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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撈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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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撈屍人

蕭蕭連日雨,萬木雲深隱,山陽瀆水漲船高,雨天裏水深色黑,浪濤險惡。風波裏一葉扁舟出沒,艄公停竿上岸,站在船尾收網,破水而出卻是幾具河漂子。

這幾具浮漂,俱身穿甲胄,是死在別處的士兵,雨天裏順流漂進了山陽瀆。艄公拖著幾具浮漂上岸,沿路徑自走到數間茅屋裏。霏霏雨絲穿過茅草屋頂,破窗關不住風,屋內昏暗潮濕,氣味中更兼一絲腐臭。

那一地躺開的全是河裏撈起的浮漂。官軍與海賊在東海水域交戰,死的人多,又逢雨水不斷,海水倒灌,屍體流入河川,在山陽瀆以撈屍為業的艄公這幾日拖上來不少甲兵。

有家人出錢贖回的屍體值錢。這些沒名沒姓,又沒有來處的士兵,只有身上的鐵甲值些斤兩。

艄公剝了甲胄,隨手一丟,聽得哴鐺一響,角落裏堆積了不知多少甲片,斜風急雨裏有鏡光一閃而沒。

艄公心思一動,想起昨天撈起來的一具怪屍。水裏的死人什麽樣他都見過,有的死在入水前,有的死在水裏,可那具屍體身上既無外傷,也不比淹死的人猙獰可怖,穿的衣服不值錢,卻帶著一把劍。

劍與甲對艄公來說差別不大,被他丟盡鐵器堆裏就忘了。剛才一道閃電,劍反出寒光,倒叫他想起來了。

那把劍看起來很普通,打鐵鋪裏隨處可見,倒是鋒利,可以磨了作匕首,留下來片魚吃。艄公舉劍對著閃電光芒琢磨,忽然見劍格處有一絲裂隙,似乎有個暗匣。艄公心裏一喜,拆開卻發現是空的——

“啐!”

他正要丟開,驟然間雷霆大作,轟鳴聲震耳欲聾,連帶著地面似乎都在振動。山陽難見這樣的天氣,饒是撈屍人膽大沒忌諱,也感到一絲天威的可怖。

忽然眼前平滑的劍身裏映出身後一個影子,搖搖晃晃從死屍堆裏站起來——

“誰?!”

艄公手裏拿著那把劍,順勢一揮,以為是哪來的流民。回頭又是閃電劃破天際,明光裏那人蒼白冷峻的面孔映入眼中:

“啊——活、活、活了……活了……”

艄公一下腿軟,摔倒在地,渾身抖若篩糠。那東西也不知是死是活,臉色寡白,眼瞳洞黑,好像兩團無生氣的點墨。它眼珠一轉,似乎在盯著艄公手中劍。

“給、給你……還給你……還給你……別害我……”

艄公雙手奉上鐵劍。

有些東西,生前執念太深了,你拿了它的東西,死了它也不會放過你。這把鐵劍,大概是那人生前珍愛之物。它盯著鐵劍,閃電映出的劍光落在眼中,好似點燃了靈魂深處的火苗,一忽兒竟然開口了:

“我的東西呢?”

“……”

艄公一楞,心想能說話,那不是鬼啊。這人從河裏撈上來時,已經沒氣兒了,怎麽又活過來了?

“我的東西呢?”那家夥又問。

艄公道:“都在……全都在這了。”

他把劍、皮鞘、拆開的劍格一股腦捧在那家夥面前,忽然又福至心靈:“匣子是空的,本來就什麽都沒有啊。”

他不敢擡頭看,感覺那家夥好像又死過去了,好半天沒有聲息。

茅草屋外飄風驟雨。

艄公手上一輕,那家夥接過長劍,對著劍格內的暗匣不知在看什麽,聽得哢擦聲響,劍格覆位。那劍好像活過來一般,茅舍內亮起雪白的光芒,更勝門外閃電,白茫茫一片裏艄公駭然不已,什麽都看不見。只是一眨眼功夫,長劍入鞘,冷冽的光芒收斂了。

晦暗的雨夜裏,那家夥拿著劍走了。

他身後的斜影終於滑下門檻。艄公撲簌不停的身子埋在地上,看見影子遠去,才松了口氣。

死而覆生的事,以前只是聽說,今兒個還真給他碰上了。這事邪乎,艄公尋思找堆幹柴來生個火,屋裏剛有了點光亮,那影子又回來了,帶著一身水汽站在門外:“這是什麽地方?”

那家夥臉上沾上火焰的暖色,帶了點活氣,看著不那麽可怖了。艄公答道:“岳州,船官,山陽縣。”

“岳州……”那人嘀咕著,又走進來。

“外面雨大,借個地兒住一晚。”

艄公盯著他,屁股挪開一點,那人便在柴火堆旁坐下,伸著兩只手取暖。

我剛生火是想幹什麽來著?艄公心裏琢磨,偷覷那人面容,與他在死人臉上見慣的呆板空洞的表情不同,總算看出點神采來,盡管冷冰冰的。

“你這裏是義莊?”那人問。

“……這是我家。我幹這營生。”

那人就問:“你是撈屍人?那我……”

艄公道:“你是我從河裏撈上來的屍體。”

那人看著他,就笑了,盡管笑容不那麽和善:“我還沒死。”

“我撈你的時候確實死了。”艄公堅持。

二人對視片刻,一陣寒意出現在艄公心頭,他正說不好,見那人猝然拔劍,往自己手上劃了一刀。鮮紅的血液頓時滲出掌心。血滴落進火堆裏,發出輕微的嗶啵聲。

“撈一個人多少錢?”那人看著他問。

“壯士,救人一命勝過千金,勿用給錢。”艄公則看著他的劍,幹巴巴回答。

那人的笑裏於是帶了點禮貌。彼此相安無事烤火到後半夜,雨勢似乎小了,那人探頭出去一看天色,問:“山陽縣城怎麽去?”

