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第144章 康夫

關燈
第144章 第144章  康夫

他說的原主,應當是商恪,而非李桓嶺。

“您說過,不論今天我提出什麽要求,您都會滿足。”江宜說。

壁畫道:“不錯,我可以給你。不過如果你想毀了它,恐怕要經過另一位的同意——商恪,你意下如何?”

商恪沒有說話。

“我不同意。”良久後,商恪說。

江宜心底那點隱秘的期待飛速退去。

壁畫遺憾的口吻說道:“缺劍劍鞘不可毀棄,今將此劍鞘贈予你,請君惠存。”

江宜轉念一想,道:“不,既然如此,就不必了。我沒有信心可以妥善保管。神曜陛下的東西,在下也不敢強求。事已了,我這就走了。”

他背著康夫,只低頭看著腳下,並不看商恪一眼,往大殿門口走去。壁畫在身後說:“你既已登上白玉京,在此地修行也好,何必又下到凡塵中去……”

聲音越來越遠。

江宜知道商恪就跟在身後,可他沒有回頭。他走過浮橋,商恪就不再跟隨了,蓮燈從雲海中湧來,遮蔽了玄天大殿,光芒散去,大殿與紫極金闕都消弭於無形,好似從來沒有存在過。

他從哪裏來,就要回到哪裏去。來時有九千九百三十七級天梯,去時只消站在雲頭上往下一跳……

商恪不敢追去,只能目送江宜與康夫消失在天際。大殿中聲音玩味道:“他是為你好,你卻不領這情。雖然你現在能夠自由行走,歸鞘之日,又會成為沒有靈智的死物。毀了劍鞘,你就能得到自由。商恪,你不想要自由嗎?”

“劍不存鞘,其鋒必傷人。”商恪說。

“無拘無束未必是自由,但願你真正懂得。江宜登天之時,你等在封天鎖前,是想做什麽?”

“……”

“如果他沒有辦法通關,你是不是想嘗試摧毀封天鎖?”

商恪沈默以對。

壁畫嘆息:“封天鎖乃蚩尤投下桎梏所化,即使是你,摧毀這等神器亦會引發天地異變。你想幫江宜,可你有沒有想過,他是世外天握在手裏的一把刀?”

商恪道:“我想幫他,只因他這個人,與世外天沒有關系。”

“商恪,你對凡人的愛護,當真世所罕見。”

“我只是喜歡遠遠看著他們過日子,談不上愛護。”商恪漠然。

“為了維護那種平凡的日子,你會做到什麽地步?”

“我什麽都願意做。”

壁畫嘆了口氣,那情緒裏似乎是一種遺憾,似乎是一種欣慰:“這就是愛呀。”

雲霞萬道如流光,滾滾紅塵飛逝,周遭風景轉瞬而沒,一朵雲頭將江宜送下須彌山,出現在康夫居住的那間堂屋中。

此時仍是夜裏,香樽仍放置在東窗下,線香已燃盡,香灰留下淺淡的痕跡。似乎距離江宜離開,僅僅才過一時半刻。

他將康夫的遺體安放在席茵上,又從衣櫥裏翻出一件舊袍子聊以裹身。康夫從來不修邊幅,衣袍一穿就是幾十年,到處縫縫補補,竟顯得江宜更落魄了。他回想這一段登天之路,傳說中登上須彌山者,可以實現畢生的願景,康夫的確如願以償了,可他卻好似失去了什麽。

時至今日,要緊的是通知康夫的幾個弟子,將他的遺體下葬。

門外傳來人語:

“這麽多天了,還沒找到人!”

“你嚷嚷什麽?不是你師父帶走了我師父麽!”

“好啊,你現在是要找我算賬?我會怕你嗎?!”

江宜推門而出,院中爭吵的兩人立即看來——然後,好似懷疑自己眼前所見一般,一個面露猶疑,一個揉揉眼睛。盲童呆呆楞楞地,跟在他師兄身邊。

“江宜!”狄飛白大叫,“你你你……你怎麽從那兒出來了?!”

盲童似乎想到了什麽,拔腿跑進堂屋,果然於席簟上看見師父的遺體。他發出一聲怪叫似的哭腔,撲過去:“師父?……師父?”

少年祝史冷冷盯著江宜:“你把我師父怎麽了?”

江宜疲憊無比,只說:“你師父夙願已了,是壽終正寢。那些傷,是無奈所致,前往白玉京必須付出的代價罷了。”

“誰能證明?”

祝史不肯輕易放過,正待逼問,狄飛白又要拔劍:“你這話什麽意思?誰會為了謀害你師父多此一舉!”

