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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少年祝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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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少年祝史

夢老一脈乃是憑借蛇癭之骨制作的筆繪制畫境,引人入夢,便如這面覆蓋半邊天空的畫作,入夢之人身在夢中,便如被攝去心智,除非勘破自我,否則不會有清醒的一刻。

雲嶠在戲館中所畫的,乃是一株參天花樹,其時他對狄靜軒說過,那是他心中所見之景。原本那時候,商恪就應該註意到。樹上飄落的,是緋紅如血的槿花。

茶幾上一壺溫酒,一只酒盞。

清酒註入漆紅的鬥笠盞內,微波瀲灩,托起一枚小小的花瓣。

酒盞被推到商恪面前,他茫然執起,回憶自己為何會在此處,才想起是夜赴名都看戲飲酒,無意在席間遇見了江宜。

對了,他是想找到江宜的。

“你找我做什麽呢?像謝若樸那樣殺了我,還是把我抓起來?”

“我怎麽會做這種事?”商恪說。

“那你想做什麽?”

商恪一口飲盡杯中酒:“我只是想見見你,再問問你。”

酒水斟滿,清明的液面中映現他自己的面容。商恪驚訝發現,自己竟是一張困惑的臉。

“問我,沙州和且蘭府的事麽?問我為什麽要煽動可汗,或者,為什麽要殺了謝書玉?……很多人因我而死,現在如此,未來還會更多。”

商恪只覺酒水都變得苦澀:“為什麽?”

“哈哈,你不是已經聽說了麽。因為我想翻覆這王朝啊……”

槿花雕落一地,戲臺上響起噒噒絲竹之音,平添蕭索。

“你說謊。”商恪說。

“嗯?為什麽,我說的就是真心話。你不相信,還是不想相信?”

一股黑色霧氣湧現,包裹住槿樹,頃刻間便只剩下一堆枯枝爛葉。那霧氣猶如蛇癭所化,遍地游走,吞吃著地上的殘花,弦音嘔啞嘲哳,如錐刺耳。商恪頓時感到難以忍受,他生於青天之上、塵世之外,由清氣塑造,這些汙穢對他而言不堪入目。

“做戲非有殊,觀戲乃各異。這或許就是我現在心中的景象吧。”

商恪聽著這話,驀然感到一陣怒火,揚手潑出盞中酒,驅走黑蛇。

穢氣散去,露出戲臺周圍四方的廂座。座中各自亮著燈盞,光影晃動,發出微弱聲響,似乎有人在其中活動。

商恪問:“誰在那裏?”

“臺下的人,自然是看戲的人。我們有我們的戲看,他們也在看他們的戲。”

有的廂座,坐的似乎是文人墨客,正揮灑墨筆,在屏風上揮毫疾書;有的廂座,則似乎在經歷廝殺,影壁上盡顯刀劍斫戮的痕跡;有的廂座,升起青煙徐徐,經樂聲聲;有的廂座,則山呼萬歲,重重人影頂禮膜拜……

細數之下,半個名都竟都納入了此畫境之中。

酒盞空了,這一次沒人再為他添杯。商恪下意識道:“別走。”

“可是,我還有事要做。”

“如果你是去做那些顛覆天下的事,我不會讓你走的。”

“你想怎麽做,把我留在你身邊?可我是個活人,也會跑的。”

商恪捏著酒盞,聽著熟悉的帶笑的聲音,臉上沒什麽情緒:“失去雙腿,就不會逃跑。失去了嘴,就不能狡言。失去形骸,就什麽也做不了,終其一生只能受困於方寸之地……”

“就像你的陛下?”

當初李桓嶺以凡人之軀登臨仙京,世外天諸神畏懼於他的威嚴,削奪了他的肉身,這是一種變相的囚禁。

戲曲的咿呀聲裏,好像有什麽離去了。商恪立即伸手,將一截手腕撈在掌中——江宜還沒有走,穿著一襲桐葉槿花織就的華冠鮮服,好像個官宦人家嬌生慣養長大的小公子,面色雪白,目如點漆,乖乖地任由商恪將自己攥在掌心。

“別走。”

“我不走。”

“別走。”

“我不走。”

紅衣的人偶機械重覆:“我不走……我不走……”

國都大道空寂無人,夜幕已深。先前毀天滅地的一幕猶如發生在另一個世界。戲館的畫卷掉落在地,江宜俯身撿起。烏衣巷裏,吳珠跌跌撞撞跑出來。

“我失手了!”

