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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撈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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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撈屍人

商恪已經拋棄了他,在凡間的朋友與天上的主君之間,祂選擇了後者,畢竟那是祂的孤舟一系,是祂生命的牽絲。

其實何勞雨師告訴,江宜早已預料到了這樣的結局。商恪是李桓嶺的劍,得道八百年手上不曾沾染過一條人命,於情於理祂都不能容忍江宜動搖李氏的江山。

山陰裏江宜遠行的背影搖搖欲墜,看上去隨時都會倒下,卻不知道哪裏來的執念仍然支撐著他。

他走了很遠,但這點距離對屏翳而言不過在極目之間。

“他要去哪兒?”屏翳費解,“他已經完成了使命,此時最要緊的,是隨你回霖宮,看看有沒有辦法治好身體,再活個百八十年。也好完成修行,將來你我渡他成仙,也算全了他的功德。”

“我不懂,”青女面容慈悲,盤坐於樹梢,靜看穢氣覆蓋大地,隨著妖川的沸騰而卷起風雲,“凡人的心都很深,因此從中誕生了穢業。江宜本是應運而生,據我所知,他自己的心意亦是如此,歷經辛苦心願得償,本應該感到圓滿。可是,他卻似乎並無觸動。我當真不懂……難道他的心願,並非是為人間祓除汙穢?”

漭滉聽著兩個同伴的困惑,只覺得忍俊不禁。屏翳在人間唱戲,青女亦守著東郡道院度過了百歲光陰,可祂二位終究沒有修出一顆人心來。諸天正神為無欲無求的清凈之氣所化,怎麽能懂得人的所思所想?

漭滉始終認為,比起一個明確存在的目標,人更容易為情感所操控,憊懶偷閑,耽於聲色,或一腔執念,迷途不返……人間改朝換代,舊人唱罷新人登場,世事如浮雲,亙古不變的唯有歌舞、音樂、詩賦與美酒。

如此說來,作為酒友的祂與商恪,仿佛才是真正能夠彼此理解的。可惜,商恪最後也沒能實現自己修心的理想,漭滉不免為祂感到遺憾。

“二位,恕我直言,世外天沒有餘裕再去探究江宜個人的想法了,”漭滉彬彬有禮道,“難道不是還有一件更要緊的事麽?”

青女臉色冰寒如霜:“不錯……定海槍為何會出現在妖川底下,白玉京必須為此做出解釋。”

風霜雨三師散去身形,融入風流之中,在漫天如垂燈灑金的黃霧與日輝裏,卷上九重之霄。

天地發生的變化,一切有情無情,都在冥冥中有所感應。一晚過去,天光驅散的似乎不僅僅是黑夜,還有一種更為沈重的無形存在,挪開了壓在眾人心頭的千斤巨石。

李裕走下沙丘時,他的心情幾乎已經平靜了。直到天亮,狄飛白與江宜都沒有再回來,他想狄飛白要讓他見的,是否只是那一場群魔亂舞的戲碼?

不遠處,參軍祝開勻領著一隊親隨等候,終於見到李裕下來,忙迎將上去:“大王,李翻與甘州軍防禦使、鎮遏等人已至軍營。”

李翻等人抵達的時候,醜時剛過,是夜最為深沈,雖然他們看不見夜空裏盤旋的灰色死影,仍下意識地感到不安。只是這種不安似乎是情有可原的。

“人在哪?!”李翻下馬險些沒站穩,他一接到岳州軍中報信,立即調集人手趕來。郢王司馬劉令芝率一班岳州臣僚在轅門外迎候,李翻身後是從“雍州”護送他來到邊塞的白馬甲兵。劉令芝如今已全明白了,那些騎白馬的甲士來自王城天軍,是天子麾下最可靠的一支親兵。

劉令芝道:“梁王殿下稍安勿躁,軍醫已先看過了,並無大礙,人就在牙帳中。請殿下隨我來。”

李翻一聽軍醫都叫來了還得了,又是眼前一黑。

數月前他還在封地雍州混吃等死,不料戰亂一起誰也躲不過,被親爹派去甘州監軍,隨敕旨一道送給他的還有一封口諭,要他啟程前去甘州前先取道洛州。在洛州他才知道了天子真正的打算。

瘋子有如郢王李裕,鎮日神神叨叨舉止乖張,如他父皇這般,穿著鎮國戰神甲,騎上戰馬昂立三軍之中宣稱要禦駕親征以證天命的,何嘗不算另一種瘋子。

把他梁王從雍州召來不過是給天子的一面幌子。

李翻亦很從容的接受了這個使命。他雖是李家人,卻沒能繼承父輩的野心與欲望,這輩子做個富貴閑人也就罷了。只要他的父皇,和他的太子弟弟一切平安順利。

“王叔呢?”

劉令芝道:“吾王安頓好陛下後,讓臣派人通知殿下。”

“他現在人在何處?!”

“陳琵將軍的騎步營追逃兵而去,從磧西道口送回軍報請吾王示下,請殿下稍後片刻。吾王吩咐過,他回來之前不得讓人擅入牙帳。”

李翻怒:“本王也不行?”

劉令芝恭敬地為他讓路:“梁王殿下當然可以。只是甘州來的諸位大人與兵隨,還請在軍營外等候。”

李翻將信將疑:陛下在亂軍中走失,陰差陽錯下被岳州的人救了回來,這是一個單純的巧合,還是請君入甕的陷阱?

