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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靈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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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靈曄

洞廳內,米介留下照顧江宜,狄飛白不肯聽勸,獨身去探路。甬道裏聽不見他的腳步聲,米介心中忐忑,摸到地上濕漉漉的水痕,攤開手掌,已是一手墨水——江宜身上又開始滲出些陰森穢物。

狄飛白不在,米介鬼使神差,湊上前去,看見那些爬出領口的字,竟然是自己的名字——米介……米介……米介……

那些名字好像在呼喚他:米介……哥哥……

“小瑯?”米介眼神迷惘,四處張望。他看見瑯祖站在洞廳的入口,清秀的面容一如記憶中那樣。

‘米介,你為什麽忘了我?’瑯祖發出無聲的質問。

米介又是留戀,又是痛楚:“小瑯,你已經死了。”

‘我沒有死,’瑯祖張嘴,‘只是你們都忘了我。’

瑯祖的倒影向後退出一步,米介忘記了現實,慌忙道:“快回來,太危險了!”

天上銀瓶傾倒,流註的電光瞬間將瑯祖湮滅。“小瑯!”米介痛苦不已,“啊啊啊!!”

狄飛白撤回洞廳,看見的場景便是,米介跪在江宜身前,頭顱垂在兩肩下不住發抖。而江宜似乎已經醒來,正睜眼看著米介,一雙瞳孔是漆黑的。

狄飛白不自覺一個激靈,定睛細看,江宜卻仍昏睡著,背靠巖壁面目安然。

“米介!”

狄飛白上手一推,米介猶如噩夢中醒來,尚且不能分辨虛實,流著淚水口中仍道:“你別走……別走……”

“你怎麽了?!”狄飛白問。他一推之下,米介摔在地上,捂著面孔。

“我已經失去太多,”米介指縫裏溢出一絲呻吟,“我看見小瑯,依則,看見我的父母,還有沖介……太多人離我而去。”

狄飛白默然,扶起米介,掌心下的軀殼顫抖而虛弱,他看見米介的臉色已幾乎雪白,腰腹的創傷浸透層層布料,滲出血腥氣味。

“那潭水是流動的,底下有河道。”狄飛白說。

米介垂著腦袋。

“我要下去看看。”狄飛白說。

米介低聲道:“你知道河水下面是什麽?不要去,不會有好事發生的。”

狄飛白只是將玉瓶放進江宜懷中,靜了片刻,似乎是在告別。

“你和江宜就待在這裏,如果我沒有回來,你還有力氣在,就帶他回去。”他說完起身,頭也不回鉆入甬道中。

漫長的黑暗轉眼將他身影吞沒。米介盯著地上土石的痕跡,像是除此以外再沒有值得他專註的事,直到聽不見狄飛白的腳步聲。

潭中懸浮著一片殘葉,隨水流卷入潭底,在某個出口消失不見。狄飛白摸摸牙飛劍,深吸一口氣滑入潭中,潭底的確有一處齊肩寬的縫隙,縫隙中水流驟然轉急,繼而霍然湧入一條更為寬闊的水流中。流水到頂,頭上是堅硬的石壁,狄飛白摸索著,找不到冒頭的空間,只感到水往低處流,似乎越進越深了。

他一口氣憋太久,肺中如火燒,快眼冒金星的時候總算看見一線光明。破水而出,此處是另一口寒潭,洞頂開了一線天光,一註匹練似的懸泉飛漱而下,落入潭中,激起水花四射。目測洞頂的高度,可稱遠在天邊,瀑布墜落發出巨大的呼嘯,震耳欲聾。

潭水引出一道水流,漫入天然的洞穴深處,離瀑布遠了,能聽見深處傳來水流的回響。他想應當是找到地下河了。

山中陰寒,狄飛白渾身濕透,冷得發抖。在這種不見天日的地方呆久了,會突然對世界的真實產生懷疑,不知道自己正往哪裏走,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他想起米介的話:會死在一個沒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如果他死了,狄飛白不受控制地想:甚至沒有人會來找他,大家只當他不愛鐘鳴鼎食,偏愛浪跡天涯,過自己的逍遙日子去了。

他心中沒有恐懼,只感到陣陣恍惚。靈魂猶如懸浮在半空中,俯視著這具行屍走肉。同樣的感受他已經有過體驗,那就是每次跟隨江宜進入妖川時,在那片無論生死的穢氣之海中。他的身體還活著,但意識已經死了,並且過不了多久,身體也會死去。

生者如過客,唯有死亡是永恒。

狄飛白沿著河道走下去,兩邊陸續出現粼粼白骨,鬼燈如影隨形,好似穢海裏漂浮著的核舟。

河流上方霧氣流動形成幻影,時而是士兵廝殺,時而是地震山洪百獸奔走,變幻無定。霧氣於狄飛白行走間被沖散,又在他身後合攏,終於令他陷入重重包圍,不辨方向。到處都是真真假假的人影。

狄飛白曾蒙江宜授業,多少也能看出來,這是山中白骨所化的穢霧。霧中所現的陳年往事,乃是令人死也不能遺忘的魔障。霧中是身披漢甲的士兵,沿河道排排站立,盡皆沈默地註視著他。

“滾開!滾!”牙飛劍揮開濃霧。

士兵揮舞著刀槍劍戟向他沖來,在牙飛劍刃上撞散成一團模糊的光影。

這裏是一處古戰場的遺址,河岸兩旁的白骨,應當都是死於戰事中的士兵遺骸。多年後有活人闖入,陽氣激發了它們有關那場戰爭的記憶。記憶與情感,都是身中濁鬼,本應歸還於地脈,卻在此執著徘徊不去。

狄飛白本對鬼神之事存了敬畏之心,此時卻止不住心中的輕蔑,踩碎白骨路,口中道:“都死了這麽多年,還有什麽放不下?!勸你們早去投胎!時移勢易,活人還有活人要做的事,別來礙事!”

