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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趙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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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趙含光

“他們在商議事情,你想去聽聽麽,”鄭亭說,“要麽我去回他,就說你病了,還在休息。”

狄飛白懶洋洋靠在腰枕上,看著鄭亭笑了一下:“行啊。”

鄭亭二話不說,轉身就走了:“你且休息,我去跟他們說。”

狄飛白目送他表兄快步離開內寢,似乎有點怒氣沖沖的樣子。他莫名其妙地挑起眉梢。

秋雨如絲,草木寥落。鄭亭行至濕漉漉的山墻下,半邊肩膀為檐下滴水澆透,他卻渾不在意,臉上怒目圓睜,一拳釘在石磚上。

過得一會兒他冷靜下來,準備給趙含光回話。轉身卻看見狄飛白站在階上,一臉“你有病嗎”。

“你……”鄭亭猝不及防,眼珠一轉看見狄飛白身上衣物單薄,立馬找茬道,“現在幾月了你不知道?能不能照顧好自己?”

狄飛白瞪眼,以為自己還是七歲時被兄長教訓的小屁孩兒。

鄭亭要解下身上外氅給他,才摸到衣物都濡濕了。

“你又出來幹嘛?”鄭亭問。

狄飛白端詳著他,游刃有餘地道:“我改變主意了,打算去聽聽看。是什麽事讓鄭大統軍這麽為難。”

鄭亭哭笑皆非,心道自己想的什麽莫非都寫在臉上了?忍不住摸摸臉,又指著狄飛白腳下道:“你站這別走,我去給你拿衣服。”

勤務堂在李裕別居處,天涼始衣裘,堂上煨著銀屑炭,絲絲暖意流下冰涼濕滑的石階,間或聽見裏面絮絮的密語聲。堂外游廊以響木鋪就,凡人經過,必有動靜,堂上眾人立即止語。

一抹桐紅色的身影當先登堂入室,迎著數人目光,毛氅一掀落座右位。

鄭亭扶刀跟在他後面,亦入下座。

左首是王爺主位,主人不在,虛置其座。左下則是參知趙含光,上回岳州大旱,李裕失蹤不見,狄飛白又主要發揮一個象征的作用,趙含光一個頂十個,硬是把爛攤子收拾下來了,今日一見,怎麽好像老了十歲。

右手邊餘下幾位,都身形魁梧、四肢修長有力,目光炯炯,顯是軍中武人。

“世子。”趙含光審度狄飛白的五官,常言道生子肖母,在世子身上唯有偶爾流露出眼神,顯示出與其父神似之處,盡管父子倆相伴的時間並不算久。

趙含光道:“如今王爺遠離封地,東邊又有海亂,多事之秋,全靠諸位戮力同心,共禦外敵。昨日夜裏我得到一個消息,事關重大,是以請殿下與諸位將軍前來商議。事以密成,今日堂上所言,不可傳與外人耳中。”

在座皆是神情凝重,狄飛白道:“真是巧了,昨夜我也才剛回來,不知與趙大人所說的消息,孰先孰後?若真是什麽要緊的秘事,倒不必特意叫我過來。誰不知道我最不愛負責任。”

鄭亭點頭。

趙含光頗為不滿,教訓道:“世子,王爺不在,目下你就是王府的主人。年輕自由瀟灑的日子能過一輩子嗎?這一府的重任遲早要落到你肩上!”

狄飛白於是自作個噤聲的手勢,不說話了。

年幼時他念書啟蒙,每每在家裏遇見趙含光都要被考校兩句。這老夫子待人待己都十分嚴厲,若不順了他的意,非說得你掩面羞愧不肯罷休。

趙含光很想再嘮叨兩句,奈何是有輕重緩急,他只能先說:“昨夜甘涼飛書來信,其它寫的都無關緊要,只是信裏有一句話,'南浮坎九,雀爭枝而墜;時在小大,見有問而占'。”

往來岳州的書信每過驛站都會被檢查,若是有所警覺,內容必被秘報朝廷。因此無論是郭恒寫信給李裕,還是李裕寄信回岳州,似乎都對真正想說的話百般掩飾。

這句話看得人雲裏霧裏,一人道:“王爺這是讓我們如有遇事不決,就去占蔔問天?”

李裕還真幹得出這種事兒。

鄭亭搖頭。狄飛白冷笑一聲。

趙含光道:“住嘴,聽我說完。”

所有人齊打了個哆嗦,內心回到學堂裏夫子拿著教尺不怒自威的時候。

“王爺是信道之人,日常裏談玄說易,”趙含光道,“要解他的話,非從這方面入手不可。坎位在北方,當是隱喻突 厥之禍。信中說,狼騎先鋒在昌松遇挫,敗走磧西。陳琵率騎兵追趕,與孔將軍前後包抄,有望在戈壁灘腹地阻截阿史那舍。我料此戰設若告捷,王師凱旋,必走洛州借道。”

一人道:“不對啊,馳援沙州的是岳州與雍州人馬,退兵何必經過洛州?”

