宋落疏拗不過她死纏爛打，只得點頭，“好好好。晚月，去備車轎。”
崔漣玉這才開心了。她眼珠子轉了轉，又指著晏朝道：“把霜奴也帶上。”
晏朝聞聲擡起眼，面無表情地盯著崔漣玉，不知道這位與他初次相見的雲珠郡主要搞什麽名堂。
“我身邊帶著兩個男子，簌簌身邊自然也要帶個人才好。不然旁人瞧見了，定要說我這個小小郡主竟敢壓長公主一頭。”崔漣玉笑嘻嘻地說。
她嘴上這般說著，心裏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一會兒進了雲裳閣，就按晏朝這張臉的標準來挑人。一定要挑個模樣頂好看的才行！
宋落疏想了想，帶上晏朝倒也無妨。正好，讓他再去那家糖水鋪子買些糖回來。
於是她便點了頭，對晏朝道：“霜奴，一會兒你與本宮一同出宮。”
“是。”晏朝應著，“那奴先去換身衣裳。”
宋落疏想起上次出宮時他穿的那身黑衣，不由蹙眉，揚聲將他叫住：“不必。就穿這身。”
*
兩輛車轎一前一後出了宮門，往青梧街去。
禁軍統領容萬崇騎馬行在車轎前，身後跟著整整齊齊的兩列禁軍，路邊百姓畏怯地躲在一旁，卻還是忍不住伸長了脖子想看熱鬧。
天氣晴好，一絲微風也無。車簾嚴嚴實實地擋著，讓人窺不見半分轎內的光景。
百姓們顯然十分失望。
然不多時，那行在後頭的轎攆中，忽地傳來一道少女的聲音。
“簌簌，還要多久才能到呀？”崔漣玉揚聲。
她久居朔州，無拘無束慣了，並不像京中那些貴女，處處拘著規矩。車轎行得緩慢，她等得著急，也不讓侍女去傳話，直接高聲問了出來。
宋落疏掀開車簾，對隨行的晚月低語了幾句。晚月立刻轉身走到崔漣玉的車轎旁去傳話。
車轎緩緩前行，晏朝安靜地跪坐著，他所有的心緒，都被“簌簌”二字填滿。
自崔漣玉踏進長樂宮，不知叫了多少聲簌簌。
簌簌，是殿下的小名嗎？
他將這兩個字在心底無聲喚了一遍又一遍。
車轎在雲裳閣門口停下時，引發了不小的轟動。
宋落疏搭著晚月的手步下馬車，四周的人群情不自禁地發出小聲的驚嘆。其中許多人並不是第一次見到長公主了，但每次見，都不得不感嘆這世間竟當真有如此絕色的女子。
崔漣玉跳下馬車，走上前，好奇地打量著雲裳閣的牌匾。她生得明眸燦目，杏眼桃腮，深紫羅裙穿在她身上，襯出一種不同於京城美人的別樣風情。
兩位美人的出現，令雲裳閣門口圍了個水洩不通。容萬崇不得不指揮手下將人群趕開。
沈夫人得了消息，立刻從樓上跑下來迎接，一面說著恭維的話，一面急急把人迎進屋裏。
“殿下，這位姑娘是……”沈夫人沒有見過崔漣玉，不知該如何稱呼，一時有些尷尬。
“這是雲珠郡主。”宋落疏淡聲。
“原來是雲珠郡主！”沈夫人諂媚地笑，“二位這邊請，樓上最好的雅間今日還空著呢。”
宋落疏咳嗽一聲，“不必。今日去後院。”
沈夫人楞住了。長公主來過雲裳閣不下數十次，從未踏足後院，此事閣中人人皆知。怎得今日突然轉了性子？
她看看宋落疏，又看看崔漣玉，心裏大概有了主意。長公主應該是帶著這位小郡主過來玩的。
想到此處，沈夫人重新端上笑臉，“自然好，殿下這邊請，妾身親自帶您過去。”
轉過後院的小門，遠遠望見一座五層高的小樓。還未走到樓前，宋落疏先聞到了濃郁的脂粉香氣。
琴音不絕，一曲接著一曲，女子用嬌軟的嗓音唱著婉轉的小調，似要把人的魂兒都勾了去。
宋落疏皺起眉，她不喜歡這樣的地方。但崔漣玉卻興奮不已，目光已經落在樓門口一位小郎君的身上。
沈夫人側了側身，恭敬地說：“殿下，到了。”
宋落疏點點頭，用手拂了拂四周刺鼻的香氣，才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她忽然感覺身後空落落的，便轉過頭來。見晏朝不知何時停下了腳步，正望著眼前的樓閣出神。
