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3章 靈曄

關燈
第163章 靈曄

狄飛白死死盯著那尊神像。

並非是他自願如此,而是一種野性的直覺,仿佛只要他有一瞬敢移開視線,生命就會從他的軀殼裏流逝。

那究竟是個什麽東西,好像活過來了一般。狄飛白不敢去想。

那只是一尊塑像……一個死物罷了……他兩腿止不住發抖。

“可惡!”狄飛白一拳擂在自己腿上,不能接受被這種違背本心的恐懼掌控身體。他惡向膽邊生:“管它什麽神像供品,砸了就是一堆廢物!”

“不行!”江宜來不及喝止,狄飛白已經沖上去。

他們都知道,謝書玉在用這尊像請仙,仙還沒來,威壓已讓他們肝膽俱裂,若真等到仙人顯形,只怕在場沒一個人走得了。狄飛白只想快點劈了這神像,他發誓這是這輩子短短十來年裏,自己出的最快的一劍。

劍客的頭腦,要像他的劍一樣光滑。

出劍的念頭還沒有出現在他腦海中,他的劍已經到了金像跟前。他聽見了江宜的話,可他已經停不下來,那一瞬間,他看見牙飛劍明亮的劍身上映現出第二張臉——

雷雲的漩渦中心一道閃電落下。

若有什麽能比狄飛白的劍還快,此時唯有閃電。

江宜並二三指為弓,揮拳砸向地面,無數細小的銀光順著他手臂的經絡游進大地。這一刻,閃電觸上狄飛白的長劍,以江宜的拳為中心翻湧而起浪濤似的黑霧轉眼彌漫後苑,商恪拎著酒瓶淩虛步空到得嘉榮樹下——

我要死了……狄飛白只來得及興起這一個念頭。

“咦?”商恪手中抖出劍光,揮袖斬斷通天的電光。

黑氣翻湧而起,轉眼籠罩住院廊。

商恪於濃霧中將手一撈,撈著方才那拿劍之人。狄飛白面色蒼白,與他對視一眼,不確定商恪有沒有認出自己。商恪的目光落在牙飛劍上。

“……”

電光被斬斷,雷雲震怒,陡然炸開數團閃電,霎時熾光大方猶如白晝,無數道虬結猙獰的天柱從天而降,仿佛要將這小小的總管府夷為平地。商恪只得舉劍相迎,忽將酒瓶塞入狄飛白懷中,推他出去,雷光轉瞬將他身影淹沒。

黑霧刷然如潮水退個幹凈,連廊下只有謝書玉躺著,再不見其餘人。

府兵趕來,裏外包圍了後苑,為這驚人奇觀震撼得一時不得上前。闔府上下頓時紛亂四起。眾人都趕往後苑時,角落裏有幾人逆流而行,不起眼地摸到角門,離了總管府。動靜驚醒了深夜的白崖鎮,家家戶戶點燈,街巷裏開始有人走動。車頌脫了甲胄扔在總管府後巷裏,混入人群中離去,回望府邸方向。

“夔神保佑你們成功脫身。”車頌低聲祈願。

總管府看守嚴密,他們一行數人怎可能渾水摸魚,平安越獄。他為江宜等人指明府庫的方向,自己卻不同往,混進府兵之中,只等米介他們行跡敗露,事發後趁亂逃脫。今時不同往日,進了總管府的門,不脫層皮就想出來,難。

米介,你別怪我。車頌心中暗暗想:族裏已經這樣了,得有人出來扛事,大家不能抱著共沈淪。

他與逃出來的幾個族人分頭走散,自己往西邊去。走夜路太明顯了,他預備先找戶人家的深巷墻根躲過一晚,忽然於小巷盡頭的陰影裏聽見喘息聲。

車頌:“…………”

他摸著青磚想後退,陰暗裏伸出一只手,擒住他就是一招老婦端燈,瞬間搓得他下巴分家,舌根卡進喉管裏,窒息難言。

車頌仰面摔在地,狄飛白坐他肚子上,壓得他欲嘔無物。一旁一人虛弱道:“少俠,手下留情,這是車頌……”

車頌渾身一抖,聽出那是米介的聲音,轉頭一看,臉卻又認不得。

他們墊江一族,最拿手的技藝就是易容改貌。車頌難以置信:“你……咳咳,米介?!”

狄飛白從他身上下來。

巷子裏的幾個人,米介坐著,蘇慈與江宜躺著。蘇慈還有個人形,盡管血糊糊的。江宜卻變成一具難以言說的物質,不斷有黑色的蟲從他身體裏爬出來,車頌驚恐萬分把手往回縮,看見那些蟲子爬到手邊,卻又不像蟲子。

狄飛白一腳把他踹邊上去,上前抱起那具漆黑的身軀,並不介意穢字像螞蟻一樣爬到自己身上——或者說,他已經沒有餘地去介意了。

江宜並不能無止境地出入妖川。

這個過程,就是瀕死與覆生。一個人去往彼岸太多次,總有回不來的時候。何況江宜體內的穢氣早已積累到了危險的邊緣。

這一次他帶著米介等人逃跑,甚至沒能堅持太久,幾乎只是一瞬,就出現在了白崖鎮的巷子裏。

“江宜怎麽樣?”米介擔心道。

他自己本來就奄奄一息,方才被江宜帶入秘境,心中產生一種歸寂的空曠,這感覺遲遲不能消散,令他本能地恐懼,不敢細想那秘境是什麽樣的所在。

“不怎樣,他快死了。”狄飛白臉上沒什麽表情,伸手在江宜臉上一抹,黑的越抹越黑,已經看不到他原本的面目。

“江宜?”狄飛白喚了一聲,懷中這具幽暗胴體毫無應答,他感到自己抱著已不算是一個人。

怎麽辦?狄飛白忽然迷茫。

他該怎麽辦?他意識到一直以來自己都跟在江宜身後,從未自己拿定過主意。江宜這個弱不經風的書生,曾是狄飛白最輕視的一類人,即使嘴上叫一聲師父,最初,狄飛白也告訴自己,只是權宜之計,為了騙他身上的劍訣罷了。

然而,不知不覺間,他什麽都聽江宜的。搭個伴,行游天下,到處惹是生非,尋幽訪古。沒了江宜,他又去做什麽?