趙含光一笑:“奉旨監軍的是梁王,可騎白馬的卻不是雍州兵。九為數之極,亦是人之極。”

堂上落針可聞,那番話靜靜回響,令眾人臉色都變了。

只有鄭亭似乎已被趙含光通過氣,仍能沈著以對。狄飛白不言不語,把玩手中茶盞:天子禦駕軍中的消息,這麽快就被李裕傳回岳州了。

“南浮坎九。熒惑為南鬥浮星,主刀兵、征伐、災殃,”趙含光幽幽說道,“兩雀爭枝,必有一墜。”

熒惑犯南鬥,天子下殿走。

一時間勤務堂中數人共享了一個足夠殺頭的秘密,彼此只用眼神交流。堂外響木回廊上,只有雨滴濺落的淅瀝聲音。雨聲混淆了下人來往的腳步,也掩蓋了堂上密謀的絮語。

“班師回朝,必經洛州,”一校官道,“這是我們的機會。”

“王爺冒險送消息回來,應當也是要我們在路線上與時機裏外配合,”另一人道,“見有問則占,什麽意思?”

趙含光思索道:“有問則占……有疑,則問占……問占於洞玄觀……難道洞玄觀裏還有什麽?”

滿屋子人裏,竟然沒有一個表示驚訝與異議。仿佛早已心裏有數,只等今天這樣的日子,把事情擺在明面上來。

就連狄飛白,這個離家最久的人,突然被叫來密謀造反,亦都神色鎮定,呷了口茶水。趙含光看著他,道:“世子,王爺忍辱負重這麽多年,等待的就是一個時機。時在小大,眼看離入冬不遠了,可沒有時間在讓你做什麽雲游江湖行俠仗義的浪客夢了。”

狄飛白放下茶盞,垂眸盯著鏨銅火盆裏默默燃燒的銀炭。鄭亭看著他的模樣,心裏就覺得難受。他是因母親之死,對父親心生怨懟,離家出走整整六年,那背後種種覆雜的原因,別人不知道,鄭亭這個表兄還能不清楚麽?

但是骨肉血親如何割舍?總有人會逼著他回來子承父業。

這本來就是他該承擔的責任。

李裕所擁有的將來都是屬於他的,相應來說,李裕所失去的也就是他失去的。李初父子從他父親手中奪走的大統,這本來也應該是他的東西,理所應當由他親手取回。岳州上上下下都分享著這個共同的目標,大家隱秘地團結在一起,等待這個風雨飄搖的時刻。

狄飛白開口:“我很早就離開了岳州,四處游歷。雖然不知道你們都做了那些布置,但僅憑雲夢澤的幾千水師,是絕無與王城天軍對抗的實力。”

趙含光將之理解為他開始願意為這份大家共同努力的事業動腦筋了,欣慰地點頭:“這個毋需擔心。雲夢八百裏大澤,又有船官女觀東赤路白七面大湖,所能容納的不比南方嶂山叢林少。”

他的話透露了一個非常重要的信息,李裕這些年養精蓄銳不是白幹的。他所展現出來的,無論是馳援甘涼,還是東海作戰,都只是冰山一角。

“我必須親眼看見才作數。”狄飛白說。

趙含光目光移向在座的一員校官。

狄飛白也看過去,那名校官點點頭。

同樣一個雨天裏,江宜終於走到了一面廣闊的河川前。

額爾渾河的水位因連日陰雨漫到了史無前例的邊界,幾乎吞並了半個山前平原。突 厥人的營帳不得不後撤五十裏。十箭部落聽從可汗的召集紮營於燕然山下,阿舍做左大王時所屬的部族隨同他在外作戰,而原由胡山統領的右部,目下則跟隨胡山的副將蕭思摩,於燕然山大本營下保護族中老弱婦孺,並隨時出擊接應阿舍。

是夜蕭思摩正於氈帳中點燈,推演沙盤。雨水打在帳頂油布上密集的響聲令他煩不勝煩。

曾經教導兩位王子習文的漢人先生說,漢人講究觀乎天文以察時變。氣是相通的,有時天氣是人間氣運的預兆,有時則是人間的氣運反而影響了天氣。

雨在這樣繼續下去,恐怕被淹死的人會比戰死的人更多了。

他正將一支代表狼騎的小旗插在沙盤隘口,阻斷前往石城的孔芳珅部,以推算接應趕往石城的可汗隊伍的情形。帳外忽然有幾個人嚷嚷著過來,打簾飄進來一陣風雨。幾個仆骨部的武士推著一人進帳,七嘴八舌朝蕭思摩訴說,有漢人的斥候半夜接近營地。

蕭思摩一看,那人身上穿的直裰,哪像是個斥候?將他臉擡起來,更是一驚——雨水順著他額頭淌下,使得他的臉呈現出魚膠似的質感,五官變幻不定。在帳外尚且看不清楚,一到燈下,簡直似個妖怪。

“蕭思摩將軍,是我呀,”那妖怪說話了,“送你的一步千裏符好用麽?”

蕭思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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