“我師父分明好好的,怎麽就成了這副樣子!”

“說了你又不信,多說何益!”

祝史嗤道:“誰信?他說他帶我師父去了白玉京!”

“愛信不信!休要咄咄逼人!我們走。”狄飛白來抓江宜手臂,摸到他衣服下的不對勁,眼神立即變了,看了看康夫殘破不堪的身軀,又看了看江宜。

“走吧。”江宜說,拍拍他手背。

祝史要攔,看見狄飛白的劍,終是不敢,只得目送二人出門。

方回梅園,數人看見江宜跟見鬼似的,只道康先生駕鶴那日,江大人與康先生忽然憑空消失,眾人遍尋不見,上稟皇帝陛下,由陛下聖斷明裁,令眾人不必擔心,江康二位大人俱身負神通,也許是西游極樂宮去了,不日自會回返。因此康夫那間堂屋被原封不動保存起來,狄飛白三不五時就要去上一趟,看江宜回來沒有……

一進屋中,關起門來,狄飛白不由分說,卷起江宜袖子一看,但見他手上坑坑窪窪,俱是傷口。那傷口黑乎乎的,好似蠹蟲的蛀孔,較之康夫竟更為駭人。

“通天路上被不死鳥啄的。”江宜簡單解釋。

狄飛白看著他:“你真去了白玉京?”

江宜一笑,用他自己的話回答:“說了你又不信。”

狄飛白緩緩原地坐下,表情空白。

“你……你見到了……見到了……”

江宜知道他想說什麽:“見到了。”

狄飛白露出敬佩神色,又有些做夢似的恍惚。他本就是宗室弟子,自幼聽著神曜皇帝的傳說長大,哪裏會沒有孺慕的情懷。江宜看在眼裏,心緒難言。聽得狄飛白怨念道:“你從前去哪裏都帶著我,這回怎麽不了?”

江宜從床榻枕下摸出經綸千絲——他的房間一應物什都無人擅動——解開前襟,慢騰騰縫合身上的傷口。

“若是我能……得見一面……哎,我也不知道,可是如果有這份機緣,我一定想請教一下先帝陛下的獨門武學……也許,替我老爹求一句話……哎!”

狄飛白喋喋不休。

江宜一邊縫合,一邊道:“飛白,我要回滄州了。”

“機緣這事,當真說不準……你說什麽?”狄飛白反應過來。

江宜道:“旅途已經結束,我是時候回滄州師門了。留在這裏……也沒有別的事可做。你呢?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狄飛白不說話。

他似乎還沒回過神來。

江宜道:“當初你我二人成行,只因屏翳閣下請你路途中保護於我。到今日也算有始有終。再說我回到師門,實在也不會有什麽危險。”

狄飛白沈默片刻,一扯嘴角:“你是說,不需要我了?”

“那倒不是,歡迎你來滄州,我的師門不也是你的師門。”江宜半開玩笑似的。

“你回去了還出來麽?”

“不好說,”江宜誠懇道,“其實我想安靜一下,很多事情沒想明白,也許短時間裏不會再出來了吧。”

短時間是多短?有多長?江宜是修仙之人,隱居避世幾十年不出山也是有可能的,若能得道,更兼壽命無限漫長。可幾十年對狄飛白而言就是一生。他一時無言以對。

二人靜坐片刻,屋外更漏剛過三更。

“明天再說罷。”江宜不忍這別離,終究避過話題。狄飛白默然站了許久,離開廂房。燈花剪滅,歸於寂靜的黑夜。

江宜回來的消息,翌日就傳到李初耳中。梅園是皇宮別苑,兩處相距不遠,皇帝駕臨時江宜方晨起發呆,在檐廊下端詳一方棋盤。李初從轉角處過來,江宜忙要起身見禮,李初一手按住他,一面看向盤上殘局:“江先生雅興,這是做珍瓏局來了……咦?這局,是怎麽個意思?”

這本就是江宜與商恪閑來無事胡亂所為,沒什麽水平,李初越看越困惑。江宜道:“陛下今日來,是為了康老先生的事?”

