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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105章 善見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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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105章  善見道人

李裕的瘋狀一夜之間好轉,盲童對江宜佩服得五體投地,便說連他的師父司天博士也未見得有這本事。然而這又與江宜的特殊體質有關,得道之路譬如越過刀鋒,各有各的艱難,不足為外人道也。

至於蠲賑災祲,先前狄靜軒代郢王話事,一切有條不紊。如今郢王清醒過來,便大局已定,州府齊心協力,抗旱救災。

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李裕失蹤的內情。

李裕自己說,他本來就篤信神鬼之談,曾引善見道長作為王府的客卿,岳州旱情不久,他懷疑是觸怒了哪路神仙,向善見道人請教禳解之法。善見告訴他說,這是因為雨師離開了洞庭之畔,不明去向,不再為一方施雲布雨。

“既為神靈,何故不保佑天下百姓?”李裕問。

善見道人回答:“聖人輕天下,細萬物,齊死生,同變化。人的生或死,對祂而言沒有意義。”

“那我應當怎麽辦?”

“不要寄希望於神。可以向祖宗求救。”

這一番對白之後,李裕即在善見道人的指導下,布置祀天儀軌,他自己親身上陣,於儀式中飄飄然舍去肉身,竟然趁煙登天,進入一片祥雲繚繞的仙境。當中亭臺樓閣金光炳爛,其高則冠蓋乎九霄,其曠則籠罩乎八隅。仙人飛天,迅乎電馳,倏爍景逝。李裕沈迷在仙境中,忘卻了時間,忘記了身份,挾飛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長終,樂不思蜀矣。

直到一位飛天忽然開口對他說話:

“李裕,你本是岳州之主,今次百姓遭難,你不可流連玉京忘記責任,還不速速歸去。”

李裕飄然的身體頓時變得笨重,跌落雲霄,墜向地面,回到他凡塵的肉身之中。待他回過神來,已然置身於洞玄觀山房之中。

之後便是離開房間,惹得狄飛白一行人追至洞玄寶殿前。

李裕信誓旦旦道:“住持道長是有真本事的人,否則怎會助我一朝登天,見到仙人?”

眾人一時神情各異。

有完全不信的如狄飛白,好似看一場鬧劇。有半信半疑的如狄靜軒,凝目若有所思。

盲童面無表情聽罷,說道:“王爺,人生俱三魂七魄,乃命之根本。魂魄出竅,那是在人死之後,若是你的魂魄不慎入了天地輪回,你就再也回不來啦。通俗地說,就是死了。那位道長不是在助你,是想殺了你。”

李裕冷不丁一抖,又咧嘴笑道:“盲童子說這話太嚇人。什麽是入天地輪回?”

“就是今生結束,去入來生。”

“我去的是仙境,非是地府,怎麽就結束今生了?”

盲童歪頭想了想,也說不清楚。他之所知是司天博士教的,博士之所知是前人道書裏寫的,正是所謂生前不知死後,寫書全憑想象,真假參半。

李裕偷偷松了口氣,待要說兩句來找補,卻聽狄飛白插嘴說:“只有今生,哪裏來的來生?三魂主掌命運,死後歸入天輪,七魄主掌七情六欲,死後入地轂。你若真是魂魄離體,被天輪地轂吸了去,那就是死了,也沒有來生。今生你的魂與魄,都去了別人身上,世間再也沒有你。塵歸塵,土歸土,一筆勾銷了。”

塵世便如架在天輪地轂上的一輛巨車,搭載著無以數計的魂魄,其一行舉而千萬餘裏,不知所往,或到天地盡頭,而盡頭又是何處,再無經書道藏記載。也許只存在於天人誕生之初的記憶中,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狄飛白乃是從江宜處聽來的這些,無心一語,險驚死盲童。盲童喃喃:“什麽是天輪地轂?師父從來沒有講過,哪卷經書裏寫了?”

李裕臉色卻慘白:“這是住持道長告訴你的嗎?”

此是他想岔了。因狄飛白拜善見為師,便以為善見還教他道法玄說。狄飛白師從善見已是六年前的往事了,個中情形只有他二人知道。

狄飛白看江宜一眼,見他沈默不語,不願招惹麻煩,便默認了李裕的話沒有解釋。

但李裕想得更遠了,如果善見早知如此,還布置這種儀軌,莫非真是想加害於他?害死了他,善見又能得到什麽好處?

