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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靈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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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靈曄

“今日也是你設的不死之局麽,為了逼我出手?”豐隆問。

江宜道:“凡人生命只有一次,豈敢以自己的性命一再試探。今日之事是個意外,本想用夔獸之角請出閣下,平雷墓風波,助我拿到神曜法器,未想獸角大概被狄飛白先用了罷。早先我就在想,雷墓的位置其實很明確,但為何從來沒有人到達過?昔有太上治道清微昆侖山,山者在峰為陽,在穴為陰,此處山中洞穴連通陰陽,乃是一處啟度場所,凡人在此場所中,唯有質心效信方能達成契約,抵達這處秘境。我曾對突 厥可汗說過,妖川黃泉在人間留有一個入口,位於西南群山之中,本是一個引他出兵的騙局罷了。不過,這其中應當也有幾分真實,雷墓之中死氣積聚不同凡響,我想,恐怕的確可以憑借某種方法,從此地進入妖川。”

“雷墓並非一個天然的缺口,”豐隆沈默後說,“當年,謝若樸曾在此地服過勞役,也追隨神曜皇帝與墊江人小規模交戰過。他被點將到白玉京後,從未忘記這片土地,利用其身份之便,暗中操縱子孫後代,領兵攻陷了墊江古國。墊江的覆滅,與雷墓的存在,目的都一樣,是為了掩蓋某個秘密。這個秘密現在就在你手中。”

江宜看眼掌心的指骨:“李桓嶺的斷指?”

“李桓嶺沙州殺人,被貶越雟,靠著剿匪的功勞才走出大山。是他最早發現了墊江人的族居。謝若樸為了掩藏這件事,將屠殺場變成了雷墓,所有通往峽谷的道路都從世上抹去。六百年來我不斷安撫著山中亡魂,然而亦無濟於事,它們無法往生。”

“無法往生。”江宜低聲重覆。

“天地脈失去了凈化穢氣的能力,數百年裏穢氣不斷累積……”豐隆說話被江宜打斷:“一朝沖毀天書臺,因此才有了我。對嗎?”

豐隆看著江宜。

神是一種什麽東西?沒有來處亦沒有歸處,是自然化生的一縷意識,人死後能去妖川,神明之死卻是化歸天地,從無中來亦歸無中去。妖川對祂而言是無法涉足之地。人之禍亦從人解,因此才有了江宜。

這是世外天虧欠江宜的嗎?

與商恪一談後豐隆一直在思考,否則今日不一定會出手相救。

“李桓嶺肉身留下的只剩這一截指骨,靈曄負責鎮守此物,與它之間建有某種聯系。你拿走了它,靈曄很快就會趕來,”豐隆道,“若要走,趁現在。”

散去的雷雲重新在峽谷上空凝聚成形。

豐隆袒身赤足,負手行走在谷底,口中輕哼古謠,遍地白骨隨著祂的歌聲重新沒入土地。祂黧黑的脊背上,黥紋逐一點亮。

天外一劍破開雷雲,裹挾著震天撼地的怒喝:“豐——隆——!!!”

豐隆擡臉無動於衷,手中雷鞭揚起,一白一紫悍然相接,掀起滔天氣浪,颶風排開峽谷上空的雲層,露出一座青鋒似的蒼翠山尖。山尖上站著兩個人,一個身著彩褐紅裳,腰上裝飾金色羽翎,手中輕搖紈扇;一個道袍衣襟大敞,袒露胸前,看見峽谷中亂象,反而大笑兩聲,仰頭灌酒,清酒順著嘴角淌落脖頸。

空中一縷微波流過,戲子將扇一展喚道:“商恪,站住!”

波光流註於山尖,現出人形,果然是商恪。他周身劍氣罡風未消,眼見是方從酣鬥中抽身,神色仍帶著戾氣。

“不準你去幫靈曄。”戲子霸氣說道。正是屏翳與漭滉。

漭滉呵呵笑道:“他怎麽會幫靈曄,他才和靈曄打了一架。”

數刻鐘前,商恪與靈曄一言不合爭鬥起來,彼此都看對方不順眼,本來是難舍難休。卻不料雷墓忽然發生了變故,靈曄立即方寸大亂,撇下商恪不顧,直沖著峽谷奔來。商恪緊隨其後,欲探個究竟,心中隱隱有點不詳的預感。

“這是豐隆和靈曄之間的事,與你無關,你別插手,”屏翳徐徐擺弄紈扇,眉宇間有一絲不滿,“麗水自古以來就是豐隆的領地,靈曄這個後來的小輩,卻要殺祂信徒,奪祂法壇。是可忍孰不可忍?豐隆寬忍他了六百年,今日便將此賬一並清算了!”

漭滉但笑不語。

商恪忍不住問:“自古以來是怎麽算?”

屏翳道:“那當然,是天地初開,陰陽薄而感生雷,第一道雷霆就誕生在麗水。正如第一縷風誕生在廣漠,所以北地的戈壁是我的法壇。”

“霖宮洞天,亦是第一場雨降臨之地。”漭滉樂而飲酒,說道。

商恪正思索,屏翳以扇敲他胳膊,說:“你就別想了,你是在李桓嶺的玄天大殿裏誕生的,可是那殿已經有主了。你流浪人間八百年,還沒有圈到自己的地盤?”

商恪道:“這不都被生得早的分完了麽。”

他語帶嘲諷,與平時迥異,惹得屏翳側目:“怎麽,你還為靈曄抱不平?”

漭滉哈哈大笑,吐出一口酒氣。

峽谷中雷鳴電閃,時而光噴星日,時而紫電明瞳,氣浪排霄樹倒石碎。這兩位神通鬥法,遭殃的卻是谷中生靈。屏翳與漭滉正看戲,只聽到靈曄一聲怒吼:“商恪!!”