艄公給他指了路,就見他順手摘下墻上的蓑衣鬥笠,往身上一套。

“餵!”

那人只道:“我還回來還你。”罷了便矮身鉆進雨水裏,頂著蒙蒙亮的天色往縣城方向去了。

世道不好,怪事少不了,那人隨身佩劍,身上有股血腥氣,不好招惹。艄公只盼他趕緊一走了之,千萬別回來了。

雨水連綿不絕,今日天氣更加不妙,山陽瀆黑水泛濫。艄公見勢不好,罷工沒有出船,一大清早就著餘火烤了幹糧吃,收拾收拾準備進城裏找人收了那些鐵甲。軍隊的甲胄不能在市面上流通,私下買賣被官府抓著是要定罪的。不過一打起仗來,做什麽生意的都有了,艄公自有偏門。

他正要出發,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卻隱藏在厚重的雲層裏不見光明。只見夜裏那個怪人又回來了,渾身濕淋淋,衣擺上漸滿泥水。

“還你東西。”他如約脫下衣帽,交給艄公。

艄公瞠目結舌,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這人還回來幹嘛?

“雨又大了,我坐會兒再走。”那人說道,在屋外門階上坐下,半漏的茅草頂有一溜雨水徑直濺在他衣角,他也渾不在意,一副很孤寂的模樣。

艄公心覺妖異,不肯再穿那蓑衣,又畏懼於那人的殺氣,不敢出言趕他走。只好守著一屋子銅鐵,陪他等雨停。

那人一坐就是好些時辰,雨歇了又落,落了又歇,沒有止境。路面已全數化作了泥濘,裹著碎石泥塊滑入河川中,天色無比深邃,閃電好似傾瀉的水銀,無邊際地滾動。艄公試探著問:“壯士,我看這雨一時半會兒的停不了吶。”

那人跟沒聽見似的。

他給人一種很怪的感覺,雖然就坐在眼前,卻又好像身在很遠的彼方。

他不說話,艄公無可奈何,只得心中默念“百無禁忌”,收拾東西架了口鍋煮粥。一夜過去沒吃東西,熱氣一飄出門口,那人聞著味兒回頭。

艄公:“……”

那人沈默片刻,問:“吃你一碗粥,多少錢?”

艄公徹底沒脾氣了,他早就把人渾身摸遍了,除了把劍什麽也沒有:“你到底是什麽人吶?好不容易撿回條命,哪兒來的就回哪兒去吧,啊?我這裏做死人生意的,別來礙事。”

“你不賣粥,那麽,把這裏的死人賣給我吧。”

艄公聽罷露出嘲笑:“有名有姓的死人,我收五十文撈一個。沒名沒姓的,都扒光拉去亂葬崗扔了。壯士,這裏面哪一位是你熟人?”

那人依舊很平靜:“全部我都要了。”

艄公的表情很明顯是覺得他瘋了,那人淡然道:“這些都是岳州的軍士,你把軍甲扒下來賣錢,不怕軍府的找你麻煩?”

“天時不順,先旱後澇,當今世道誰不為自己做打算?!你想告我?”艄公眼中冒出一股戾氣。他本來對此怪人心存懼意,聽得他說暗示要攪黃自己的生意,卻怒向膽邊生,連自己都吃了一驚。

那人卻不為所動,鼻腔裏哼哼一聲,坐到鍋旁。一看那鍋裏,稻米粒粒分明剛夠糊個底兒,水裏泡都是爛樹葉子、野菜根子,頓時又失了食欲。

“我不告你,”那人只當沒看見艄公的敵意,說,“我買你撈起來的所有岳州兵。”

“你身上沒錢。”

“現在沒有,很快就有了。”

艄公打量他,狐疑不決:“你是什麽人?說話當真?”

“真不真的,反正我人在這裏,你又不出工。陪我等著就有了。”

那人氣度很是篤定自信,艄公有些信了他的話,便放下了戒備。這幾日他斷斷續續撈起來一二十個甲兵,真要有人肯收屍,也是筆可觀的費用。艄公於是涮個碗出來給他分粥,那人卻又擺手說不要了。

“呵呵,壯士,我一看你就器宇不凡,定是哪家的富少。這稀菜粥你喝不慣的。”

艄公好奇問:“你怎麽會掉進山陽瀆裏?”

那人一副冷淡的神情,斜支起一條腿,胳膊搭在膝上,懶洋洋道:“我與友人在另一條河裏同游,被亂流沖散了,我就漂到山陽縣來了。也不知道他現在什麽地方。”

艄公心想,這連著半月都在落雨,什麽雅興竟然冒著風雨游船,果然怪胎。那人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麽,冷冷一哂,沒有多說。不出一鍋粥的功夫,忽然聽見屋外的雨聲雷鳴裏,有人在說話,似乎是車軲轆陷在泥濘裏,推著費勁。

艄公待要起身察看,破茅屋的門扉被人轟然撞開。

迎面一道疾電,逆光裏只看見數十個魁梧的輪廓,漳絨披風抖落水滴,刷然飛展,一水兒鮮明的桐紅色裏,佩刀的寒光直逼眼睫。

艄公撲通一聲就跪了:“軍、軍爺……”

土鍋旁,那人伸著手烤火,眼皮也不曾擡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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