李初在雨檐下席地而坐,他這次來沒有帶旁人,江宜知道這是因為皇帝有些私下的話要說。

“那天夜裏,朕去見了康夫最後一面……”

那天江宜在著作局後巷外見到的乘輦,果然是皇帝車駕。

“……康夫的一生,為朕所約束,終生在太常寺中不見天日,到老也只得守著一方小院,不能離開名都,歸老林泉。他要走了,朕於情於理要送他一程。”

江宜信口道:“陛下重情重義。”

李初看著他,似乎很感慨:“江宜,你倒是不怕,將來落得和他一個下場。”

“……”江宜一楞。

“朕去見他,要他若是升了天界,記得替朕向老祖宗帶句話。呵呵,”李初笑著搖頭,“其實,也只是隨口說的。康夫不是修仙之人,哪裏去得了天上,死後一樣是下九幽黃泉……可是,朕回宮之後,就聽說江先生你,帶著康夫的遺體消失了。”

李初眼中流露出狂熱的神情。他或許猜到了,不然,祝史也會將昨日發生的事情稟報於他。

“江先生,你是有大神通的人,朕心知肚明。鮫仙護心鎧也是你替朕尋回的,那天慈氏閣突現虹彩,事後宮裏的方士告訴朕,有人曾在謁室外使用過風角之術。康夫生前最後幾日,聽說你常常去與他作伴,那日更是帶著他消失!朕心想,憑你的本事,若說是尋個洞府替康夫續命也不無可能……”

江宜苦笑。

“……不過,不過嘛,最有可能的還是,你們是去了那個地方?”

莫非所有李氏的子弟,提到“那個地方”時,都會如此心潮澎湃、難以自持?李初緊緊抓住江宜的手,幾乎讓江宜覺得,如果他此時點頭,就真會落得康夫的下場,被李初關進太常寺,除了他的皇宮哪裏都不許去。

“江先生!你連那個地方都去得,你就是真仙在世!朕意欲奉你為國師,只求百年之後,你也能帶朕去到那個地方。”

江宜反握住李初的手,誠懇道:“陛下,修行在己不在人,若我真有度人成仙的本事,康老先生又怎麽會變成那副慘樣回到人間?他徒弟還險要問罪於我。我連自己都度不了,遑論度別人。陛下可聽說過夢游蓬萊的故事?我所做的,差不多就是如此,僅僅是搭建了一座橋梁,讓康老先生可以與上天溝通。一切都是霧裏看花、水中撈月,既成不了仙,也改變不了個人的命運。若是執著於虛無,反連現在都毀了。”

李初的手松開了。

江宜倒不怕他覺得自己是在敷衍而發怒,反正,走了一次通天路後,他已感到沒有什麽傷害能使自己害怕了。

李初激情漸歇,眼神又重新清明起來。他良久不語,只看著院裏庭樹枯枝、滿地落紅。好一會兒,李初道:“唉,你說的我都懂……無論如何,朕要感謝你,若非你助康夫一臂之力,朕的心願也不會上達天聽。江宜,你想要什麽賞賜,說吧。”

江宜啼笑皆非。這些做皇帝的,倒是都很大方。可是他著實沒什麽想要的了。

“朕聽聞,你所過之處與人結緣,往往都得對方贈筆一支。正好朕也有一支筆……”

“不不不,”江宜連忙推拒,“陛下!無功不受祿,況且臣的筆實在太多了……

李初嚴詞道:“天下所有的筆,都比不過朕要給你的這一支。”

他一招手,遠在池塘對面等候的寺人前來,躬身捧上一支錦匣。原來是早就準備好了。李初抽出匣子,介紹說:“這是狌狌毛做的筆……”

“不不不,”江宜還是說,“使不得,陛下!”

“十分珍貴……”

“那更使不得了!”

“你聽我說,”李初好笑道,“江先生,朕心裏都有數,你尋回鮫仙鎧本就是一功。再說康先生的事,朕也有意感謝你。這支筆是用狌狌的面毛制成,你別看它外表平平無奇,實則它有一個別稱——千面神筆。”

江宜端詳那筆,不如謝書玉的紫旃檀筆光華內蘊,也不如徐牟的漆筆光彩照人。然而李初道:“用它為人描眉畫眼,可以偽造出以假亂真的容顏。昔年洪興帝為政時期,網羅得來此筆,常用作易容換裝,潛出宮外逍遙,無一人能識破帝真身,很得他喜愛。不過到了朕手裏,只當個耍玩意兒,沒什麽用了。閑著也是閑著,你不必有負擔。”

神筆筆鋒潔白無瑕,如玉琢成,十分可愛。

遙想且蘭府墊江族人亦有千面百變的好手藝,潛伏臥底無往不利,只是尚有破綻。若能以此神器一筆揮就張假臉,且無人能識破,豈非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當真瀟灑得很。

不過,不要臉的人畢竟少,尤其是對達官貴人而言,臉就是身份,此筆卻顯得無用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