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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靈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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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靈曄

“江宜找你要的東西呢?”狄飛白問。

米介道:“他自己拿著了。”

狄飛白從江宜前襟裏摸出一只囊袋,正是從府庫中找回的米介失物。打開一看,當中是些難以名狀的灰塵。“這東西怎麽用?”

“咳……咳咳,”米介道,“去年我與江宜……半君三人,無意中闖入雷墓,得見夔神真顏,蒙天神所賜……這是一道緣分,可以請降夔神……屆時只需……”

米介說到這裏,心中興起一絲異樣:“只需,焚燒灰燼,點煙以觀天色……當時在總管府,我便是以此法請來天雷,重現六百年前的往事……奇怪,我怎麽會知道這個辦法?……”

狄飛白哪管他這麽多,歇了口氣,便說動身的事。他與江宜來且蘭府,是為了找一樣東西,現下江宜生死未蔔,也沒有旁人來拿主意,狄飛白便決意按照江宜的原計劃先進行下去。

米介仍在犯嘀咕:敬奉神靈、觀天占蔔,是古侯部的事,他姓氏曲涅,是族裏的獵手,從沒做過祭祀禮儀,怎麽會知道如何與夔神溝通?

“雷墓應當如何進去?”狄飛白問。

此言一出,米介與車頌都將他盯著,車頌臉色大變。

“萬萬不可!你們要去雷墓?簡直是找死嘛。你看,那邊就是雷墓的上空,那像是人能進去的地方嗎?”車頌一指群山深處,即使黑夜之中也能清晰看見凝紫的一片天空,不時有閃電逡巡其間,猶如高天的一塊傷疤,形容可怖。狄飛白還記得第一次看見雷墓上空的景象,那時他與江宜遠在儉浪鎮,都似乎能感受到腳下雷霆的震動。

米介沈聲不語。今夜江宜與狄飛白冒著風險入地牢尋他,他就知道事情沒那麽簡單。

“你要去雷墓,我可以給你指個方向……”米介說,“無論是且蘭府的漢人,還是住在天坑裏的墊江人,其實都不知道進入那片禁忌土地的方法……這是我被沖介砍了一刀,墜入天坑的地下湖中……”

狄飛白打斷道:“這我已經知道,江宜都說過。你覺得他這個樣子,還能帶路嗎?”

米介不接話。

車頌左看看右看看,立即道:“我不會去的。”

“……”

沒人理他。

寂靜。林子裏一陣驚鴉。

“你們去做什麽?”米介問。

狄飛白心知他想問什麽,答道:“與你們無關。”

米介果然又沈默下來。如今墊江人處境艱難,他多少也懷抱著夔神大顯神通,再度解救族人於危難之中的幻想。江宜精通道法,如果能像上次一樣幫助他們就好了。可惜他們去雷墓並不是為了救人。

狄飛白卻不擔心被拒絕,不想去,威逼一番就是了,他與米介又沒有交情。不料須臾之後,米介洩了口氣似的:“江宜兩度於我有恩,如今……又從地牢中救了我的族人……他的恩情我必須報答。少俠,我帶你去。不過,你們要做的事我也許幫不上忙。”

“無需你幫,只帶路就是。”狄飛白靜了片刻,擡手拍拍米介胳膊。

“我不會去的!”車頌又喊。

“車頌,”米介慘淡的臉色上表情堪稱嚴肅,“我不計較你在總管府拋下我們獨自脫身。你就在此守著蘇慈,待她醒來,一切聽她吩咐行動。”

車頌嘴上一動,沒能說出什麽話來。

狄飛白冷嘲熱諷:“你雖拋下了我們,但願你別再拋棄自己的族人。”

蘇慈仍未清醒,臉上有血有淚,還有嘔吐的痕跡,好歹人還活著,胸膛有規律地起伏。與她相比,江宜才像個死人,靜悄悄的與灌叢混為一體,無根水已將他的身體清洗出來,順便連神筆的易容也洗了個幹凈,現出原本的五官,眉目淺淡得好似拂袖即逝。偶爾幾個哭泣、怪笑的穢字蝌蚪似的在他臉上游動。狄飛白重又背起他,米介支撐著起身,兩人朝著雷雲凝聚的方向鉆進密不透風的深林中。車頌目送他們的背影,好像看著將死之人。

明月既隱,天空中唯有兩團顏色,一者在雷墓上空,一者在白崖鎮總管府。

那道通天雷柱已經熄滅,雷雲卻未消散,雲層中兩道閃電般的亮光交織纏繞,似在爭鬥,一時難舍難分,一齊墜向崇山峻嶺。

兩道閃電一觸即分。靈曄身著披膊武服,手中一把明光赫赫的寶劍,一張臉冷若冰霜:“我倒要問問你,為何阻止我?”

商恪兩袖清風,舉手相迎,袖中蕩出劍氣罡風,與靈曄寶劍相接。無形中一股排山倒海的氣浪擴散,明月之下,群山之中,好似掀起波濤滾滾。

“我也想問,你為何出手殺害凡人?”

靈曄冷冷道:“那人使劍來劈我神像,犯了大不敬之罪。我為何不能懲戒?”

商恪道:“賞功罰罪,罪不至死。”

“是非與否,輪得到你來評說?”靈曄冷然嘲諷,“你還與我裝傻,難道看不出來,在總管府為非作歹的,就是那個江宜?”

