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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莊公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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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莊公羽

眾人眼睜睜看著一個沒有臉的人,茫然伸出雙手,四下裏亂摸。差吏怪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跑了。狄飛白心中亦震驚難言,江宜那一下使的究竟是什麽術法,竟然將江博士變成這副鬼樣子……

江博士手上摸了個空,一下摔倒,他沒了嘴巴,叫也叫不出來,就這麽不聲不響地順著山道滾了下去。

狄飛白走進雷公祠,那師爺癱坐在門裏,口中喃喃:“妖怪……妖怪……”

狄飛白忍了忍,要走,聽得師爺念念有詞:“是他,是他,是他回來了……是他……”

狄飛白蹲下來,握住師爺雙肩,令他直視自己:“你說什麽?”

師爺面無人色:“冊命文書上說的人,我以為,是同名同姓。不,不是,就是他,就是他回來了。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他還活著,現在他回來了。我早就知道,他遲早都會回來,把災禍帶給剩下的人……”

“他是誰?”

師爺呻吟一聲:“小少爺!”

祠堂裏,雷公像仍在,江宜步入門廳,看見法言道人站在神像一旁,神色冷淡,面對著供桌前跪倒的兩個小孩兒,正是江合與江宜,哥哥帶著弟弟拜倒下去。他走上前,回憶的場景退去,神像前的供桌與香樽已經不見了,門廳裏空空如也,預備搬進新的用具。

狄飛白負劍入內。

“讓他們把搬走的東西都還回來吧。”江宜說。

狄飛白欲言又止,看了看江宜,道:“你自己去說,你把人都嚇跑了。”

江宜無動於衷,望著雷公像良久。

稍頃,軒室之中,江宜坐於東窗下,狄飛白將戰戰兢兢的師爺領進來。此屋原系法言道人靜思冥想之所,江宜從前與父親上山進香時,未有機會進到裏面,反倒是在洞玄子的夢境中,得以一窺法言道人當年在雷公祠修行的情形。

“坐吧。”狄飛白將杌凳踢到師爺屁股下。

“大大大大……大人……”

江宜笑道:“你又知道我是大人了。”

師爺欲哭無淚,看上去很怕江宜大筆一揮,將他的臉也抹去。

江宜將一物放在茶桌上,正是他剛才使用的毛筆,師爺一見此物寒毛倒豎。“不必害怕,此筆原先是皇家所藏寶物,略有神通之處,當初陛下與封官令一同贈我,兼作憑信之用。究竟我是不是那位江博士,曹大人只需將此筆的情形一問便知。”

“是是是……是本官有眼無珠……”

師爺說話舌頭都捋不直了,狄飛白不忍卒睹。

江宜打量他,師爺只不住回避那目光。

“你想起我了。”

“……”

江宜小的時候,就成了很多人心裏的恐懼,只是那時候大家還敢有所行動,無論是打罵、活埋、驅逐,總之能讓這個被雷劈的妖物離開他們的生活。然而他現在回來了,身負皇命,誰能再趕他走?江家人與那假博士的下場,就在眼前!

“那假博士,究竟是什麽情況,封官文書還能造假?”狄飛白問。

“這個……這個……這個……”師爺嚅囁道,“目下尚無定論,恐怕還需查證一番……”

“不必這麽麻煩。他落在我手裏,還怕有什麽話問不出來?”

師爺道:“可……可……他連嘴都沒了。”說罷又是一陣哆嗦。

狄飛白抄起江宜隨手放在茶桌上的千面神筆,陰惻惻一笑:“給他畫一張不就好了。筆借我一用,走!”

他一把拽起師爺。

姓曹的堂堂一任縣丞,在這兩人面前卻像只並腳兔子,不敢反抗。

“等等,”身後,江宜說,“從雷公祠搬走的東西,都還回來,不可棄置損壞。”

“是、是……”師爺被狄飛白提溜著走了。

雷公祠在鳴泉山立觀有兩三百年,藏書中不少是歷代觀主,或掛單道人的手記筆劄。差吏將搬走的書箱送到軒室茶屋,江宜找來找去,沒有與法言道人相關的東西,向晚,他點了燈翻閱那些筆記。

狄飛白收拾了假博士的事,來看他,茶屋裏遍地都是字稿,連個落腳地都沒有。

“江宜。”

燭光不定,江宜埋頭看得很專註。狄飛白踢開那些書,到得茶桌前盤腿坐下,他撿起一本翻看,紙頁十分粗糙,翻動間有股沈朽的氣味,字跡為蠹蟲蛀去不少。

“莊公羽……這誰?”狄飛白翻了幾頁,又隨手丟開。

江宜終於擡起頭:“怎麽了?”