他身後一名官員上前來:“劉大人,請讓本官陪梁王殿下同往。郢王慎重,此是理所應當,不過也要就事論事,梁王千金之軀,豈有孤身深入兵戈之地的道理。”

此人年屆不惑,一身隨軍的胡服輕裝,沒有絲毫磨損或汙臟,衽襟縫著青金石扣,即使行軍打仗鬢發也一絲不茍不染纖塵。劉令芝隱約覺得曾見過這張臉,不由暗自警惕,仍面不改色道:“事關重大,下官做不得主。吾王即刻便回來了,若是大人執意如此,那便大家都在此稍候好了。”

官員凝眉質疑:“你們殿下究竟打的什麽主意?你可知道裏面是什麽人,你敢攔著不讓我等進去?”

劉令芝笑道:“下官不敢。不敢將聖人的安危置之度外。說句不好聽的,聖人因何遇險,此事尚未分明,既是被我岳州軍救了回來,自當為此負責到底。”

一時僵持不下。官員正待發作,忽聽馬蹄聲由遠及近,煙塵之中,出現李裕等人騎馬而來的身影。

李裕方下馬,連聲道:“軍情緊急,勞賢侄久候了。賢侄、諸位大人,營中請。”

那官員似笑非笑,瞪了劉令芝一眼。劉令芝:“?”

數人急惶惶穿過軍營,李裕小聲謂劉令芝道:“那是謝勵。”

劉令芝恍然大悟,立即想起來,這位原來是名都謝家的當家,現任尚書令的謝勵大人,身為天子近臣,聽說趙國公一病不起,如今也只有他陪在天子身邊。

及至牙帳,劉令芝打起門簾,李裕李翻與謝勵躬身進去,兩名隨軍醫師已在裏面,短榻上被剝光的李初毫無動靜。謝勵一口氣梗在心口,李翻當即悲呼。

瘍醫道:“聖人性命無憂。昏迷不醒許是腦氣振所致。臣已施針疏通氣淤,應無大礙。”

李翻的慟哭及時打住,尾音拐了個調咽回肚裏去:“是誰?!誰敢行刺……!”

李裕望天,瘍醫道:“此傷倒並不一定是人所為,從馬上摔下來也能導致腦氣振,軍中常見這種事。”

“……”

眾人俱都沈默,一時心思各異。許多人都親眼目睹了,亂軍中突如其裏的刺客劫持金甲騎士,又一劍重創了突 厥可汗,瀟灑逃逸而去。是誰有如此超群的武藝,能於萬軍之中如入無人之境?他的出現即是為了金甲騎士,說不知道陛下的身份是假的。又是誰膽敢行刺當今聖上?

陛下在三軍中的具體方位只有少數幾名親信事先知道。難道這其中還有人走漏了消息,成了叛徒?

李翻想得越多,越覺得可怕。最可怕的是,陛下落難後卻被岳州軍救走。倘若李裕沒有坦蕩作風,在第一時間就派人通知他們,說不得此時二人最先懷疑的就是李裕。

李裕目睹李翻與謝勵臉上陰晴不定、風雲色變,好似正面對一個初露行跡的巨大陰謀,便覺頭疼不已,心想飛白這個兒子,對自己而言究竟是福是禍?

“賢侄,你說陛下親征這等大事,也不提前知會一聲。若非我副官識得牙旗,勉力相救,就險些鑄成大錯了!謝大人,你們這些為人臣子的,也未盡到勸勉的職責嘛。陛下何等尊貴,系國運於一身,怎可涉足險地?就算有全副武裝也不……”

謝勵忽然醒悟:“護心甲?陛下的戰神護心甲呢!郢王,你們把護心甲脫下來了?”

李裕:“……”

劉令芝道:“陛下救回來時,身上就沒有甲胄。護心甲是什麽東西?”他察言觀色,建議道:“軍中不缺好的甲胄,有用精金打造的,百兵不入,為陛下換一副就是了。”

謝勵差點噴出一口老血,劉令芝怎麽會知道鎮國護心甲的重要。有此甲在身,陛下本來是刀槍不壞、萬無一失的!就連宗室之中,親眼見過護心甲的人也沒有幾個。郢王他知道嗎?若是郢王將護心甲藏了起來……雖則很不明智,但從前也聽說過郢王瘋癲失志的大名。

“難道是被那刺客剝走了?”劉令芝推測,“他想借一副盔甲,裝成同袍的樣子趁亂逃走也說不定。”

劉令芝見到陛下時,他已經是被扒光只剩一件貼身裏衣的造型了,因此並不知道是狄飛白拿走了戰神甲。只見大王一記眼刀陰惻惻飛過來,劉令芝:“?”

“怎麽可能,”謝勵聽了劉令芝的胡言亂語更是頭疼,“你說刺客,刺客究竟何在?!千軍萬馬當中,他還能憑空消失了不成?!”

李裕作思索狀,摸摸鼻子:刺客還能憑空消失不成?當然可以。他腳程快,武藝高,認真逃跑起來,誰能抓住他?那一身從眼皮底下生生消失的本事,也不知道是何時學會的,如今更是想走就走,毫不留戀。就連他這個當爹的,也不知道狄飛白目下究竟在什麽地方。

他究竟帶著那副鎮國盔甲去了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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