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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104章 善見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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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104章  善見道人

李裕好轉的另一個表現則是,他開始對身邊的人做出反應了。某一回江宜給他誦讀消魔書,他已半醒半寐,意識在混沌之間欲眠,忽然指著江宜的臉大喊:“別吵!都安靜!王爺要睡覺了!”

江宜以為他是讓自己別念了,歇了口氣起身,準備休息一會兒,晃眼就看見屏風鏡中自己的臉,臉頰上黑色的字跡蟲豸一樣爬動。李裕嬉笑道:“好多人!好多人!大家都來!都來啦!嘻嘻嘻!”

李裕的笑聲令江宜毛骨悚然,他臉上的穢字好似都有了思想一般,張牙舞爪,發出無聲大笑應和李裕。江宜猛地將臉孔埋進水盆中,李裕戛然住口,再擡起臉來,盆中水全黑了。

江宜面色平靜,臉色猶如罩著一層稀薄的霧氣。他再坐回李裕床前,和氣地道:“現在人都走了,你好好睡一覺吧。”

李裕張著嘴巴,說不出話。

穢字是有生命的,江宜逐漸意識到,那些進入他身體裏的穢氣與天書不同。天書是天人所寫,自然之清氣,生命之表達。穢氣則是凡人死後所遺,是表達的生命。時間拖得越久,它就越發與江宜的心情合而為一,操縱他的七情六欲,將他的臉變成直白的面具,寫滿汙言穢語……

為了讓李裕恢覆神志,江宜將天書的清氣通過凈面的方式分享給他,這也導致了他自身對穢氣的抑制愈發不足。

到了岳州許久,不僅沒找到無根水,還失去了天人感應。往常江宜拈花拂葉皆可占算機緣,現在卻常感覺到孤身一人,那些暗中註視自己的目光似乎都消失了。

李裕看待江宜的目光令他想起商恪。連一個瘋子都對自己感到畏懼,商恪卻從未把他不當人看過。雖則商恪是非凡之物,境界不同,但他卻是江宜見過最有人氣的神仙。

他如今又在哪裏呢?

之後連著七日,李裕陷入持久的昏睡中。

鰲山空氣幹燥,西風帶來酷烈的寒意,風中卻沒有水分,猶如夾雜著無孔不入的牛毫針,吹得人臉孔生疼。道觀屋檐下的滴雨鏈滴溜溜打轉,發出“叮、咚”清響。狄飛白甥舅二人伴著鈴聲進到客舍院落,李裕還在昏睡,江宜與盲童搬了經堂的文書在院中借天光讀書。

盲童年紀小,見識卻不少,他師從司天博士,道學淵源,自小遍覽經書道藏。太常寺鳳臺之中存有李氏王朝網羅的天下奇書,依托身份之便,還能進入朝廷著作局,何書不可閱,何經不可讀?

自幼時那道天雷以來,江宜時而感到與人無話可說,力不從心,連他的師父法言道人亦曾說過,沒有什麽可以教給他的。遇到盲童,便如得了一位知交,此子天賦異稟,過目不忘,能與江宜對答如流。二人共同研究洞玄觀留下的經卷,一時事半功倍。

狄飛白與其舅狄靜軒前來,正聽到二人討論,江宜問:“雲夢最著名的乃一茶一酒,何也?”

狄飛白岳州長大,也一臉茫然。

盲童道:“一茶是洞庭君山,入湯色碧,味甘芳香。一酒是醉夢千秋,一杯醺然二杯即倒,三杯入肚生魂出竅。”

“這麽厲害?”狄靜軒駭笑道,“若非盲童子不講虛言,我只當是瞎編亂造了。這種酒何時弄一壇來嘗嘗?”

狄飛白道:“田地歉收,老天無雨,誰家還藏得有酒?況且,這說法太誇張,當是酒家打出的幌子。”

江宜笑道:“洞玄經中當真有一段往事,言到洞玄子曾飲神仙醉,大睡不起三百日,醒後對座下眾弟子聲稱,自己已大徹大悟。”

“大夢之喻。”盲童說。

“洞玄子以大夢喻言浮生,認為塵世乃是眾生夢境的結合。諸人皆是自己夢中的主人,所夢即是畢生所求之事,三千夢境聚合而為一大夢,便是此現世。虛虛實實,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起心動念皆是妄見。這一觀點,在他晚年時體悟尤甚,臨死前更宣稱自己將脫離肉體,遁入無限之夢中尋覓大道。”江宜說。

狄飛白嗤之以鼻,道:“你信麽?”

狄靜軒若有所思:“倘若此人真有某種大能,早應當玉簡題名了,人間卻從未聽說過有位夢裏真仙。”

“師父說過,有道之人舉形而升虛。洞玄子放棄肉身,這也許正說明他並不是真正有所獲得。”盲童分析說。

江宜只不說話。大道朝天,修行之人各顯神通,未必就有獨一的法門。便是說肉身,他自己的肉身也早已毀在天雷下,難道就再也不能窺見天機了嗎?

可是這位洞玄子,傳得神乎其神,倒令其顯得不那麽真實了。

唯一令江宜在意的是,洞玄子的大夢之喻,與李裕的瘋癲是否存在某種關聯。

狄飛白甥舅二人原是來探看李裕的,聊了會兒閑篇,忽然盲童耳尖一彈,偏頭道:“有動靜?”