他臉上全是血,一抹之下,露出一對屬於狄飛白的飛眉吊眼。

名都一行,意在盜取慈氏閣中鮫公甲。趁著江宜引起城中註意,狄飛白便渾水摸魚潛入陵園中,怎料還有天弓鎮守慈氏閣,出手擊退狄飛白時神力現出一道虹彩。江宜一見之下便知狄飛白失敗了,只好祭出入夢之畫。

此畫乃用蛇癭之筆所作,早在雲嶠於戲館中落筆時,就已準備好了夢境,只待眾人粉墨登場,江宜以穢氣之水作墨點上人影,便可使人頃刻入夢。這是他留下的後手,如果事態一發不可收拾,二人就憑此脫身。

在那畫裏,方才還在名都城中大顯神通的人都坐在臺下看戲,商恪、靈曄、盲童祝史師兄弟、狄靜軒、布警語、李初……角落裏還有個笑嘻嘻、一臉好奇的天弓。

夢裏真仙的手段,當初連雨師都一時魔怔,將這些神仙留住個把時辰,應當不是問題。

“人間天子有紫薇護體,本來奇門異術莫之奈何,今日卻被困在這畫中,看來李家的氣運也已經到頭了。”

江宜也不帶上那畫,信手拋開,與狄飛白抽身離去。

卻說這夜萬籟俱寂,城門緊閉。王城天軍未聞異動,值守夜班如常。江宜二人到得鳳翔門外,正計劃挨到清晨出城,卻有一輛牛車從身後青石路軲轆駛來,狄飛白滿身狼狽,一看就不是良民,下意識避開那駕車人的目光。

牛車卻不走了,近前停下。駕車人裹在鬥篷裏,打量目下二人——一個秀才,一個傷兵。

狄飛白亮出腰際劍柄,眼含警告。

駕車人掀了兜帽:“是我!”

牛車慢悠悠駛向鳳翔門,尚未走近,王城天軍已打開城門放行。獨角青牛拖著篷車,在侍衛恭敬的註目中悠然出城,方入郊林,青牛草下駐足。車夫跳下車轅,掀起簾幕,幽暗中亮起兩雙眼睛,自然是狄飛白與江宜。

二人皆是一副啞然失語的模樣。

車夫脫了鬥篷,露出一張似是而非的臉——描了粗眉、修了鬢角,長發藏在巾幘裏,扮作男兒相,但那確實是重華的五官無疑。

“師父師公!果然是你們啊!”

狄飛白一臉隱忍,往旁邊一讓,一個人形倒下來——車裏還有第三個人——不過是個業已暈過去的人。身上穿著宮中使者的青緣領、赤羅裳,腦袋鼓起半個拳大的包,眼見是被打暈過去的。

江宜與狄飛白下得牛車,重華道:“別在意,這人是宮裏的采買,本來奉我皇奶奶的懿旨出宮辦事,被我半路劫了他的車。”

拉車的青牛額心長著一枚獨角,與狄飛白煙花信號的獸首一般無二。牛身皮毛鮮亮,幽深洞黑的眼睛靜靜盯著撫摸他的江宜,那雙眼裏竟然流露出與人相似的情緒。

“這是我皇奶奶養的,”重華見江宜似很喜歡青牛,解釋道,“已有五六十高壽了,宮裏宮外都認得,只要坐這車,一定能順利放行。”

“你今夜怎麽會出現在城門口?”狄飛白問。

重華道:“自從你們離開名都後,父皇對我管束得愈發嚴厲了,哪裏也不許去,還讓狄靜軒派人盯著我。狄靜軒那家夥我打不過,思來想去,也只有這一個辦法可以離開。所以我找了個借口進宮去陪皇奶奶,就等今天這個機會呢。今天采買出宮,我劫了他的車,本來打算出城之後就溜了,經過國都大道時候,看見狄靜軒調集皇城禁軍前往慈光院護駕,就躲進了一旁的偏巷裏。那會兒天上竟然是紅色的月亮,一會兒又掛起彩虹,太常寺的道士都來了,那情形當真是駭人!可是沒多久一切又消失不見,好像做了一場大夢。我看見師父從烏衣巷裏出來,和師公一起往城南去了,就一路悄悄跟著,這才在城門口相遇。”

狄飛白聞言,看了江宜一眼。

江宜兩手一攤道:“我忘了還有她,沒將她畫進去。”

狄飛白狐疑:“你是故意的吧,當真沒看見她?”

“道士們用風水羅盤移山填海,”江宜不好意思道,“連路都看不清,哪還看得清人呢。”

“你們要去哪裏,帶上我吧,師父!”重華道,“我有錢!”

狄飛白冷笑:“你知道我們在做什麽事?明天一早,興許我們就變成通緝犯了,這樣你也要跟著?”

“通緝犯?哈哈哈,你和師公?”

重華忍不住發笑,卻見狄飛白一臉嚴肅認真模樣,一時反應不過來,臉色漸漸變了——江宜與狄菲白,一個是朝廷命官,一個是她堂哥,為什麽會說出這種話?

狄菲白道:“不然你以為,在國都大道看見的真是一場夢?”

重華:“……”

江宜笑道:“回去吧,殿下,興許還來得及救你父皇。”

重華:“…………”

更深露重,林梢孤鴻遠去。江宜挎著褡褳,揮手與重華作別,走向林深處。重華還想說什麽,狄飛白看了她一眼,額角傷口溢出鮮血,淌下眼皮,那血淋淋的眼神似乎是個警告。重華定在原地,一手怔怔發抖。

數息後,車內宦侍醒來,一摸頭上碩大個包。

“走!”重華猛地掉轉牛車,驅車返回城門,宦侍腦袋再次磕在壁上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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