此言一出激怒了鬼魂,群起而攻之。雖則沒有實體,濃霧湧過來,仍然凍得人徹骨寒涼。

狄飛白無路可走,反生怒意,握劍在手:“小爺今天好人做到底,送你們上路!”

語罷抖出數道劍光,邊走邊砍,打得兩岸斷骨齊飛、人頭俱碎,青鋒昂然呼嘯,耳邊盡是鬼哭狼嚎,真好似無間地獄中的景象。

鬥得正歡,一物從他袖裏墜落,啪嗒掉在骨頭縫裏。

撿起一看,原來是江宜從府庫裏找到的囊袋。

狄飛白為防它進水,將袖口封得嚴嚴實實,不知怎的卻掉了出來。打開一看,幸而裏面的粉末還是幹燥的。

他想起米介教他的辦法,將粉末點燃祝禱,可以請神。狄飛白只知道江宜要找的東西,須得使用此物,卻不知道何時使用,何地使用。眼下也只好死馬當作活馬醫,撿了塊石頭拔劍一斬,火星濺落於粉末之中,須臾騰起一縷青煙。煙氣渺茫一指,狄飛白拔腿跟上去,一路分花拂柳,終於穿過穢霧,光明大放——原是來到一處洞口。

他忙鉆出去一看,頓時眼前千峰百轉,萬壑爭流,紅楓翠柏次第鋪開,曉氣如蒸,松聲似濤,淋潦漫漶,雷聲不休。雲層低矮似乎觸手可及,不斷有雷霆降落峽谷,谷底情形則為霧氣籠罩,難以窺視。

先前還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溶洞裏,一轉眼卻已身臨千仞之頂,斯情斯景實在令人動搖。然而,狄飛白卻顧不上這壯觀的景致,已將一手放在了劍柄上,一口氣重新提起來——他並不是此地唯一的造訪者,眼前石臺上,已有一人,正坐在懸崖邊緣,兩腳垂入雲霧中。

那看上去的確是個人,而非穢霧捏造的幻影。

“你是誰?”狄飛白問。

那人一動不動,好像一尊石像。

“你是……雷神閣下?”狄飛白試探問,忽又察覺不對。

神祇雖無性別之分,但按照江宜的說法,豐隆至少是一個袒胸露乳、背刺羽紋的青年男性形象。

這個“石像”卻垂著發辮,背影纖細,似乎是個女子。

狄飛白警惕上前,聽見低回的聲音似唱似念:

“麗水浣白骨……黃泉路為血……失我蓬頭子,不見萬山春……不見萬山春……”

那聲音聽上去有些失真。狄飛白持劍問:“你是什麽人?”

他繞上前去,漸看清那人側臉,腦海中一陣電光石火,驀地叫出一個名字:“依則?!”

這位身兼數職的族長,同時扮演著戰士與刺客的雙重角色,於總管府上演的一幕鬧劇,給狄飛白留下了深刻印象。

依則逃走之後,隨即不知所蹤,既沒有與墊江坊裏的族人取得聯系,也沒有設計搭救身陷囹圄的同胞。數月以來,原來一直藏在這裏。

“你來了,”依則波瀾不驚,看一眼狄飛白,“這又是誰?我不認識。”

狄飛白:“?”

“你數月不曾出現,我還以為,你想讓我看的,已經看完了。”依則說。

狄飛白說:“你當我是什麽人?”

依則眼神中現出一絲意外,定定審視狄飛白,片刻後道:“你是什麽人?”

“你不認識我,我卻認識你。墊江人的族長,我們曾經有過見面的機會,不過兩次你都忙著逃走,大抵對我沒有印象。我叫狄飛白。”

依則眉頭蹙起:“你不是夢老?”

“孟老?”

依則揉揉額角:“你不是夢老,怎麽進入雷墓的?你是總管府的人,難道總管府已經找到這裏了?”

狄飛白道:“我只是個游俠,和總管府無關,也不是來找你的。孟老是誰?”

依則起身,背朝深淵峽谷。狄飛白這才註意到,她的形容較之從前所見,消瘦狼狽了不少,神色中不見恨意也無愁色,竟是一派的空茫。

她要走下石臺,狄飛白卻擋在面前:“讓讓。”

狄飛白不動。

四目相對,他偏身讓開。

依則擦肩而過,聽見他說:“你逃離總管府後,又去了哪裏?”

“……”

依則回憶起來:“夢老帶我來到雷墓,便未曾離開。”

“不對,”狄飛白說,“你離開後,又去而覆返,埋伏在總管府,差點殺了謝書玉。”

依則看他一眼。

“差點殺了,可惜沒成,卻誤殺了一個書生。你還記得不?”

依則那表情,似乎又在回憶。數月前的事,於她竟然像上輩子。

狄飛白道:“那書生高低也算與我有交情,你殺了他,這事我記在心裏。”

雷鳴聲聲空谷傳響,閃電半明半晦。

依則露出一個諷刺的笑:“那怎麽辦?殺了我?”

峽谷中曉霧轉騰,形如奔流,浩浩湯湯。狄飛白嘆了口氣:“罷了,他自己可能也並不在意,說到底,我也被他耍了。跟你算賬有什麽意義。”

依則收回她嘲諷的目光,沈默片刻:“我說了,夢老帶我到了這裏,之後我就沒有離開。殺謝書玉和你那朋友的人不可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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