江宜慢吞吞道:“郢王所說,只是他個人體會。仿佛如此,就一定如此麽?”

李裕楞住。

“何解?”狄飛白精神一振,他素知江宜有一語道破的本事,對江宜信任備至。

“我的意思是,仿佛生魂出竅,恐怕未必真是生魂出竅。你們還記得,洞玄子夢游仙京的故事麽?”

狄靜軒雙掌一合,啪的一聲猶如驚堂木:“我也是這麽想的!王爺,你說的神乎其神,我只怕你是在做夢啊!”

李裕:“什、什麽?”

盲童道:“是了!王爺雖然瘋癲,身體卻還活著,並且活蹦亂跳,哪裏是活死人的樣子?若是做夢,就說得通了。住持道長利用儀軌,引王爺入夢,在夢裏見到玉京飛仙,都不是真的。”

“這不是真的,那什麽才是真的?!”

“關於真相,我有一個猜測。”江宜說。

方才從李裕口中,說出聖人輕天下之言,江宜就知道善見絕非浪得虛名。世外天與白玉京的關系,江宜有得天獨厚的優勢,方能窺見一斑——先天清氣封正為神,與天地同壽,從自然中感悟玄道,視天下生靈與草芥無二,無論生死都將來自天地而歸於天地,是真正的齊生死同萬物。

白玉京的上仙,卻與人間有絲絲縷縷的聯系。王朝李氏、名都謝家,都是他們留在人間的後嗣。

祈求上蒼保佑,求天神不如求祖宗。善見知道個中因由,說明他的境界距離飛升都不遠了。

若是一位即將飛升的高人設局,他的目的就不能以凡人之心揣測。

江宜說:“郢王,我想請問,岳州的霖宮如何不見了?”

李裕一楞,道:“我拆了,建一座新的洞玄觀。山上這座太老了,我尋思把住持道長請到城裏去住。”

眾人:“…………”

一時闃寂。

只見眾人臉上,表情在荒唐與恍然之間搖擺不定。狄飛白道:“見笑了,各位,這事他還真幹的出來。”

李裕道:“哎,霖宮還在呢,我把它挪到洞玄觀的東跨院裏去了。你們沒見著?可能是匾額做小了。”

江宜終於明白了,原來這蹊蹺不是別的,就是李裕自己幹出來的!他道:“那麽,你就把洞玄觀拆了,霖宮建回來。我看,這事就結了。”

霖宮歷史久遠,意義非同凡響,當中保存的登仙聖跡圖更是國之重寶。李裕私自改建霖宮,此事可大可小,但少不得要引起爭議。

他回想自己當初的動機,只覺雲山霧繞,感到不真切。善見道人與他過從甚密,為他講經解惑不知道多少個年頭,李裕向來對道長十分敬服,然而要說拆了霖宮修新屋給善見道人住,現在想起來,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當初怎會做出這種決定?

鄭亭組織護府軍的人手,將城裏的洞玄觀匾額撤下,重新請出當年先帝親手所書霖宮橫額,搬走洞玄子金身,請回雨師像。一切又恢覆如初。

只是在災荒時期,沒有餘錢撥給修葺,依舊沿用原來的規格,一切從簡。

神像開光當天,儀式由江宜主持,李裕與狄飛白,盲童與狄靜軒等人都到場。

鄭亭道:“此事不便對外宣揚,我派人暗中尋找住持道長,但那日以後,到處都不見其人了。我想是他早已離開了岳州。”說到此處,他表情費解:“你們說,是住持道長以控夢之術操縱了王爺,可是,他操縱王爺是為了得到什麽呢?無論如何,王府又不可能交到他手上。”

“他想要得到的,不就在你眼前嗎?”盲童說,“不要以世俗之心,揣度修仙之人。他利用王爺,趕走一方鎮守的神靈,將供奉香火據為己有,也許他就差這臨門一腳,便能飛升成仙。”

狄靜軒慨嘆道:“人的思想,亦是身不由己。尤其是睡覺的時候,更不設防。那道人竟能利用夢境操縱他人,恐怕連王爺自己也不知是何時就著了道。”

李裕臉上一陣青一陣紅,羞慚無比。

這次若非他兒子身邊跟著一位高人,他就一朝不慎覆水難收了。

多虧了江宜。

江宜扯下風雨寶殿中,遮蓋神像的紅布,雨師像重見天日。這時微風吹入大殿,錦帳繡幕,隨風飄動,風鈴輕響,仿佛歸來的足音。

殿前青石鋪砌的廣場上,片片陰翳浮動。眾人擡頭仰望,見是風送來雲絮,如蒲如扇。

狄飛白面上一涼:“下雨了?”