商恪面不改色:“看不出。”

靈曄道:“雖未露面,但這事一定是江宜做下的。他先是去漠北攛掇了突 厥可汗,現如今又來到且蘭府,妄圖煽動墊江人反叛。其用心昭然若揭,無非為了攪亂這大好河山。商恪,你可不要迷途不返,忘了自己職責所在!”

雷鳴之聲滌蕩山林,如怒如訴。

商恪與靈曄誰也不肯先退一步,闕劍一式破開層雲,與靈曄寶劍鏗然相撞又分開。商恪怒道:“你說是江宜所為,我也有問題要問你!三更半夜,謝書玉點燃通天香,請你降仙,又是所為何事?你已不是第一次對凡人下殺手。我還沒問你討回一命,今朝便還來罷!”

靈曄不肯辯解,只將劍上爆發出更為強烈的兇戾之氣,狠向商恪招架過去。

是夜,且蘭府閃電大作,天空一片可怖的殷紫。

狄飛白背著江宜,隨米介穿梭於叢林深處,擡頭觀天色,只見詭異非常。

“……”他隱隱知道那是天人交戰引發的異象。

商恪兩次救他們於危急關頭,但江宜始終不願坦誠相待。狄飛白不清楚個中緣由。自從在清河縣重逢,這兩人之間,似乎就有了他不知道的秘密。

“少俠。”米介招呼一聲,叫他回神,繼續趕路。

行到山壁下,只見巖石縫中插著幾排榫釘,斷斷續續,一直延伸到半山腰。革勒圍子雖被一鍋端了,數百年間墊江人在群山裏留下的痕跡仍然無處不在。

米介取出盤山索,扣在榫釘上,又借出腰帶,將狄飛白與江宜捆在一起。抓著盤山索踩著榫釘,緊貼山壁攀登,頭上落雷滾滾,腳下懸空無底,饒是久慣山居的米介,背上也出了一層冷汗。他低頭看去,狄飛白爬得極慢,抓著索鉤的手背暴起青筋。

及至榫釘狹道的盡頭,有一塊不足兩寸長的石臺。米介爬上去,耳朵貼在山壁上,手指敲敲扣扣,找著松動的石塊,朝裏一推。面前石壁頓時傾塌了一半,留出個半人高的通道。

米介當先鉆進去,又把江宜拉上來,狄飛白拖著江宜兩腳,將人送進山洞,方才喘了口氣,緊接著爬上石臺。

這時他才有空看眼山外,林海已盡在腳下,不知不覺竟爬了這麽高,狄飛白兩臂一陣酸軟,又感到腿肚子微微痙攣。

米介亦倒地不起,身上熱一陣冷一陣,幾欲作嘔。

半空中雷鳴電閃,似乎離那團電光石火的陰雲都更近了幾分,有幾次閃電就在眼前亮起,好似那劍光差一點劈到自己身上。狄飛白默默退入山洞深處。

“這山叫做馱羊巖,”米介說,“穿過山去,是原來中寨所在。也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人,也許都逃進更深的山裏去了。”

開鑿的甬道通往一處洞廳,可以聊作休息,地面上尚且殘留著炭火的痕跡。山體內無風無雨,也不知是多少年前生火留下的。狄飛白深刻地認識到,群山裏的墊江人就像鼴鼠,從不拋頭露面地生活,年前那場浩浩湯湯的詔安,只恐怕成效甚微。

但這與他無關。

休息片刻,江宜仍然不聲不響,狄飛白有幾次忍不住懷疑,這具皮囊裏的靈魂已經離開了。這種想法令他感到恐懼與茫然,此時卻更沒有其他路可走,只能硬著頭皮背起江宜,依舊朝著山體深處前行。

隧道裏昏暗無光,米介當先摸索著帶路,兩人誰也不說話,好一陣子,米介才道:“這裏有岔路……咦,不對?”

衣甲與巖石摩擦發出尖酸的聲響,米介忽然從眼前消失,片刻後,重又鉆出來:“前面沒路了。”

“什麽意思?”

米介道:“之前且蘭府軍入山到處搜查,可能是中寨的人,為了斷後,把山中石路堵住了。”

狄飛白跟著他走到盡頭,果見一堵石墻,甬道至石墻這一截幾乎傾塌了,也不知墊江人用了什麽方法,將道路堵得嚴絲合縫。

“還有一條路呢?”狄飛白問,

米介抹了把臉:“那邊不是路,是流水沖蝕的夾縫,前面是積水潭,已經無路可走了。”

狄飛白沒動。

米介與他相對無語。黑暗中其實也不知道狄飛白究竟在看哪裏,幾次呼吸後米介聽見他問:“馱羊巖過去是中寨?”

“對。”

“如果能過去,之後又怎麽走?”

“之後,穿過中寨去上寨雞廬山。跳進天坑湖,走地下河道,可抵雷墓。”

米介說著,眼前浮現出地下河道裏屍骨累累的景象,身上一陣惡寒。

“雷墓連著地下河。”

“……”米介忽然明白了狄飛白的意思。

“你沒在山裏生活過,不明白,”米介說,“在山裏迷路,比在林子裏迷路更可怕。離開道路亂走,最壞的可能就是永遠被困在夾縫中,進退不得,七天後餓死在不見天日的地方,幾十年都不會有人發現你的屍骨。”

米介等了一會兒,不見狄飛白應聲,心中嘆氣,不知道他們究竟要做什麽,居然這麽執著,便出言緩和道:“先原路返回,再另想辦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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