少年的眉心輕輕蹙著。
宋落疏默了片刻，心想他大約是想起了以前那些不好的回憶。畢竟他曾經在這樓中受過不少苦楚。
她想了想，朝晏朝走去。
勾欄院裏，靡靡之音不絕。石橋下一彎流水，流淌著糜爛的花瓣，將清水染成粉紅。
“想起以前的事了？”宋落疏問。她的聲音被刺耳弦音和泠泠水聲遮蓋，有些模糊。
晏朝怔了下，緩慢地點了下頭。
他方才的確在回憶被抓進雲裳閣的那段時日。不過他只是在惋惜，沒能一一記住那些欺辱過他的人的臉。難得來一趟這裏，總要有點好玩的事情做。
面前的少女卻忽然低下頭，從懷中取出裝滿銀子的荷包，遞給他。
“去替本宮買些糖回來吧。”她淡聲說，“不必陪本宮進去了。”
她還記得晏朝背上那些慘不忍睹的可怖傷口，眼前這座熱鬧繁華的小樓，於他而言，應當是再也不願回去的地獄。
她不該帶他來的。
“簌簌，怎麽還不進去呀？”崔漣玉站在門口朝她招手。
“就來了。”
宋落疏又看了一眼晏朝，再叮囑：“多買些梨子糖。”
說罷，她轉身，朝崔漣玉走去。
晏朝怔怔站在原地。
他雙手捧著那只她遞來的、繡了紅梅紋樣的荷包，薄唇因興奮而微微顫抖著，他忽而用力將荷包攥緊，捂在鼻間，瘋了一般地，將她身上的味道吸進肺腑，吞吃入腹。
那雙寒涼的漆眸深處，此刻湧動著瘋狂的癡迷與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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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月腳步輕快地進來，手中捧著藥碗, “殿下，這是小廚房給梨白熬的湯藥。按著沈太醫的方子仔細熬的。”
宋落疏將最後一口花茶飲盡，慢悠悠地說：“以後叫他霜奴。”
晚月楞了下，隨即明白過來, 這是宋落疏為晏朝賜的名。她忙應了聲是, 把藥碗擱在一旁小桌上。
“霜奴。”宋落疏轉過臉，朝裏間喚了一聲。
晏朝抱著如意快步走出來。一襲雪色白衣纖塵不染，半束的墨發落在肩頭。他站在灑進殿中的晨暉裏, 似一株清冷的白玉蘭，又似畫卷中走出來的謫仙。
幾個小宮婢一時看得呆了, 連手中的活計都忘了。晚月輕咳了一聲，她們這才回過神, 慌忙收回視線低下頭繼續做事。
晏朝把如意放到地上, 上前朝宋落疏行禮，“霜奴在。”
宋落疏指了指一旁的藥碗, “去把藥喝了。”
晏朝聽話地端起藥碗，也不問裏面是什麽藥，大口喝下。
待他喝完了藥, 宋落疏取出糖盒，拿了一粒梅子糖給他。那日在宮外買的糖已經所剩不多，這一盒, 是宮中禦膳房做糖的師傅昨日送過來的，還不知味道如何。
梅子糖入口，又酸又澀。
晏朝皺了下眉，將唇齒間的酸與苦盡數咽下，才擡起眼睛，面色如常地說：“多謝殿下。”
宋落疏還要再拿一粒糖給他，忽然聽見院子裏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她停下動作，朝院中望去，見一個穿著紫裙的姑娘正穿過庭院中茂密的玉蘭花枝，提著裙擺快步朝她跑來。
宋落疏驀地站起身。
“漣玉？”
崔漣玉幾步跨上臺階，撲過去將她用力抱住。她的臉頰冰涼，手也冰涼，滿身的風塵，在看見她的一瞬間化作盛大的歡喜。
“簌簌！”崔漣玉激動地喚著她的小名，“我好想你呀！”
宋落疏由著崔漣玉抱了好一會兒，兩個人才依依不舍地分開。她仔細打量著崔漣玉的臉，笑道：“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一點兒都沒變。”
崔漣玉哈哈大笑，去捏她的臉：“你倒是變了不少，比以前漂亮了許多呢！”
