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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趙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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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趙含光

雨水潮濕,存在屋裏的屍體更易腐爛,空氣裏飄浮的氣味令那幾個闖入的不速之客皺起眉頭。

他們看清了白花花的屍體和角落裏堆放的鐵甲,劍眉倒豎。

“是水師營的人。”一個低聲對另一個說。

那個老大模樣的人於是挎著腰刀上前來。艄公不待分說,就討饒道:“軍爺,小的就是個在水裏討生活的,什麽也不知道啊!……”

老大卻沒給他個眼神,披風下拿出個什麽東西,當空一扔。那人安靜坐著烤火,頭也不擡伸手,將那東西抓在手裏——是他的劍。

“縣裏的人把這東西連著一封信送到岳州,適逢我在府裏,一眼認出這劍,一刻也沒耽擱就趕來了。”老大說。

原來他進縣城一趟,是送信去了。

那人拿回佩劍,隨意撂在一旁,撩起眼皮看了看老大。鍋底的火光將他臉頰照得亮堂。老大不無佩服地說:“這地方你都能找著,不,應該說,這地方你都能待得下去,當真今時不同往日啊,殿下。”

屬下過來問:“統軍,殿下,屍體身上的腰牌有的已經不在了,不知道姓甚名誰。都先拉回城裏麽?”

“都帶回去,”殿下似乎終於把手烤暖和了,提劍起得身來,“通知水師營的來認人。找主簿支取一筆撫恤金,準備給陣亡將士的家人。”

岳州護府軍統軍、甲兵營校尉鄭亭,接過屬下奉上的銀灰鼠皮雨披,親自給世子殿下穿上。

油色瑩潤的皮毛滴水不沾,寒風不透,殿下死人一樣的臉色才算有了暖意。他眼風斜斜一睨,見艄公還趴在地上。

“錢帶了嗎?”狄飛白問。

“帶了,你要多少?”鄭亭道。

“撈屍五十文一具,你點點人數,錢交給他。”

五十文?鄭亭也斜眼瞧那艄公。

岳州來的護府親衛裏外忙活,將陣亡士兵的遺骸並甲胄搬運到板車上,鄭亭點了數,裝著沈甸甸一貫銅板的錢袋丟給那艄公接著。狄飛白裹著毛氅歪靠在車骨軫子,看著天邊晦冥變換晴雨不定,臉色有一絲倦怠。

“回嗎?”鄭亭料理妥當,出得茅屋來請示狄飛白。生怕這祖宗利用完又扔下他們跑了。

“回。”狄飛白說。

一行人載著三輛車的殉亡士兵打道回府。艄公追出兩步,目送他們的背影。爾今死去我收葬,未蔔我身何日喪。收屍隊伍走進漸覆瓢潑的大雨中,雨水劈啪作響,雷聲不斷,好像一條沒有歸途的道路。

王府。狄飛白再次回到了他思念的屋舍。

上一次他歸家,就住在母親起居的別院,他的衣物日用等物都還沒有收起來。岳州水師正與東郡人馬連手剿匪,王爺又領兵在外,特殊時期,府裏人手少了一半,鄭亭親自燒了水讓狄飛白洗漱,又去後廚煮了碗馎饦。

兄弟二人對坐於春榻,各自捧著一碗熱騰騰的馎饦呼嚕吃著。

李裕帶走了岳州班底,只留下參知趙含光與統軍鄭亭,外事問參知,內事問鄭亭。王府上下連帶護府軍的調動與排班,一切事務都指著鄭亭。累得他較之上次相見已大大瘦了一圈。

吃完湯面,驅散一身寒濕氣,鄭亭舒服地長出了口氣。末了才一根指頭點點狄飛白,說:“你怎麽會出現在山陽?又怎麽和撈屍人搭上關系?你這段時間到底在外面做什麽?你知道岳州現在是什麽形勢嗎?”

一連串問題迎面打來,狄飛白反問:“你想讓我回答哪個?”

鄭亭打量表弟,總覺得他好像生病了似的,沒什麽精神氣:“你還好嗎?”

狄飛白一哂:“若是從前我應當會說好得不能再好。不過現在,我也拿不準。那撈屍人說,我掉進山陽瀆的時候已經死了。”

鄭亭:“……”

“胡說八道什麽?”鄭亭責備。

“是真的,”狄飛白自己卻很平靜,“我自己能感覺到。那時候我去了一個地方,發生了……一些事,可能有點魂魄出竅了。之後隨波逐流,漂到了山陽瀆,被那撈屍人救起來。我記得好像是聽見了雷聲,五臟六腑都被震得顛了個兒,然後就醒了過來。大概是魂魄覆位了。”

鄭亭聽樂了。

狄飛白說:“你不相信?江宜以前說過,雷電是陰陽二氣相薄而生,也許雷雨天就是會發生一些怪事。”

鄭亭想起那個神神秘秘的道人:“好吧,那你是去了什麽地方,差點兒死了?”

這回狄飛白沈默了好一會兒,直到鄭亭以為得不到回答了,才聽見他說:“當然是死了才會去的地方,否則怎麽會死。”

鄭亭再次:“……”

他察覺到表弟身上有什麽地方改變了。

狄飛白十一二歲就離家出走,一別六年,再次相見時鄭亭卻頃刻就找回了從前相處的默契,狄飛白應當永遠是恣意囂張的,憤憤不平於一切不公的人與事,而樂於拔劍相助。這是他內心裏一部分永恒的特質,就像肉體上的胎記一樣,不管流落在人群的哪個角落,鄭亭都能一眼找到他。

可是,短短數月不見,他身上旺盛的精力就好像被一盆冷水澆滅,從眼神裏流露出一絲陰冷。

“我醒來就已經在山陽瀆,”狄飛白說,“既然離岳州近在咫尺,便順路回來一趟。”

“順路而已?你這話叫王爺聽見,又該傷心難眠了。”

狄飛白微笑:“我爹?別在背後罵我就行。”

鄭亭聽出他話裏有話,疑道:“你又幹什麽了?”

