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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莊公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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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莊公羽

馮仲時期的莊公羽,作為一名謀士,無疑是那個時代最負聲名的人物之一。他在幕後操縱了數次戰役,作為太守府實際上的執棋人,不知布下了多少影響深遠的局。其中與江宜不謀而合的,就是於東海鬼牙礁無天無地之所,設下了不死之局。

江宜能在雷公祠收藏的眾多書卷中找到這份筆記,全因莊公羽這個名字。他記得莊公羽是商恪的師父。

然而,莊公羽就是馮仲,即使是他也沒有想到。

他本以為馮仲的自傳中,將會詳細講述他一生的種種謀算與秘辛。實際上,卻僅僅記錄了一些日常談話。

馮仲初入太守府,適逢李桓嶺招賢納士,李太守問曰:君有何所長?

馮仲答道:某乃一曉生,上天入地無所不曉。

彼時往投李太守的能人異士不在少數,門下三千客,吃白飯的也不少。縱使李桓嶺有鯨吞之志,也不願養閑人,是以有此一問,意在分辨門人是否有真才實幹。

馮仲很清楚座主的用意,因此誇口說天底下就沒有自己不知道的事。

李太守於是問了他一個問題:你什麽都知道,那麽知道死人如何覆活嗎?

這個問題,實則與馮仲的回答一樣,並不具有實際意義。馮仲說自己什麽都知道,其實並非如此,只是想在李桓嶺府裏謀一口飯吃。李桓嶺問他死人如何覆活,也不一定是真要得到答案,而是想故意刁難一下這個口出狂言的家夥。

沒想到,馮仲回答:死而覆生,容易事也。

很小的時候,江宜就知道天地運作的規律。盤古開天辟地,清氣為天,濁氣為地,清氣中誕生了神,濁氣中則孕育了具有七情六欲的人。其人死後,三魂七魄重歸天地,三魂為命運執掌,歸於天輪,七魄為記憶感情的主宰,入於地轂。

天輪地轂回收了魂魄,重新塑而為人,好比一個融匯眾生的熔爐。

人死後,進入這熔爐之中,如何還分得清你我?遑論覆生,甚至連來生也沒有。

江宜固知道人生只有一次,因此生命可貴。無論是友人還是親人,命喪黃泉之下,他連想都不曾想過覆生之事。只怕母親的魂魄也早已歸於穢氣之海,與眾死魂靈不分你我了。

然而,馮仲卻說,死而覆生容易事也。

馮仲說:死後七魄乘舟進入妖川,順流抵達地轂,如果被地轂洗去今生情感記憶,就一切晚矣。可是,設若在此之前,能夠找回此人的七魄,重新與三魂煉為一體。那麽,死而覆生,也未嘗不可。

“真的假的?”狄飛白問。

你說的辦法,如何才能做到?李桓嶺問。

“話是可以這麽說,”江宜也很佩服,“可是,真要去做,在妖川數以萬計的死魂靈中找到七個碎片,談何容易?更何況,魂與魄無時無刻不在往生,找來找去,也許故人早已離開此世了……”

狄飛白驀地問:“死而覆生,你也想過麽?”

“……”

好一會兒,江宜道:“這太難了,在森林中找一片樹葉,在河川中找一滴水,除非……除非這片森林死去,河川截流……萬物輪回停止,可以一試。”

沈默之中,狄飛白不明所以,只見江宜神色變了,似乎想到了什麽。

“原來如此……是這樣嗎……”江宜自言自語,“那把槍……”

“你想的什麽,姑且讓我一猜,”狄飛白道,“如果世上真有死而覆生之事,你一定想覆活你的母親姚槿,對不對?”

江宜只是避重就輕,道:“這也是人之常情。你猜,李桓嶺在問出這個問題時,心中想的 又是誰?”

“我怎麽知道?……在這之後呢?他還問了什麽問題?”

“在這之後,”江宜說,“他們有過無數次交談,但最重要的一次,已經在你手中了。”

狄飛白低頭,看著手中劄記。那是關於莊公羽的死亡。

八百年前馮仲曾經“死”過一次,並且,根據筆記的內容來看,馮仲的“死因”康夫與李初各說對了一半。他受李桓嶺猜忌,被密令陣前處決,此人心知肚明,於天刀陘一戰中趁亂脫身,從此消失於世間。

而後數百年,他以不同的身份與名字,存活於不同的時代,為了躲避白玉京的眼睛,大部分時候都隱姓埋名。直到化名為莊公羽的教書先生,遇上了天邊來的青年。

商恪與莊公羽同行數十年,師從其人學字、念書,學到最多的卻是怎麽做一個人。那數十年裏,對商恪而言恐怕沒有什麽比這個老師更重要,他一直陪伴著這個“凡人”直到生命盡頭,在那條清溪之畔,李桓嶺終於找到了當年逃跑的謀士。

“如果不是商恪,馮仲恐怕沒那麽容易死。”江宜說。

“哦?怎麽說?我也想問,他躲了幾百年,最後是怎麽被找到的?”

“你不是也已經看到了?李桓嶺與馮仲最後的對話。”

三百年前,鳴泉山茅庵。

李桓嶺叩開了門扉,與闊別已久的故人重逢。

“聽說你是一曉生,上天入地沒有不知道的。你知道我是誰嗎?”