宋落疏瞪了她一眼，懶得理會她的打趣，“何時到的？怎麽也不派人事先通傳一聲。”
“想著給你一個驚喜，就沒派人過來。我去見過陛下就過來找你啦。”崔漣玉絲毫不客氣，一邊說話，一邊大大方方地自己尋了張椅子坐下。
如意警惕地弓著身子，遠遠地盯著這位“不速之客”。崔漣玉瞧見這小東西，不由失笑，“你還養了只貓？你以前不是不喜歡這些小東西嘛——”
話說了一半，她笑著轉過臉來，忽然看見宋落疏身後站著的雪衣少年，不由怔住。
朔州風水養人，美少年無數。可見了晏朝，崔漣玉方知什麽才是女媧娘娘的神跡。
若要說有什麽缺陷——
那便是少年看著她的那雙漆眸太過冰涼，沒有任何情感，仿佛她再多看他一瞬，便會被他拖進寒潭中溺死。
崔漣玉回神，下意識問道：“簌簌，這是你身邊的人？”
“嗯。”宋落疏略一頷首，“叫他霜奴就好。”
她擡手，示意晏朝過來，“這位是雲珠郡主。”
於是崔漣玉驚愕地看見，方才還冷著臉的少年一瞬柔和了下來，乖順地上前一步，朝她行禮：“見過郡主。”
崔漣玉眨眨眼。半晌，她看向宋落疏，意味深長地說：“簌簌，你真有本事。”
宋落疏不解地朝她望過來。
“沒什麽。”崔漣玉笑笑，很快就說起了別的事情，“對了，我入京時，聽說京中新開了一家雲裳閣，裏面不僅有難得的好茶，還有許多好看的男子。一會兒你帶我去瞧瞧好不好？”
崔漣玉哪裏是想喝什麽好茶，分明是為了那閣中的男子而去。縱使兩人分別多年，宋落疏還是從崔漣玉的語氣裏輕而易舉地辨別出了她的重點。
她不由揶揄道：“那種地方，可不是雲珠郡主該去的。”
崔漣玉撇撇嘴，不滿道：“這有什麽？在朔州，我每日都去春柳樓玩呢。”
說著，她起身朝門外招了招手，“長羽、長青，進來。”
兩名少年怯生生地走進殿中，朝宋落疏行禮。
“拜見長公主殿下。”
宋落疏驚訝地發現，這兩人幾乎長得一模一樣。清秀的五官，俊美的輪廓，就連行禮的身段都極其相似。
崔漣玉得意道：“他們是雙生子。是我從春柳樓裏帶回來的。怎麽樣？好看吧？”
不過，她一想起晏朝的臉，眼前的長羽長青，好像一下子就變得普通了不少。
“簌簌，還是京城裏的男子好看。”崔漣玉嘆了口氣。她越想越羨慕，忍不住去搖宋落疏的胳膊，“舅母說了讓你帶我在京中好好逛逛。好簌簌，你就帶我去雲裳閣看看嘛！”
宋落疏拗不過她死纏爛打，只得點頭，“好好好。晚月，去備車轎。”
崔漣玉這才開心了。她眼珠子轉了轉，又指著晏朝道：“把霜奴也帶上。”
晏朝聞聲擡起眼，面無表情地盯著崔漣玉，不知道這位與他初次相見的雲珠郡主要搞什麽名堂。
“我身邊帶著兩個男子，簌簌身邊自然也要帶個人才好。不然旁人瞧見了，定要說我這個小小郡主竟敢壓長公主一頭。”崔漣玉笑嘻嘻地說。
她嘴上這般說著，心裏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一會兒進了雲裳閣，就按晏朝這張臉的標準來挑人。一定要挑個模樣頂好看的才行！
宋落疏想了想，帶上晏朝倒也無妨。正好，讓他再去那家糖水鋪子買些糖回來。
於是她便點了頭，對晏朝道：“霜奴，一會兒你與本宮一同出宮。”
“是。”晏朝應著，“那奴先去換身衣裳。”
宋落疏想起上次出宮時他穿的那身黑衣，不由蹙眉，揚聲將他叫住：“不必。就穿這身。”
*
兩輛車轎一前一後出了宮門，往青梧街去。
禁軍統領容萬崇騎馬行在車轎前，身後跟著整整齊齊的兩列禁軍，路邊百姓畏怯地躲在一旁，卻還是忍不住伸長了脖子想看熱鬧。
天氣晴好，一絲微風也無。車簾嚴嚴實實地擋著，讓人窺不見半分轎內的光景。
百姓們顯然十分失望。
然不多時，那行在後頭的轎攆中，忽地傳來一道少女的聲音。
“簌簌，還要多久才能到呀？”崔漣玉揚聲。
