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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馬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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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馬昭

謝書玉一言不發,盯著那盞茶,線香的餘燼掉落在桌面。

“今日請仙,上仙可有應答?”江宜笑問。

謝書玉看著他,隱約明白過來,窒息感再次來襲。那天襲擊他的刺客,他也猜到了,跟在江宜身邊,武功高強的年輕人,是那個姓狄的游俠。或者說,現在還有誰不知道,狄少俠就是李世子。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謝書玉問。

江宜反問:“你又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把墊江遺族集中起來看管監控,餘者下獄,刑罰伺候。當初陛下的敕旨上可不是這麽寫的。”

“江先生,江大人,如今你也是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江宜打斷他話頭,道:“我到了名都後,機緣巧合,遇見了受罰的謝白乾謝千戶。千戶告訴我一句話,這個國家的政治發生在神廟裏。我琢磨一陣,且蘭府哪裏有座神廟,那日見到總管大人,才想起,呀,原來是在貴府後苑。我曾經聽說大人有聽雷的習慣,雷聲對你而言有什麽預示麽?”

謝書玉握著茶杯的手指發白。

江宜看著他,似乎在觀察他臉上的神色,笑了一笑道:“八百年前,謝若樸隨李桓嶺平定越雟山匪之亂。兩百年後,出身名都謝家的謝濟元,踏破萬山圍子,居功柱國將軍。不久前,謝白乾本也可以借墊江人作亂之機,平亂立功,回到名都。這些墊江人,仿佛天然就是他們謝家人練箭的靶子。謝大人以為如何呢?”

謝書玉也笑:“江大人是陰陽博士,又不是禦史,怎麽也說些捕風捉影的事?”

“你覺得我是信口雌黃?那你每日進香聽雷,是在向誰發願呢?”江宜問。

幾面上香灰被風吹散,鋪就深深淺淺的圖案。謝書玉盯著桌面,忽然想起江宜又不是畢合澤,他本來就通達道門術法,可以神不知鬼不覺代替了他的傳令兵,有斯本領的人怎麽會被他一兩句話就輕易瞞過去。

“人力有時而窮,求神拜佛豈非世之常情。”

“既然是尋常事,你又殺了半君做什麽?”

謝書玉笑容斂去。

江宜道:“半君窺見你與靈曄通靈,被你殺了滅口,又嫁禍給依則。且蘭府的事情本不是謝白乾主導,乃是你從靈曄處得到的啟示——事到如今,我也有個疑問,謝大人,您究竟是不是名都謝家的子弟?”

謝書玉嘆一口氣:“好問題。我也想知道。”

“……”

江宜費解道:“謝大人不是璧山佃農出身?”

“我在璧山腳下的桃村長大,自幼失恃,與母親相依為命。我也不知道,我爹究竟是什麽人,”謝書玉說,“金榜題名以前,我從沒想過有機會認祖歸宗。那尊黃金像,是謝勵送給我的。你猜對了一半,且蘭府的事,是托付在我身上,謝白乾只是來協助我的。被你壞了事,他也只是替我回去請罪。”

“還有一半猜錯了?”

謝書玉遠看雨中的墊江坊,鮮血染成一朵冰冷鐵城裏綻放的木棉花。

“還有一半,”謝書玉說,“這裏的破事,哪值得人謀取功名,不過是替人收拾爛攤子罷了。江宜,你又來壞事,這次你是怎麽料到我會在今日發難,竟在白涯所軍士裏提前安排了內應。”

“那不是我做的,”江宜誠實道,“我沒有這樣的本事。那些是從你的地牢裏逃出來的墊江戰士,墊江人本來擅長易容喬裝,藏在白崖鎮,也許是想救出受困的同胞,卻正好撞上今日的屠戮。我出現在這裏,只是巧合罷了,老實說,我也剛從險境逃出來呢。”

“險境?”

“這個,大人一定也知道,便是你們稱為將軍渡的地界了。”

謝書玉一楞,繼而笑著搖頭:“居然是那裏。你真是能出人意表。”

“我在將軍渡裏,遇見了墊江族長,順手把她也帶了過來。這時候,她應當已在墊江坊了。至於我,對那些打打殺殺的事實在不擅長,便來與謝大人交一交心。”

謝書玉摸索著茶杯,將冷透的茶水一口飲盡。

他與江宜見面不多,對其人印象卻很深,覺得是個與自己在某方面相似的人,此時聽見這句話,更是忍不住點頭。

“這倒是,君子動口不動手,”謝書玉擡手拒絕江宜為他續茶,說道,“不過,你覺得攪了我的局,今天還能平安離開麽?”

江宜好奇問:“你想怎麽做呢?用你手下的兵,殺光所有墊江人?”

“我有個更簡單的辦法。”謝書玉說,他在茶幾下摸了摸,抽出一把匕首,通體盤玩得瑩潤自然,是敲茶餅的茶刀。

江宜饒有興趣,看謝書玉用茶刀指著自己。“這刀也能殺人?”

謝書玉擺擺刀尖,示意江宜起身,二人到得憑欄邊,且看翻盆大雨中亂箭四射,倒下的不知是誰,白崖鎮官軍一輪飛射,箭雨沒入裏坊的屋脊下。

“死太多人了,江先生,”謝書玉以刀尖抵著江宜後心,“讓那些逃犯停下來,束手就擒。”

江宜嘆氣:“殺我可沒用,沒人聽我的。”

“那可未必,你們是同謀,”謝書玉道,“至少還有一人,他的行蹤我很想知道,那位一直跟著你的少俠……世子殿下,現人在何處?”