狄飛白將牙飛劍拍在漆案上,劍格已經松動,輕易彈開其中暗藏的機關。鄭亭看看牙飛劍,又看看表弟。

“什麽意思?”鄭亭問。

“你不知道?”

“我該知道什麽?”鄭亭疑惑。

狄飛白說:“這把劍是我拜師學藝的第一年,我爹親自鍛造送我。我自以為很了解它,可是……”

鄭亭拿起劍格端詳,似有所悟:“這裏面是空的?”

“如果它是空心的,牙飛劍應當很輕才對。”狄飛白說。

鄭亭臉色一變,終於明白了:“你是說,王爺送你的劍裏,裝著別的東西?東西呢?”

狄飛白道:“丟了。”

“丟在河裏了?!”

狄飛白沒答話。

那時候在名都的十裏長亭,重華是想告訴他,劍裏的東西被人取走了。可是她並不清楚這裏面的糾葛,劍是狄靜軒拿給她的,到得她手裏時已經空了。狄飛白本想當作不知道,牙飛劍對他而言只是把趁手的兵器而已,無論裏面有什麽關竅,都與他無關。

可是,連一個撈屍的艄公都能發現劍中暗匣,已經被打開的秘密還有可能藏起來嗎?

“那你完了,”鄭亭幸災樂禍,“王爺這麽含蓄的人,送你親手所作的劍裏面,還藏著機關,那必然是他寫給你的示兒書啊。你把示兒書搞丟了,王爺不又得心碎了。”

“……”

鄭亭那打趣的模樣倒不像還藏著話。他比狄飛白大不了幾歲,狄飛白當年拜師的時候,鄭亭也只是個上樹打鳥下河撈魚的半大小子,牙飛劍的內情他也不知道。

狄飛白放過了表兄,仍將劍收好,隨意附和了一句:“是啊,我把他的東西弄丟了,他可別在心裏怨我。”

從山陽縣回到岳州王府,剛過午時三刻,天已經昏沈得看不見日頭,雨下得人心裏煩躁。鄭亭用過飯,沒坐多久得到水師營校尉已在議事廳候命的通傳,預備處理從山陽帶回來的那一批殉亡士兵。

王府的世子回來了,卻也不管事,打發了鄭亭出去,自己和衣倒頭臥下,累極了要補覺。

說來奇怪,他這一困,好像要把十幾年攢夠的覺都一口氣睡過去一樣,身體沈重得無法動彈。意識昏昏沈沈,似乎看見影影綽綽的黑魚從眼前游過,他追逐著魚群浮游,自身也成為眾魚裏的一只,沈入那黑色海洋中……

“……世……世子……”

一只魚奮力游到他身邊:“世子!前面太危險了,你快回來!”

狄飛白不予理會,抖擻著漂亮的鱗片向海的深處游去。那裏是眾魚的歸宿,大家都向往的地方,一種掉隊的恐懼攫住了狄飛白,使得他不顧一切奮游。

“……世子……回……快回……”

深淵吞沒了魚群,黑色吞噬了黑色,有情之物泯於無形。海底有著一種比深更深、比黑更黑的存在。不可以再往前了,意識裏一個聲音告訴他,再往前就會像那些魚一樣消失,肢解,破碎,游離,永不存於人世。

“世子!!”

黑魚驀地張嘴吐出一串泡沫,恢覆了呼吸。狄飛白睜開眼睛。

他還睡在母親的臥榻上,床帳紅綃半掛,好一陣子只覺得恍惚。側目看去,見鄭亭就在旁邊,正焦急萬分盯著自己,一只手舉在他鼻端下方,似乎在試探呼吸。

“……怎麽了?”狄飛白清了清嗓子,問。

鄭亭臉色發白:“你剛剛好像……好像……”

狄飛白疲憊地說:“我剛剛做了個怪夢,好像掉進了一片海裏。”

“什麽?”

“穢氣之海,”狄飛白說,“妖川歸流之處,亡者往生之地。江宜曾說只有死後才能去那個地方。我已去了太多次,雖然還活著,可能離死也不遠了。我能感覺到它的召喚,就像之前差點死在山陽瀆裏……如果不是你叫我,也許就在睡夢中渡河了。”

鄭亭立即:“瞎說什麽!身體不好就去看大夫!”

狄飛白卻想:江宜每次能從妖川裏回到人間,亦是靠的一種呼喚。那究竟是在世之人的召喚,抑或親友思念的聲音?

“你呢?”狄飛白問,“來打擾我休息作什麽?事情都辦完了?”

鄭亭卻不由分說,先試了試狄飛白額頭的溫度,又去捉他的手探脈搏,被狄飛白反手握住。兄弟二人沈默僵持著。自年幼時起,鄭亭就承擔著照顧者的角色,跟在狄飛白身後,既要看著他別惹出禍事來,又要防著他把自己玩兒死了。

狄飛白的主意大膽子也大,天下沒有他不敢去的地方,沒有他不敢做的事。他離開的這幾年到底經歷了什麽,鄭亭已經想象不到了。

到底是鄭亭先松了勁,洩氣似地道:“趙含光知道你回來了,想請你去勤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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