她久居朔州，無拘無束慣了，並不像京中那些貴女，處處拘著規矩。車轎行得緩慢，她等得著急，也不讓侍女去傳話，直接高聲問了出來。
宋落疏掀開車簾，對隨行的晚月低語了幾句。晚月立刻轉身走到崔漣玉的車轎旁去傳話。
車轎緩緩前行，晏朝安靜地跪坐著，他所有的心緒，都被“簌簌”二字填滿。
自崔漣玉踏進長樂宮，不知叫了多少聲簌簌。
簌簌，是殿下的小名嗎？
他將這兩個字在心底無聲喚了一遍又一遍。
車轎在雲裳閣門口停下時，引發了不小的轟動。
宋落疏搭著晚月的手步下馬車，四周的人群情不自禁地發出小聲的驚嘆。其中許多人並不是第一次見到長公主了，但每次見，都不得不感嘆這世間竟當真有如此絕色的女子。
崔漣玉跳下馬車，走上前，好奇地打量著雲裳閣的牌匾。她生得明眸燦目，杏眼桃腮，深紫羅裙穿在她身上，襯出一種不同於京城美人的別樣風情。
兩位美人的出現，令雲裳閣門口圍了個水洩不通。容萬崇不得不指揮手下將人群趕開。
沈夫人得了消息，立刻從樓上跑下來迎接，一面說著恭維的話，一面急急把人迎進屋裏。
“殿下，這位姑娘是……”沈夫人沒有見過崔漣玉，不知該如何稱呼，一時有些尷尬。
“這是雲珠郡主。”宋落疏淡聲。
“原來是雲珠郡主！”沈夫人諂媚地笑，“二位這邊請，樓上最好的雅間今日還空著呢。”
宋落疏咳嗽一聲，“不必。今日去後院。”
沈夫人楞住了。長公主來過雲裳閣不下數十次，從未踏足後院，此事閣中人人皆知。怎得今日突然轉了性子？
她看看宋落疏，又看看崔漣玉，心裏大概有了主意。長公主應該是帶著這位小郡主過來玩的。
想到此處，沈夫人重新端上笑臉，“自然好，殿下這邊請，妾身親自帶您過去。”
轉過後院的小門，遠遠望見一座五層高的小樓。還未走到樓前，宋落疏先聞到了濃郁的脂粉香氣。
琴音不絕，一曲接著一曲，女子用嬌軟的嗓音唱著婉轉的小調，似要把人的魂兒都勾了去。
宋落疏皺起眉，她不喜歡這樣的地方。但崔漣玉卻興奮不已，目光已經落在樓門口一位小郎君的身上。
沈夫人側了側身，恭敬地說：“殿下，到了。”
宋落疏點點頭，用手拂了拂四周刺鼻的香氣，才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她忽然感覺身後空落落的，便轉過頭來。見晏朝不知何時停下了腳步，正望著眼前的樓閣出神。
少年的眉心輕輕蹙著。
宋落疏默了片刻，心想他大約是想起了以前那些不好的回憶。畢竟他曾經在這樓中受過不少苦楚。
她想了想，朝晏朝走去。
勾欄院裏，靡靡之音不絕。石橋下一彎流水，流淌著糜爛的花瓣，將清水染成粉紅。
“想起以前的事了？”宋落疏問。她的聲音被刺耳弦音和泠泠水聲遮蓋，有些模糊。
晏朝怔了下，緩慢地點了下頭。
他方才的確在回憶被抓進雲裳閣的那段時日。不過他只是在惋惜，沒能一一記住那些欺辱過他的人的臉。難得來一趟這裏，總要有點好玩的事情做。
面前的少女卻忽然低下頭，從懷中取出裝滿銀子的荷包，遞給他。
“去替本宮買些糖回來吧。”她淡聲說，“不必陪本宮進去了。”
她還記得晏朝背上那些慘不忍睹的可怖傷口，眼前這座熱鬧繁華的小樓，於他而言，應當是再也不願回去的地獄。
她不該帶他來的。
“簌簌，怎麽還不進去呀？”崔漣玉站在門口朝她招手。
“就來了。”
宋落疏又看了一眼晏朝，再叮囑：“多買些梨子糖。”
說罷，她轉身，朝崔漣玉走去。
晏朝怔怔站在原地。
他雙手捧著那只她遞來的、繡了紅梅紋樣的荷包，薄唇因興奮而微微顫抖著，他忽而用力將荷包攥緊，捂在鼻間，瘋了一般地，將她身上的味道吸進肺腑，吞吃入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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