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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103章 狄靜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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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103章  狄靜軒

“既然走到這裏了,不妨去找住持道長問個清楚?”

“善見根本不在觀裏。”

“什麽?”江宜吃驚。

狄靜軒嘲弄道:“我早將洞玄觀裏外找過一遍,看門老道說住持在洞府閉關,我潛進去找過,裏面沒有人。”

江宜奇怪道:“不應該啊。至少前日人還是在的,狄飛白應當見過他。”

“那麽就是後來趁機溜走了,”狄靜軒一手搭著江宜肩膀,漫不經心道,“小師父,這座道觀真是古怪啊,你不這麽認為麽?”

江宜:“……”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勁風貼面襲來,狄靜軒放開江宜雙掌一合,夾住劍尖。狄飛白持劍,於身後淡定道:“我看是舅舅想多了。我那個師父膽小怕事,估計是逃跑了罷。”

他用的不是牙飛劍,乃是道觀降妖除魔的桃木劍,雖是與狄靜軒開玩笑,招式裏卻有絲絲縷縷的侵略性。狄靜軒放開木劍,笑道:“膽小怕事你還認他做師父?姐夫教孩子太不靠譜!”

狄飛白收了劍不說話,上前擠進兩人中間。狄靜軒莫名其妙。

正這時看門老道前來,道是鄭亭帶著一個小孩兒等在外面。那小孩多半就是盲童,奉命跟隨在狄靜軒左右,擁有利用谷璧識破人心的本事。鄭亭視他作一個大麻煩,態度十分警惕,盲童要來洞玄觀找狄靜軒,鄭亭就跟著一路來了。

高處大殿,狄靜軒一走,狄飛白眉頭就皺起來。

“徒弟,你在緊張什麽?我倒是不明白。鄭統領不讓我和盲童說話,你則似乎不願我和狄將軍說話?”江宜說。

狄飛白道:“你以為狄靜軒到岳州,是幹什麽來的?”

“?”

“岳州是封疆節制之地,一切歸我老子說了算,朝廷的手伸不到這裏。統共只有兩次,朝廷派人前來檢視。一次是為了整編護府軍,一次便是這回災年大旱。可巧兩次來的人都是狄靜軒。五年多前他頭一回來,我母親沒了,如今他再來,我老爹就瘋了。你說,他來能有什麽好事?”

“……”

江宜慢吞吞道:“也許是巧合。”

狄飛白神情漠然:“師父,你雖然聰明,有些事情卻不懂。這裏面沒有巧合,只有盤根錯節。”

江宜無言以對。他曾經想過,命運是否有偶然一說,然而最終只是發現,人總是希冀於為命運尋找前因後果,以此避免陷入偶然性的自憐。

“狄靜軒是勘災使者,你以為他為什麽放著正事不忙,半夜穿得一身鬼鬼祟祟,跟蹤我們到洞玄觀來,找李裕?我敢說,從我們踏入王府,狄靜軒就已經得到消息,鄭亭根本瞞不過他……你能讓我那死鬼爹清醒過來,就是幫了我大忙了。”狄飛白說。

回到山房,正聽見裏面有人說話,聲音隱隱是盲童與李裕。

江宜想起狄飛白的話,站住腳步。

二人說了什麽聽不清楚,近旁忽然有人問:“他說的是真話假話?”正是狄靜軒。

盲童道:“對他而言是無心之話,對你而言是無意義之話。”

“搞什麽?”

失去神志的人就像失去心,他的內在是混亂無序的,裏面有真有假有隱喻還有幻想。就像在滿地落葉裏尋找果子,最後發現果子就是落葉,落葉也是果子,都在腳下被踩爛。對一個精神失常的人問話,得到的就是這樣一灘爛泥。

狄靜軒想從李裕口中問出什麽?

江宜有意放重腳步聲,房中立即安靜了。

他推門進去,盲童看見他,楞楞地道:“是你?”

“是我。”江宜說

狄靜軒面不改色,不似被人撞破秘密,泰然道:“小師父,不打擾你了,希望你果真能治好王爺。”

盲童依舊是呆滯的表情,卻立即說:“你能讓人恢覆神志?”

江宜:“……”

狄飛白與狄靜軒只當瘋病也是一種病,藥石可醫。盲童與他卻知道這意味著什麽。盲童用略鄭重的語氣說:“一心安住,可以得道。安住他心,可以度世,紫名入玉簡,功德圓滿飛升仙班。”

狄靜軒只不當回事,樂道:“此事若成,小師父你就是大功一件,便讓王爺為你修座香火觀供起來也不算什麽。”

洞庭一帶災荒赤地千裏,河泉枯竭饑民塞途,涉及兩州十一縣,以戶計者二十餘萬。岳州之主李裕為此一夜瘋癲,江宜為李裕“治病”期間,狄靜軒將整座王府的僚屬都召來洞玄觀,處理賑災事宜。

