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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少年祝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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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少年祝史

畫境之中,臺上彩衣頻舞,臺下看眾枯坐。

商恪一杯接一杯飲酒,來者現身其後,見他手中緊抓著一個人偶,禁不住笑道:“你也有做夢的時候。”

來者落座,取過商恪手中酒盞潑了個空,和悅道:“現在可不適合一醉解千愁,抓著鏡花水月不放,最後落得一場空的人可是你自己。”

商恪似乎才發現握在手中的不過是截蒼白堅硬的木頭,驀地一陣頭疼,眼前景象漸漸清晰。他回過神來,來者卻已經不見了。那是什麽人?

鄰座,李初正端坐上首,接受宴席上臣民的恭維,來者一瞬出現在他身前,一根手指點在眉心:“皇帝,太陽已經升起,夢該醒了。你的江山還需要你。”

這一指猶如一輪碩大的紅日撞入李初腦海,李初兩眼一翻,瞬間被吞沒全部意識。來者腳下不停,又到得另一廂座,此間主人正是靈曄,他一臉恍惚持劍在四面插屏上亂砍,四壁繪的屍積如山、血流成河,像他前生征戰沙場的寫照。

來者悍然握住劍鋒,一掌劈得靈曄倒飛出去,撞翻屏風,爬起來時還在發懵。

“真沒出息,不知與我入夢了多少回,還會被這種小伎倆困住。”

靈曄聽得這話,一個激靈,識海頓時清明過來。

來者抓起靈曄,一個大活人就這樣被他隨手丟了出去——靈曄跌出畫境,再現身時已在名都國都大道。

長衢空寂靜謐,更漏將殘。

重華驅策青牛車回到城中,忽然前方大道亮起一道猶如旭日初升的強光,打破靜夜。她心下一動,轉而拐進偏巷,便見光芒之後,原本空無一人的國都大道突然出現一黑一白兩個人影。

那二人身上似有無形的氣場,一望便知非凡。

重華不敢靠近,聽得黑影說:“那偽道使計困住你我,若不是陛下相助,只怕還要空耗上多時。”

白影道:“陛下從不離開玄天大殿,你是什麽意思?”

黑影道:“我懶得與你多說。若不是你猶豫不決,怎會放他走?我得回去向陛下覆命,你且好自為之。”

語罷前後兩道星芒劃破夜空,投往曉光浮現的東天。

重華掩嘴驚訝,心知所遇乃是仙人,可是他們說的話又是什麽意思?

正要出去,忽然長衢熱鬧起來,幾個手拿羅盤的太常寺道人憑空出現,並有狄靜軒領禁軍從那頭趕來,口中呼道:“保護陛下!快護駕!”

烏衣巷裏陵園守衛擁護李初撤出來,又喊道:“赤月淩空,當有血光之災啊!”

幾波人迎頭撞上,手忙腳亂。又見那空中哪裏有什麽血月,街上哪裏有什麽敵人,拔劍四顧唯有心中茫然,摸不著頭腦。

名都已經醒了,天光破曉,守城天軍與城中百姓往烏衣巷外圍聚過來。禁軍迅速接管長街,護駕李初撤回宮城。

偏巷裏,重華撿起被風吹來的畫卷,揣入懷中,對青牛低語幾句,驅車亦回宮城去了。

謁室之中,盲童盤膝而坐,懷中谷璧散發氤氳光輝,徐徐布散於皇城之內。禁軍甲士千員拱衛皇城,五百羽林郎守衛在謁室周圍,皆全副武裝,甲光如鱗。

數息之前,皇帝方經歷了離奇一幕,雖不明白是否與刺殺有關,但身臨其境卻無能為力的感覺,仍令他對自己的人身安危產生了擔憂。

太常寺眾人奉命入宮,為皇城護法,尤以谷璧侍者盲童為首。谷璧、玉雞、玄黃為鳳臺三寶,三者合一之時能定天下災邪,便是面對神仙手段,有國寶在手也可抗衡一二。

皇帝亦在謁室內,與眾道長合議。少年祝史道:“清光日劍,獸吞明光鎧,其人應是武神將軍靈曄無疑。”

一人道:“赤月淩空時,有判詞從月中飛來,那時候聽得有人喊了一聲‘太史官’。”

“昨夜之事,必是仙人所為。可是為何仙人會出手為難名都?”

“我道不然。仙人乃是我朝祖宗前輩,豈會為難子孫後輩?其中必另有因由。”

眾議紛紜,皇帝卻一言不發。

忽然門外有人吵鬧,宦侍進來稟報,國公府來人求見陛下。布警語的兩個兒子架著他進來,布警語不住掙紮,口中囈語:“殺了他!陛下殺了他!”

“夜裏忽然就這樣……半夜降魔鈴響個不停,會不會是魔障了?”

少年祝史建議道:“谷璧可助人平心靜氣,陛下,不如讓我師弟一試。”

“陛下!陛下!”布警語瘋魔中似乎還是認出了李初,李初親自引他到得盲童身邊,布警語附在他耳邊道:“殺了他陛下,李裕要反!”