他看的正是李裕所住山房方向。

李裕已經連睡數日不起,幾人皆心裏沒底,聽得盲童如此一說,趕緊前去查看。轉過照壁,就見房門大開,其中空空如也,石徑上蹤跡全無……

卻說那道觀通天道上,公差來來去去,護府軍輪班巡邏,哪裏還像個清修之地,儼然是座山頂衙門了。走在路上,回憶起過去案牘勞形的日子,真是半點心情也無。是誰將洞玄觀變成了這副無趣的模樣?

通天道上的眾差吏看見了他,紛紛震驚相顧。

走到寶殿前,但見殿中到處是公文案幾,鄭亭指揮幾個手下將文書從山下府衙擔挑上來,正在殿裏放下,一回頭看見他。

鄭亭:“……”

“王、王王王……!”鄭亭大驚失色下,口吐狗叫。

“找到了!站住!”

身後一人亮開嗓子吆喝。他轉身,見通天步道下,上來四個人——一小童、一道人、一將軍、一少俠。

好一個奇妙的組合。

小童氣喘籲籲,兩眼呆滯無神,好似個癡兒。道人神采秀發,風姿清逸,面上卻若有若無有黯淡之色。將軍不動聲色,暗中審視,眼神中暗藏十分戒備。少俠眉毛倒豎,一半慍怒一半緊張,腰間按著一把素質佩劍。

那少俠急赤白臉,沖上來就說:“別鬧了!快跟我回去!”

那道人伸手將人拉住,疑道:“且慢,我看事情不是我們想象的那樣。”

且說李裕走丟,客舍院中三人各自著急。洞玄觀裏人多眼雜,一個不好被人看見李裕作瘋癲狀,此多事之秋就又添了一樁官司。忙找去,一路到得通天寶殿跟前,果然看見李裕身影。狄飛白暗叫不好,只見鄭亭一臉驚掉下巴狀瞪著眼珠,大殿中諸位官僚紛紛起身,已然都看見王爺其人了。

他正想上去,管他三七二十一,趁著老爹沒露馬腳,將人扛走再說,忽被江宜制止。

“我看事情不是我們想象的那樣。”江宜說。

狄飛白一怔,方發覺李裕眉眼間那股神飛天外的游離之色不見了,取而代之是平靜與喜悅。

“飛白。”李裕呼喚。

寶殿中眾人回過神來,鄭亭當先單膝觸地:“王爺!”

“是王爺!”

“王爺可算回來了。”

眾官僚紛紛擦汗,拱手見禮,嘴上恭維不已,心中暗道這下好了可總算有人托底了。

群議囂然間,李裕只是註視著狄飛白,嘴角含著溫情的微笑,仿佛離家的雛鳥終於知道歸巢。狄飛白怔然上前,回望他父親……

“李裕!!”

狄飛白大吼一聲,抄起牙飛劍連劍帶鞘猛抽他老爹:“每次都是我給你擦屁股!!你狗日的!!”

鄭亭:“……………………”

李裕抱頭鼠竄,什麽平靜、喜悅全不見了,往鄭亭身後躲,惶惑道:“哎呀兒子!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嘛?!有你這麽說自己爹的嗎?大逆不道!”

狄飛白:“有種你別躲!你出來!出來呀!”

李裕抱著梁柱不撒手,鄭亭擋在兩父子之間左支右絀。

眾人看傻了眼,唯狄靜軒呵呵一笑,似乎對此情形頗為樂見。

一旁盲童問:“這個,王爺,是否真的恢覆神志了呢?”

他那模樣,與瘋瘋癲癲時以為自己是螳螂化身,抱著樹皮亂啃,也別無二致啊。

“呵呵,”狄靜軒道,“這個嘛,貓有貓道,鼠有鼠道,也許這就是他們倆父子的相處之道。”

目睹了一場鬧劇的眾人俱都惶恐不安,李裕卻早已經習慣了,待得狄飛白終於放過他,就帶著一臉鼻青臉腫,坐上主位,開始聽取各方有關災荒的匯報。

狄飛白抱著牙飛劍,旁聽了一會兒,總算確定李裕的精神已正常無礙,放下心來,悄然離開了寶殿。

大殿外抄手游廊中,江宜與盲童等著他。

狄飛白許久說不出話。盲童臉上竟然看出一絲恐懼,顯然是見狄飛白連自己老爹都照揍不誤,以為他是那種性情狂躁的人——當然也不無道理。

“師父,”狄飛白開口,這一聲叫得無比真誠,“我當真是服了。你算是救了我爹一命,此恩無以為報,便是讓他給你當牛做馬,都算不得什麽。”

江宜微笑道:“你亦救過我不少回,計較這些,算得清麽?”

從金山、且蘭,到東郡;從大漠、深山,到海濱。二人竟然已相攜走過這樣漫長的路途,即便終人之一生,又能步行幾萬裏?狄飛白驀然察覺,便是待到暮年之際回首,江宜亦會是他生命之中最鮮明的幾個片段之一。

那些信手拈來的諷笑嘲弄,忽然都失去了意義。

狄飛白說:“你救了我爹,報答你那是他的事。我救了你,你就不想著報答我了?”

江宜哈哈一笑,頗以為他這話說得有幾分俏皮,待要調侃一句,卻被狄飛白躲開了對視。狄飛白面色訕訕,竟似有些難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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