狄飛白是個變數,謝書玉還記得他帶著皇帝敕旨像一支箭一樣洞穿了且蘭府的雷雨之夜。不在局中,卻身份貴重,謝書玉惦記著將他除掉。郢王世子殺不得,殺一個無名游俠卻沒什麽大不了。

風雨亂入危樓,打得謝書玉睜不開眼睛,他模糊地感到江宜身影仿佛變淡了。

“不錯……死了太多人……”江宜的聲音在風號中微乎其微,“謝大人,你沒有看見雨水的顏色麽?……這是場黑雨,是那些往生者的穢氣所化……數百年來這些濁鬼就生活在麗水之下,在你的腳下……”

謝書玉握刀的手變得冰涼,他低頭,看見一種幽深的黑色蔓延至手腕……

白崖鎮如在黑夜,飄風急雨中,望樓上高高地掉落一具人體。

不知是誰在混亂中大喊一句:“謝書玉死了!”

“謝書玉已死!”

“總管大人!”

官軍大亂。車頌穿著官軍甲胄,將裝載彎月刀的板車推倒在坊門前,鐵刀丁玲哐啷卸了一地。“謝書玉已死!”這句話猶如鼓舞人心的咒言,眾人大吼著沖上前,搶奪彎刀,加入了混戰。

望樓淹沒於黑色的濃霧中,化為腐朽,轟然倒塌,壓垮數楹民舍,一陣地動山搖。廢墟中淌出血水,黑雨侵蝕了屋舍,淋在人身上,使之心中充滿仇恨與憤怒,投身於永無止盡的廝殺。

官軍與遺族,士兵與百姓,人與人,人與鬼,彼此殺戮,掀起卷天的黑風,商恪身化流光裹入風中,穿行過血腥的長街,穢霧如流水退去,顯現出一具屍身。

這屍體衣著絳褐紫裳,腰上一枚玉質印信,乃是官員服飾。雖猶如被吸光了精氣,只剩一層皮包骨,形容枯槁可怖,卻仍能辨認出屬於謝書玉的五官。

謝書玉的確死了。

商恪俯身,似乎想從屍體身上找到什麽,手方一靠近,卻有殘餘的穢氣因畏懼他散發的劍意而逃逸出屍身表面,絲絲縷縷的黑霧像是爬蟲一般。商恪看著這一幕,手僵停在半空,耳邊的風聲說道:“殺死他的是江宜。”

雨聲說:“這很明顯。你若說看不出來,就是在自欺欺人。”

“江宜不會殺人。”商恪說。

風道:“他雖不會功夫,殺人的方法卻有一百種,你可不要小看他,此人應當是江宜用穢氣殺死的。”

雨道:“以前的他也許不會殺人,但你別忘了,穢氣本是人心中的濁鬼,他為穢氣所影響,心性早與從前不同。如今,你可將他視作另一個人,一個僅僅披著江宜外表,被穢氣所操縱的,滿懷仇恨與憤懣的傀儡。”

“這就是你們想讓他做的?!”霎時間商恪好似也被穢氣影響了,怒火呼之欲出。瘋狂的士兵舉刀來砍他,瞬時被爆發的劍氣罡風所掀翻,屁滾尿流地逃走了。

風與雨盤旋在商恪周圍,既凜冽又柔和,因勢象形,並不懼怕鋒利的劍,這猶如一種挑釁。

屏翳道:“凡人雖然渺小,卻擁有最大的自由,即使是神靈也不能操縱一個人的生命。欺騙、利用、借刀殺人,這些都是自以為是的行為,我等不屑為之。江宜做事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他自己想這麽做。”

漭滉道:“你還記得洞庭湖畔的千秋一夢?夢中你與江宜做出了不同的選擇,你們本就不是一路人。你一直在尋找江宜,是想阻止他,還是解救他?商恪,你只是不明白他。”

商恪行走在巷陌間,四處穢氣肆虐,血流成河,墊江遺族與官軍廝殺不休,黑色妖霧沖天而起,簡直不似在人間。他看著那些人陌生而扭曲的面孔,又伸手一個個將他們推開,尋尋覓覓,總是不見。他終於放棄了。

街道太漫長,好似要走到天荒地老。靈曄到得商恪身邊,風雨悄然散去,雷聲也停了,他身上帶著爭鬥後凜冽如割的氣勢,無聲息地切開沿街瓦當。二人並行在廢墟之中,倒塌的望樓下,有拖曳著殘肢哭叫的受難者。

這裏是靈曄的道場,數百年來即使為他利用,亦受他庇護,變成如今這般煉獄模樣,靈曄沈默看著,陰雲在他上空匯聚。

商恪低聲道:“不要再增加這座城的死難了。”

靈曄閉上雙眼,翻滾的雲流漸漸平靜。片刻後,他冷靜下來:“豐隆插手雷墓,故意激我相鬥,我心中便有所預料,才請你來查看。屠滅信徒之仇,仇深似海,數百年來豐隆卻隱忍不發,這當然不是胸懷寬廣,只不過是等待時機。我早知會有這一天。對世外天而言,祂們終於等到了這個機會。”

垮塌的山墻下壓著半副人體,那人仍睜著眼睛呻吟,瞳孔中倒映著且蘭府黑色的天,商恪蹲下來,一只手虛虛籠罩在其人臉上,如同他十六年前對江宜所做的。那人呻吟漸止,露出一個幻夢般的笑,生命的殘喘終結。

靈曄冷漠地看著他作為,待得商恪起身,開口道:“戰火已經燒起來了,很快這樣的場景會隨處可見。沙州與白崖鎮只是那個人的開始。”

他對商恪說話的語氣從未有如此真誠:“找到他,商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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