細雨無聲,化入微風。繼而雨勢驟疾,廣場上綻開千朵萬朵水花,大雨傾瀉在屋頂上,激起一片蓬蓬的水霧,整座城池猶如籠罩一層薄紗。

下雨了。

城中萬人空巷,在街頭巷尾奔走呼號。一墻之隔,只聽霖宮外猶如地動山搖一般,叫喊、大笑與踏破水坑的聲響交織,立即又被雨勢的轟鳴所掩蓋。

風雨寶殿飛檐下垂地的滴雨鏈飛速旋轉,撒開一圈圈水珠,好似飛揚的裙擺。數人皆看得呆住了。

下雨了,時間停滯,雨珠懸停在半空中。

天地間充斥無數晶瑩剔透的寶石,折射著光線,變成光怪陸離的模樣。狄飛白等人表情凝固在臉上,保持著仰望天外的姿勢,一動不動。

江宜心有所感,回過頭,但見一層朦朧的微光自雨師像中浮出,凝而為一個具象的軀體,降落在江宜身邊。

“正神歸位,天災終結,你功不可沒。”微光開口說。

江宜內心震動,拱手見禮:“雨師大人。”

雨師漭滉微笑道:“我為小人設計,失了霖宮洞府,幸得你撥亂反正。江宜,你身為天命之人,果然不負眾望。”

微風則聚為風伯屏翳的形體。屏翳說:“金山之下你尋回裹屍布,驅散大漠沈積的穢氣,此亦是你的功德。”

雷光中則出現豐隆的面容:“你為墊江遺民奔走,化解兩族幹戈,平息了雷墓中千萬積屍的怨氣,也是一樁善事。”

霜女乘風而來,冸霏雲浮,使大殿內染上霜寒之意:“你助力降伏水心,又平息東海穢氣,樁樁件件已是功德圓滿。”

四神降臨,天音無弦而鳴,鐘聲隱隱約約,功德圓滿四字無邊回響。雖是凡界,更如天外之境。令人飄飄欲仙,竟意生美滿。

“霖宮是當年李桓嶺飛升之地。這是你的緣法所在,江宜,你一路走來肩負重任,都完成得很好,今日在霖宮大殿許你以解脫生死,飛升大道,你可願意?”

江宜心如擂鼓,只覺一生之中從未有過如此劇烈的心跳。從前一幕幕都在眼前閃現——雷公祠前先死後生,童年被父兄親友視為不祥,少小離家,隨師父在海島孤獨長大,心中滿是茫然……

這一切忽然都有了意義。

是為了這一刻!這功德圓滿飛升大道的一刻!

仙緣正法,鳳毛麟角,覆能與誰?

數百年來也不過出了一個李桓嶺!洞玄子想要追求玄道,也只能舍棄肉身,遁入夢境以求長生。

現在機會就在眼前。你願是不願意?

一切美妙得好似夢境。

狄靜軒說:人的思想,亦是身不由己,尤其是睡覺的時候,更不設防。盲童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中所見,是自己畢生的追求,如何看破?看不破,如何醒來?李裕恍惚傻笑,狄飛白冷冷投以註目。

“我……”

我願意三字就在嘴邊,江宜心緒難以平覆。這是他人生中最偉大的時刻,這樣的時刻他的父親看不到,母親看不到,師父看不到,至少有一位可以看到。

“你還在猶豫什麽?”霜女微笑。

“他呢?他來了麽?”

“你說誰?”

“我說的是……”江宜忽然楞住。是誰?我說的是誰?就在剛才,我腦海中的身影是誰?

是一個踏波而來的人。

是一個縱馬逐日的人。

是一個飛身跳崖的人。

是一個黑暗冥河裏,讓他停船靠岸的人。

“我說的是……”江宜低聲說,“一把劍。”

霜女的微笑裂為兩半。

一道裂隙,從霜女的左頰貫穿右頰,從屏翳的左眼貫穿右眼,穿過豐隆的胸膛,在漭滉喉間留下細微一線。細線畫在風雨大殿的神像上,畫在梁柱上,畫過岳州城上空珍貴的雲翳,畫過天地間每一粒珍珠雨……

猶如造物瀟灑的一筆。

世界分崩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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