聲音雖小,兩人卻都聽見了。谷璧光華流轉,盲童垂眸,似乎被流光所吸引。此人歷來性情呆怔,寡言少語,不足為慮。李初心中審度,正作此想法,聽見盲童低聲自語:“和郢王一樣……”

李初:“……”

“瘋不是病,失去的心只有自己能找回來。”盲童說道,盯著谷璧中星星點點的軌跡,直到它們湮沒在宇宙盡頭。

時近仲夏,皇帝罷朝三日,宮中戒嚴。重華自駕車返回皇城後,就一直留在彤庭殿太後身邊,雖被采買使者告了一狀,畢竟被她含混過去,躲起來研究那幅在通衢撿到的殘畫。

畫裏的人——身著龍兗受人朝拜的,無疑是她父皇;並有一持劍亂砍的武者,一執杯醉飲的浪客,似乎正是後來化作兩顆流星遠去的一黑一白之人影;角落裏端風水羅盤的道士、領著數百甲士的狄靜軒,重華亦認出個七七八八。

可是這畫面中還有幾個陌生的身影,依重華的眼光看來,衣著與身形相差無幾,這幾個身影應當同屬於一個人。此人出現在畫幅中,先是與那浪客同席共飲,繼而與父皇對話一二,然後似乎又同武者有過一番打鬥。

畫中之人各有各的作為,唯獨此人穿梭於別人的場景中。他的存在究竟起著什麽樣的作用?

再有,後來出現在國都大道的眾人之中,也不曾見過此人。他又去了哪裏?

重華百思不得其解,心知這或許與畫上所施的秘術有關。既然有人施術,就會有人來破解。

可於道法秘術一途,她實在不懂,幸而為了應對那天夜裏的異變,整個名都最懂此道的人,都暫居在建元宮中了。

建元宮的結界已有百年之久,當年以游龍入道,合六甲之陰,奇門相臨,華蓋紫雲庇佑皇宮。宮墻之內,縱使有神仙手段也無法施展,任何風吹草動都隱瞞不過。當初江宜借風送信,亦被道士察知,報送給皇帝。

出事之後,皇帝又請出谷璧,暫存於謁室,為加強結界之用。

盲童作為谷璧侍奉,十二時辰不離寸步。常人也許覺得無聊,但這樣無聊的生活他早已習慣了。

皇帝與群臣在庚廳議事,羽林郎俱在庚廳守衛,重華避過耳目,上得謁室,只見那殿室之間日暖玉生煙,沐浴在光暈裏使人心情舒暢。

太常寺的這個小弟子,重華見過幾次,都是在皇室祭天儀軌上。盲童和他那個一臉高人一等的師兄,跟在康老夫子身後,侍奉法器與法服。康老夫子與大弟子都作高深莫測模樣,唯獨這個盲童是個傻小子,面容呆滯。重華亦聽過議論,因此留心過一二。

那少年祝史眼看是個不好相與的,這個小弟子面相倒是老實,只是不知是否真是個傻子。重華決定去試一試。

盲童端坐的背影一動不動,朝向千裏江山繡屏,像在面壁。

谷璧的光彩落在繡屏上,游絲織就的江水好似在流動一般。

重華看了兩眼,道:“小師父,你睡著了麽?”

盲童當真啄了下腦袋,方才睜開眼睛:“沒有。”

“哈哈,你不老實。”

“真的沒有,”盲童訥然道,“什麽是睡著,什麽是醒著?”

“那當然是,閉著眼睛就是睡著,睜開眼睛就是醒著。”

“閉著眼睛冥思苦想,也是睡著嗎?”

“唔,那麽,做夢就是睡著,不做夢就是醒了。”

“怎麽樣是做夢,怎麽樣是不做夢?”

重華心想,這小道童說些話莫名其妙,莫非真是個傻子?

“夢是假的,是虛幻!清醒的時候面對真實,當然就不做夢了!”

盲童呆呆地看著她:“什麽是虛幻?什麽是真實?”

重華:“……”

她臉漲得通紅,以為盲童在戲弄她。盲童卻自言自語道:“發生過的事,一定是真實的嗎?會不會只是一場夢?可是,如果所有人都做了同樣的夢,夢也會變成真實……”

重華聽在耳裏,忽然想起狄飛白所說:你真的以為那是一場夢?

“小師父,你看這畫!”重華取出妥善保管的殘幅,交給盲童。

那畫裏的眾人,一看便知是數日前赤月淩空的一夜。靈曄、商恪、皇帝、道士、禁衛,畫幅雖小而人眾俱全。

盲童道:“啊,我夢裏也是這樣的場景,好似與師兄在看戲一般。這個是我。”他指著角落裏一個小人說。

“這個是你,這個是你師兄,這個是陛下,還有這兩個不認識的。那麽剩下的呢?這幾個影子是誰?”重華將她認為屬於同一個人的身影指出來。盲童卻無動於衷,依舊擺出茫然的表情。

重華急道:“你說,做夢夢見了這幅畫裏的場景,那你是怎樣醒過來的?”

盲童回憶:“……好像是……是陛下,讓太陽升起來了……”

“陛下會道法異術?”

盲童搖搖頭。重華記憶中,也從未見過李初修道,王朝雖以道興,治世卻以法,一國之君勤於政務,沒有精力去鉆研旁門左道。

盲童忽地道:“陛下?陛下當然會。”

重華一楞。

“陛下是萬法之宗,道門之祖。五行術數,奇門八卦,自然都不在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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