“哼哼,”狄飛白得意,“沒有我你可怎麽辦——假博士交代了。”

那人本身也是道士出身,買通了知府身邊主簿,想謀個正術官,無意中得知有位陰陽博士要來清河縣上任,卻遲遲不見其人。最近道上不太平,北邊有戰事,西南與東海又有民亂,那博士從北邊來,說不準是路途中遭遇什麽不測。假博士靈機一動,便想出個冒名頂替的辦法,待得數十日過去,那人眼見不會再出現了,假博士便拿出作假的文書,堂皇上任了。他想得很美,所謂先來後到,先占了這片山頭,就算正主之後又出現,誰又說得清真真假假?

“他倒是知道世道險惡,”狄飛白說,“今天如不是你先動手,他就死在我劍下了。”

江宜笑道:“你殺了他,不就死無對證了?”

“也好,他既喜歡冒名頂替,那就體會一下沒了臉是什麽滋味。”狄飛白冷笑。

江宜低頭,翻過手中書頁。

狄飛白忽地生出一種違和的感受,好像坐在那裏的人不是江宜,而是別的什麽東西。但那感覺只是一瞬,很快他回過神來。滿屋子書令他覺得無趣,便留江宜一人在屋裏,自去找師爺逗樂子了。

山中時光無聊,一晃兩日過去。差吏們畏懼江宜,不敢不從,依舊將雷公祠恢覆成往日原樣。江宜說是要在祠堂裏尋找線索,卻整日只是待在軒室裏,閱讀那些舊筆記。狄飛白不知道他在幹什麽,百無聊賴,便用小石子彈屋檐瓦片玩,叮一聲咚一聲。他翹腿斜臥在回廊下,一邊彈石子,一邊計數,計數的單位正是那日書上所見的名字——“莊、公、羽、公、莊……”

“少俠對馮仲此人有興趣?”

狄飛白仰頭,見是師爺來了:“曹大人,你可真勤快。前幾日不是怕成那樣,還三天兩頭跑來見他。江宜可沒空。”

師爺苦笑:“江博士初來上任,縣裏還有許多事沒有落實,他不讓在雷公祠建寮,可陰陽寮總得有個辦公的衙門。本官不得不來找他拿主意啊。”

“且等著吧,他已經好幾日沒出門了。”

狄飛白漫不經心,以拇指扣飛石子打在瓦片上,繼續數著:“公、羽、公……”

“少俠說的難道不是馮仲?”

“這與馮仲有什麽關系?”

師爺答道:“馮仲名仲,字仲固,自號羽公。不是少俠說的名字麽?”

狄飛白樂道:“那你就聽錯了,我說的是公羽,不是羽公。”

走廊的門從裏打開,一股腐朽的氣味散出來——江宜那屋子裏堆的都是百年前的書,書老了也與人老了一樣有味道。

師爺看見江宜那張沒有血色的面孔,就是一陣縮頭慫肩。

“曹大人,”江宜道,“建寮的事,待我想想再與你詳說罷。”

“好、好……”師爺看看他,又看看狄飛白,識趣地先走一步。

江宜懷裏揣著一卷手劄,亦到得廊前席地而坐。

狄飛白將對面房檐彈得劈啪作響,無聊道:“你找到什麽了?”

江宜遞給他手劄,一翻開便有肉眼可見的浮塵從筆記裏飄出來,嗆得狄飛白連連咳嗽,無比嫌棄。

“又是莊公羽?”

這筆記不知是多少年前的老物件,翻閱時須得小心,否則紙頁就會碎在手中。狄飛白無聊的表情漸漸收起來,變得困惑,越是看到後面,越是難掩震驚。這是一本自傳,記述莊公羽的生平故事。這個名字狄飛白沒有聽過,江宜卻記在心裏——莊公羽是商恪在人間的識字先生。

莊公羽一生雲游四海,到老結廬於清溪之側,隱居立傳,之後溘然長逝。原來那條清溪就在清河縣,那間草廬就在雷公祠。商恪就在清河縣,送走了他的老師,數百年後又回到這裏,遇到了一個小孩。

江宜心中懷疑,為何小小一間清河縣雷公祠,當年會出現在圓光池中。其實世事哪來那麽多巧合。

莊公羽死在這裏,令這座觀廟成為了人間為數不多的洞天福地之一。

“他有這麽大的本事?”狄飛白驚訝。

“那自然,”江宜說,“他在人間的壽數少說也有五百年,雖未舉形升虛,已算得道為地仙了。一位仙者離世,天地也會生出感應。”

狄飛白掐指一算:“他死的時候五百歲,距今也有兩三百年,豈非是說,他乃是七八百年前的人?”

江宜道:“你說反了。是因七八百年前便有此人存在於世的記載,因此說他至少也有五百歲的壽數。”

數百年的人生何其漫長,狄飛白手裏那本,只是自傳的最後部分,關於莊公羽生命中的最後一段日子。而有關此人的前半生,他還沒有讀到。八百年前莊公羽還不叫莊公羽,他姓馮名仲,表字仲固,乃是東郡太守李桓嶺幕下的一名謀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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