“快去!!”

商恪一怔,須臾間領悟到了什麽,驀地看向屏翳與漭滉。

漭滉攤開雙手,示意無辜。

商恪要走,屏翳又伸出紈扇攔他,沒攔住,雲流刷然乘風而下縱入人間。漭滉道:“他與靈曄畢竟同僚。”

風雲色變,有雨欲來,漭滉仰頭飲酒,嘴角噙著一絲笑。

同一片天下,謝書玉伸手接住一滴雨水。

他身在望樓之上,一張長幾上盛著他的香樽與茶水,煙氣升入半空,很快被風吹散,滿城烏雲翻墨,點點寒星,是弦上待發的鋒芒。

墊江坊裏外水洩不通,白涯所的官軍在濃厚的雨雲下像一片沈默泥沼,正在吞噬這裏的屋與人。坊門內遺民走出家門,圍聚在狹窄的街巷裏,面對刀劍一言不發,猶如一種深邃的黑暗。

白涯所千戶馬昭騎坐馬背上,一手掀起鐵覆面,看眼遠處望樓上的令旗,等待長官給出信號。一旦他的手從額前落下,包圍墊江坊的士兵就會萬箭齊發,將坊內遺民悉數釘死。

“我再說一遍,交出越獄逃犯,今日暫可放你們一馬。”

“……”

馬昭再次看一眼望樓,令旗打出。他心中一沈,暗暗想道,難道這就要大開殺戒?

前日總管府地牢裏關押的一批罪民集體越獄,謝大人於府中遇刺,危急關頭幸得雷公庇佑,得以生還。事後大人下令全城緝拿逃犯,未果,眾人於是都將目光投向了墊江坊。這時候還能庇護逃犯的,也只有同族之人了。

“當真是非我族類……”馬昭緩緩放下右手,“皇恩浩蕩……也不能感化蠻族……”他之右手忽然為人半路截住。

馬昭低頭,看見是身邊一小兵。

此人反應奇快,將馬昭的右手攥在半空,繼而徐徐擡頭,對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大人,得饒人處且饒人。老話說得好,殺人者人恒殺之。”

馬昭凜然抽手,卻紋絲不動,那人借力飛身上馬拔劍二話不說向他刺來。馬昭悚然間以鐵護指鉗住長劍,金石之聲尖酸刺耳,猶如一個號令,霎時官兵中有人松弦放箭,只聽數聲慘叫,倒下的卻是同伍。

“有奸細!”

官軍自亂陣腳,不知殺戮從何而起,忽然便見鮮血飛灑,慘聲連起,同伍之間自相殘殺起來。混戰中一小兵抽刀上前,劈開坊門,長衢霍然洞現,無數雙擁擠的眼睛看著那兵摘下頭盔,露出一張消瘦而鋒利的臉龐。

依則什麽話也沒說,只是這樣堂皇地出現在她的族人面前。

她手裏拿著彎月刀,繼而轉身,以刀刃劃開一名官軍的脖頸。鮮血濺落在坊門內安靜的青石板上。

安靜。

眾人仍以寂靜的眼睛註視著門外這場殺戮。

馬昭一手緊握牙飛劍,阻止它紮進自己喉頭,一手拔刀,殺手飛起一腳踹在他手上,回劍,跟著旋身一挑,劍尖自他眼皮底下劃過,馬昭躲避不及,撲跌下馬。殺手欺身而上,一式劍走偏鋒,取他肋上三寸,馬昭仗著有圓護在身,硬吃了他一招,將刀鋒一遞。劍尖沒入鐵甲,刀鋒則在那殺手胸前滾了一圈。

二人錯身,各自滾地而起,殺手胸前皮革裂開,隱隱沁出殷紅色。

這時候先是落了幾滴雨水,廝殺中無人察覺,繼而地面上開始出現密集的雨點。一記悶雷,大雨猶如一面帷幕,被天孫之手刷然拉開。

轟鳴的雨幕裏,馬昭大喝一聲,正要拖刀上前,胸前圓護忽然在微弱的聲響中碎成數塊,傷口中劍氣猝然爆發,將他的心臟震成一團血肉模糊。

雨水匯聚成一條血河,沖刷過長衢,坊市裏的人卻仍似無動於衷。

依則數不清有多少士兵倒在她刀下,她只能以不斷殺人來點燃族人的鬥志,一個不行就殺兩個,兩個不行就殺三個……

她並沒有像狄飛白一樣喬裝自己的容貌,那張臉上開始顯現出疲憊。

人群中一柄彎月刀遙遙與她呼應,殺出一條血路,和她背靠在一起。依則感受到這嶙峋的脊骨,不知受了多少折磨,以至於雞骨支床,卻仍然蘊含著力量,足以支撐她,至少絕不在此刻倒下。

蘇慈……

依則跳動的心臟湧現一股熱流,直沖顱頂,她口中發出暴雨裏聽不清的叫喊,再一次舉刀殺向敵人。

墊江坊的情形,清晰地呈現在望樓視野中。

這不對勁,必須馬上給出命令。然而謝書玉卻什麽也做不了,因為他的傳令兵不幹了,令旗一卷隨手丟了,迤迤然做到長幾對面,自顧自地斟了一杯茶。

謝書玉定定盯著他,發現這是一張很熟悉的臉。

這張臉在自己身邊待了有一刻鐘的時間,自己竟然完全沒有註意到,這件事真是太奇怪了。

江宜倒了茶水,自己是不喝的,將杯子推至對面,示意謝書玉:“大人,請坐吧,站著不累麽?我們文人,不搞那些打打殺殺的事,該可以好好聊聊天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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