莊公羽認出了來人:“君為舊主。”

李桓嶺道:“商恪本是一把劍,你何必讓他變成人。”

“劍的命運在持劍人手裏,人的命運在自己手裏。”

李氏不屑一顧:“命運是什麽?”

莊公羽答道:“命運即為選擇。”

“謬也。”

李桓嶺否認了莊公羽的回答,繼而奪走了他餘下的壽命。待到商恪回來,莊公羽已經奄奄一息,命不久長矣。

他只當是凡人終有一死,不曾起過疑心,莊公羽亦不曾對他提起過李桓嶺的造訪。在生命的盡頭,莊公羽已沒有多餘的力氣留下筆記,但江宜仍知道他對商恪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天地有終乎?必終者也。”

“這筆記當真嚇死我了,”狄飛白說,“聖祖神曜陛下還會有這麽記恨的人,甚至追到天涯海角,親自動手。這兩人有什麽仇什麽怨?”

江宜神秘一笑。

狄飛白道:“照你說的,馮仲可是幫過聖祖的大忙,死而覆生的辦法,不就是他告訴聖祖的?況且,他究竟是怎麽找到莊公羽的,我還是沒明白。”

江宜道:“答案就在那話裏了。李桓嶺是來見商恪的老師的,只是那位老師,剛好就是當年的馮仲。也許李桓嶺也是在見到本尊之後,才確認的。”

“聖祖特意去找商恪的老師?”

“應當說,”江宜說,“李桓嶺特意去殺商恪的老師,不管那人是誰。”

狄飛白駭然:“為什麽?”

江宜道:“李桓嶺三百年前的心思,我怎麽知道?不過姑且一猜,也許他認為商恪只配做一把劍,且只能做他一個人的劍。莊公羽教導商恪的話,被他當做劍銘刻在劍上。劍銘就是一把劍的心,水心即是因其銘被天雷湮滅,而落敗身亡。李桓嶺是鍛劍之人,可他卻沒能賦予闕劍一顆真正的心。當他看見那四句劍訣時,恐怕心中很難沒有想法。他不會允許闕劍耳邊出現別人的聲音。”

“占有欲。”狄飛白低低答道。

“是的,”江宜頷首,臉上露出自嘲似的微笑,叫狄飛白吃了一驚,“闕劍是天下珍寶,即使想將他據為己有,又有什麽不能理解的呢……”

檐下,風鐸緩緩轉動,峰頂只有雲海翻湧的浪聲。

在片刻的安靜裏,狄飛白思緒萬千,他隱約感到自己窺見了歷史的真相,然而又無從捉摸。

“倘若事實正如你所說,那你現在的處境豈非很危險?憑你與商恪的情誼,聖祖連一個老師都容不下,又豈能容下你?”

他偷覷江宜的臉色,天光裏,江宜那張不見溫度的面孔上神情平淡:“我同他有什麽情誼?”

“……”

狄飛白心道:這是又鬧什麽別扭?

李桓嶺殺馮仲,乃因他忌憚能夠代替他執劍的人。馮仲可以在闕劍上刻下劍訣,可江宜連一把劍鞘都得不到,在神曜皇帝眼中哪裏算得上威脅?

江宜笑道:“你不是向來推崇神曜皇帝,驟然得知這些隱秘事,內心又作何感想呀?”

狄飛白白眼道:“這只是你的猜測。說到底,只是一種可能。也許聖祖殺馮仲,確因他罪孽深重,不容於天地。”

他只是唱個反調,江宜卻點頭:“你說的也不無道理。”

狄飛白等了半天,不見下文,江宜竟然不與他爭論,就這樣結束話題了。

“就完了?”

江宜好笑道:“三百年前的事了,誰知道真相?就憑這些自傳的一面之辭?當年莊公羽寫下傳記,特意用書蠹遮蓋住字跡,活著時不敢公之於眾,數百年後書蟲都死去,方才能令這些文字現世。你剛剛打開筆記,紙頁裏飛出的灰塵,就是那些書蠹的屍體。”

狄飛白臉色大變,回憶起嗆的那幾口灰塵,面露菜色強忍幹嘔。

江宜卻不以為意,將被狄飛白丟開的筆記撿回來,逐頁翻開。這些文字雖只是記錄日常,並無半句暗示,其中卻隱藏著無數違和的細節。譬如,商恪分明說過,李桓嶺自飛升之後就被困在玄天大殿寸步不能離開,又是怎麽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鳴泉山莊公羽的面前?

他想起白玉京那場匆忙的拜見,的確有一瞬間,壁畫裏的神曜皇帝給他一種十分熟悉的錯覺。江宜默默想道:李桓嶺身上究竟還有多少秘密?他一言就將自己指為宿敵,可什麽人配做他的敵人?

江宜道:“徒弟,如果……”

狄飛白:“???”

江宜卻不說話了。

“逗呢?”狄飛白莫名其妙,“有話就說。”

那廂差吏將先前從大殿拆的抱柱聯搬了回來,站在斜廊外等候吩咐。狄飛白拍拍屁股起身,過去指揮安裝。江宜在身後看著他活躍的背影,那股蓬勃的生氣,仿佛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能將他摧折。

“如果李桓嶺真要殺我呢?”江宜低聲問,“你會怎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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