‘如果你死了,記得把劍訣留給我。’狄飛白說。

‘哈哈。’江宜只是笑。

狄飛白閉上眼睛,米介驚懼地看著那些黑色的小蟲從江宜身上,爬到狄飛白臉上。那原來是一些零碎的字,寫滿了“恨”與“情”。

不遠處,總管府的通天雷柱還未熄滅,兩位大能對抗的威勢隱隱波及整座軍鎮。狄飛白在驚天動地的電光明滅中睜開眼睛,他眼裏似竄著火苗,掙紮著扶起江宜,掏出商恪塞進他懷裏的酒瓶。

那支瓶子玉色瑩潤,拔開環塞,瓶裏的春風吹出來。連這一隅的夜色似乎都淡去幾分。

裏面的原來不是酒。

狄飛白將一註註清泉傾倒在江宜身上,黑字避水退走,總算洗出他的臉來。江宜臉無血色——他的臉色一貫這樣,看不出來是死是活。

街上有人說話。

狄飛白低頭註視著江宜的臉,片刻後說:“此地不宜久留,你們在城裏可還有藏身之處?”

“只怕都已經暴露了。”米介沈聲說。

此時當真進退維谷。若是江宜將他們送得遠些,直接離開白崖鎮便也罷了,偏偏還困在這巷子裏,他自己也命懸一線。

地上那個血人動了一動,氣若游絲,說了幾個字。

“蘇慈?!”米介湊上去,然而蘇慈又失去了意識。

“她說什麽?”狄飛白問。

米介道:“城西,破戶,水井。”

狄飛白脫下外衣,披在江宜身上,將人背起。地上裝死的車頌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想跟著他們,還沒開口,又被狄飛白一腳踹翻。

“為什麽?!”車頌又急又惱。

狄飛白冷笑:“出事的時候不見你,現在怎麽上趕著。”

車頌自知理虧,想不通這幾人是怎麽搶在自己前面,離開了總管府。他不敢辯解,還是米介道:“沒辦法,讓他跟著吧。”

狄飛白最恨不仗義的人,聞言瞪著米介:“你說什麽?”

米介一手捂著腰腹,他身上穿著獄卒的制服,顏色很深,看不出來腰傷腐爛的膿水已經浸透。

“讓他帶上蘇慈,”米介說,“我背不動了。”

狄飛白看他兩眼。

車頌手腳並用,爬過去將蘇慈扶到自己背上。

一行人躲躲閃閃,藏頭露尾,鉆入西市場,出來就是蘇慈所指的城西破戶。那院子早就沒人住了,撞破門閂進去,裏面積著厚厚一層落葉,踩將上去臭不可聞。院中有一方早已枯竭的老井,縱身躍入,底下又是堆積的腐葉淤泥。

刨開泥坑,井壁上暴露出幾塊排列參差的青石。這是墊江人慣用的隱匿手法。石磚後藏著的是一條幽深不見盡頭的甬道。這條密道乃是依則當初暗中活動時留下,只有跟隨在她身邊的幾個親信知道。

米介更多時候都待在老家,替族長照看弟弟。車頌則是畢合澤帶來三鎮的,後來雖也為依則做事,到底不知曉這條暗道的存在。

於黑暗中潛行不知多久,腳邊是一條地下河,逆流而上,出口在郊外山溪的巖石夾縫裏。深夜無風,濃雲閉月,四圍暗影幢幢。車頌已是筋疲力盡,放下蘇慈,見狄飛白背著個大活人一路走來,氣都不喘,心想這莫不是個怪物?

米介靠在溪邊捧水喝,忽見那水裏似乎有墨汁暈染,轉頭一看,是狄飛白在洗衣服。他的外袍披在江宜身上,已完全染黑,密密麻麻寫滿了邪典。他撕下一截濯洗幹凈,疊成方巾,倒上玉瓶裏的無根水,為江宜擦拭身體。

往常江宜乃用無根水泡澡療養,目下條件有限,也只得將就。狄飛白來回洗了十幾次衣服,染得溪水如墨池一般。這場面看著瘆人,米介不敢多問。

好一會兒,狄飛白也累了,坐到溪邊接過米介遞來的芭蕉葉舀水喝。

車頌忍不住問:“接下來怎麽做?我看,應當先把族人召集起來。蘇慈什麽時候能醒,這事……”

“閉嘴。”狄飛白冷冷道。

他語氣十分不耐,心中有股難言的煩躁,連帶米介也是如此,仿佛靠近水邊,就會受到一種莫名的鼓動,令人想要宣洩情緒。

這種違和感直到上游的清水帶走了那些黑色沈澱的穢字,方才好轉。

狄飛白冷靜下來,驀地一驚,竟在不知不覺中被穢氣所影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