朝廷遣狄靜軒勘災,派給他一班戶部官員,岳州班底經狄飛白點頭也聽從使喚。上下兩處合力布置賦稅蠲免、移粟就民,十一縣聯合豪紳大開義倉,養恤安民。道觀一時人員往來頻繁,上至均輸官、州府通判、下至司戶參軍、王府主簿,忙得不可開交。

江宜常能見到鄭亭揣著命令匆匆穿過道觀下山,前去調集物資,又匆匆上山,回報消息。

看門老道本聽住持交代,不許任何人進山,但如今住持出走,鄭亭又率領護府軍氣勢洶洶前來,半點面子不給。那老道就龜縮一旁,讓出了通路。

洞玄寶殿被占據做議事處。

這日江宜在洞玄觀經堂看罷經卷,出來活動筋骨,正經過寶殿外,聽得當中人聲道:

“災荒年,旱澇相繼,不可不為後事做準備。”

“災民得到一時之安置,但夏麥已枯,秋種未布,舊谷既沒,新谷未收,若是旱情不緩,此種局面也許會持續到來年……”

鏤窗裏看去,狄靜軒以筆桿搔搔後腦勺,面前是成摞的案牘文書。

狄飛白坐在他對面,兩眼微闔,已要開始打瞌睡了。

“不知王爺何時回來?”有人問。

狄飛白額頭一點,清醒過來,佯作無事發生,在眾人目光中起身走出來。

大門一關,狄飛白與江宜對視一眼,沈默數息,二人皆忍不住呵呵發笑。

“徒弟,這種場合你都能睡著?太丟人啦。”

狄飛白哼哼道:“每個人都比我懂,哪有我插嘴的份?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去辦,我就是一撒手二世祖,別像死鬼爹那樣給人添亂都不錯了。對了,方才那些人做甚都盯著我?”

江宜笑道:“你是真沒聽見,他問你王爺什麽時候回來——他們還不知道王爺就在這座道觀裏?”

為躲開來往的公差,二人沿著山墻根下漫步。狄飛白說:“知道就亂套了,狄靜軒也不會告訴他們。我爹情況如何?”

江宜道:“我找到了一些藏經,是關於這座道觀祖師爺的。”

“和我爹發瘋有關麽?”

江宜一笑,有些不好意思,說:“我不知道,只是一些猜測。不過你也許會覺得有意思。”

洞玄觀的經堂什麽人都可以進去,經書誥卷隨意翻看。但狄飛白一定沒進去看過,他是經過講經堂會翻白眼的那類人。

關於洞玄子的記載中說他是個半仙。仙經有雲,上士舉形升虛,謂之天仙,中士游於名山,謂之地仙,下士先死後蛻,謂之屍解仙,

洞玄子生前未曾得道,死後留下一具遺蛻,臨去前叮囑徒子徒孫,好生保管他的金身,有一天他還會重返人間。

“不過是造勢的伎倆,讓他的徒子徒孫有個依托罷了。”狄飛白不屑說。

他雖是善見道長的徒弟,對祖師爺也直言不諱。

江宜道:“他說這些話卻不是沒有來由的。據說洞玄子曾夢裏見到玉京宮觀樓臺,仙人天音,暢游在紫極金闕之間,宛然類仙人也。又曾夢見過去未來,醒來後癡癡不知身在何處。他對弟子說,不知是我夢為仙人歟?仙人夢為我歟?又說夢裏不知身是客,醒後一枕黃粱,究竟什麽是夢什麽時候醒來?夢與清醒則必然有分麽?他的遺言告訴眾弟子,此身機數已盡,但他悟出了入夢的法門,生死就是一場大夢,他將在拋棄肉身進入無限夢境中尋覓大道,終有一天可以得道歸來。弟子們堅信不疑,百餘年來一直盡心盡力保管他的遺蛻金身。”

狄飛白聽罷,說:“這個故事住持沒有對我講過。”

“善見道長是洞玄子的第六世徒孫,洞玄觀香火薄弱,傳到第六代只有他一個弟子。兩百多年過去,不知道可真有祖師爺金身這東西?”

因江宜說對李裕瘋癲的原因有所猜測,狄飛白蹙眉反覆思索這段故事。

江宜道:“你覺得,令尊的狀態,像不像一個混亂的夢?”

狄飛白:“……?”

狄飛白眼神疑惑,好像江宜在說什麽胡話。江宜哈哈一笑,掩飾過去:“只是一些猜測,不重要。其實你父親狀況已經有所好轉了,看來,我的辦法是管用的。”

今冬無雪,山上常能見到濃煙滾滾,那是田地裏焚燒稭稈與草莖以除掉蝗災留下的蟲卵。煙氣在高空中散成一片淡淡的黑色面紗,看見的人都印堂發黑,好似心中有無限怨氣。

江宜每日以凈手的清水給李裕擦臉,這種方式像能洗去李裕頭腦裏的灰塵,他說出來的話漸漸從雜亂無章的詞句,變成一些有含義的指向。

一次他在院中進食樹皮——那陣他正化身螳螂——口中念念有詞,江宜湊近了聽見他說的是“阿峴,阿峴”。

“阿峴是我娘。”狄飛白平靜地解釋。

這是李裕想起來的第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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