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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102章 狄靜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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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102章  狄靜軒

江宜心中嘆氣,暗想狄飛白是關心則亂,商恪得到數百年,施展消魔智慧書的力量豈是他可以匹敵的。此時也只好死馬當活馬醫了。

床榻上的身影紋絲不動,待得江宜靠近,熟睡的李裕驟然睜開雙眼。

他待要作弄一番江宜,忽地被一只手掌將臉孔蓋住,耳邊響起低回婉轉的經聲。

李裕本是聽見屋外人聲,故意裝作熟睡,此刻卻一陣猛烈的困意來襲。他睜著的兩眼漸失去神采。

有了效果,江宜松了口氣,正將被子給李裕掖回去,忽然感到哪裏不對,擡頭——屋頂瓦片為人掀開一葉,一只眼睛透過縫隙看著兩人。

“哇啊!”江宜嚇得一跳。

那人行跡敗露,竟然不逃,正大光明破窗而入。

“找了好久,原來王爺在這裏。”那人笑說。一身漆黑武服,寬肩窄腰,身姿頎秀,頭上半遮半掩戴一頂鬥笠,茅沿貼著鼻尖,露出似笑非笑的唇角。

他的目的是李裕,說著便伸手去捉。江宜上前阻攔,口中道:“這位仁兄,且住,深夜不請自來所為何——”

“就為此事,不要明知故問!”那人厲聲打斷,要搶李裕。江宜哪能讓他得逞,一邊招呼狄飛白,一邊拉扯那人衣服。

此人卻是個武林高手,身形一展甩脫江宜,大門砰地飛來,那人懷中抽出閃電般一劍,將木門破為兩半。狄飛白借門掩護,欺到身前:

“哪裏來的賊人!還不束手就擒!”

那人一聲冷哼,拔劍擋下一擊。一瞬交手,容膝之地爆現數道劍光。

那人後退半步,道:“世子殿下技藝高超,某甘拜下風……不過今日不是為世子而來!”

他閃身就去抓李裕,以圖脅為人質,不料有人擋在床前。江宜早有準備,只消擋得一眨眼功夫,就夠狄飛白施展。

豈知此人竟是一窮兇極惡之徒,不由分說那利劍就往江宜身上招呼,瞬間就砍下江宜一條臂膀。斷臂飛天之際,江宜與那人同時楞住。

“住手!”狄飛白勃然大怒,飛身躍起抄住斷臂。

那賊人氣焰矮了下去,被狄飛白追砍幾招。二人將屋中擺件盡數劈砍得七零八碎。

那人不料,他砍的又不是李裕的手,怎麽惹得狄飛白動真格,漸漸落了下風。狄飛白怒氣上頭不管不顧,下手盡是殺招,劍索一絞格去那人兵器,牙飛劍寒光刺破鬥笠,現出半張臉。

劍尖比在那人咽喉處。

一時呼吸相聞。

“欽差大人,深夜來訪,有勞您大駕了。”狄飛白冷冷道。

這位裹著一身夜行衣,作刺客行跡的可疑人物,竟然就是別苑住著的那位大人。他一路悄悄跟蹤兩人,就為了找到李裕,連狄飛白都沒察覺到他的存在。

那人一笑,帶了點戲謔意味。

“被你發現了。”

“你有這麽見不得人嗎?——中軍府殿前將軍,狄大人。”

那人摘下破損的鬥笠,五官與狄飛白有種微妙的相似,有如照花前後鏡。

“好外甥,我認輸。你的劍術更精進了。”

“狄、靜、軒!”狄飛白咬牙切齒。

江宜摟著一條空蕩蕩的袖管,心想,原來是舅甥?

“你想打就打,想認輸就認輸!想斷人一條臂膀就斷人一條臂膀?!”狄飛白怒氣未消。

狄靜軒看向江宜:“對不住了,我以為你會躲開。”

江宜:“……”

這人說話很是沒道理,以為別人能躲開,就可以肆無忌憚地揮劍?那麽他動手前,心中是想傷人呢?還是不想傷人呢?

“雖斷了一條手,只要及時止血,還是能接回去,我在軍中常見到……”狄靜軒解釋著,眼睛落到傷處,頓時住口——但見衣服幹幹凈凈,哪裏有滲血的痕跡?

狄飛白滿臉不爽,令江宜在床沿坐下,掏出一團光彩粼粼的經綸千絲。江宜擰亮油燈,狄飛白穿針引線,將斷臂放回傷處,幾下潦草的縫合,經綸千絲銀光沒入皮膚下,裂痕自然消泯,手又接回去了。

狄靜軒:“………………”

“狄將軍殺氣可真重,”狄飛白譏嘲道,“出手就要見血。是不是在軍中待久了,忘了人間規矩。今日若是卸的旁人手臂,可能這麽簡單了事?!”

狄靜軒儼然如看見怪物一般。

“哎,不妨事,確是我忘了躲開,”江宜說,“傷好得太容易,是會忘了厲害。”

狄飛白氣性稍平,反問狄靜軒道:“你大費周章,不就是為了找我爹?其實,不必這麽個出場,我也會讓你們見面的——李裕!起床了!”他驀地一腳踹在床板上,一聲巨響,李裕睡中驚醒,大叫著滾下床:“地動啦!地動啦!快跑啊!”

狄靜軒:“……………………”

李裕滿地打滾,驚恐不已,要往桌下鉆,被狄飛白攥住領子,頓時像被捏了後頸的貓似的提著爪子呆住不動。

狄靜軒:“王爺這是……?”

狄飛白將李裕扔回床上,一條被子裹了,對江宜道:“讓他繼續睡吧。”又對狄靜軒道:“出去說。”

二人一前一後步出房門,狄靜軒頻頻回顧,臉上充滿了今晚是不是長錯眼睛了的悚然。

床上,李裕在被子裏蝦米一樣弓身扭動,江宜重新蓋上他雙眼,誦咒令他情緒平靜下來,陷入昏睡。

狄飛白對待他老子的態度,隨意得令江宜刮目相看。在江宜短暫的與父親有關的記憶中,父子之間無不是以尊重恭敬為美德,從未這麽大呼小叫過,盡管後來發現父親也沒那麽值得敬重。

江宜有些同情李裕,有狄飛白這樣的兒子不容易吧,他不會讓你感到自己是一個有權威的父親,你說的話就當放屁,從小到大定然也不乏有將父親氣得七竅生煙的場面。

一個提著橫梁打上道觀宣稱要將老爹帶回家的兒子,一個把老爹五花大綁坐在屁股下面又用寂寞的神情懇請別人出手相救的兒子。一個目無尊長氣焰囂張,卻有一副肩膀可以依靠的兒子。

李裕安靜地睡去了。

江宜在床邊稍坐了片刻,聽見屋外狄飛白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細細告知狄靜軒。只聽見他一人的聲音,狄靜軒保持沈默。

末了,夜已經很深,外面無人再開口。

江宜推門出去。天街夜色涼如水,在無遮無攔的夜空中,比擬流螢細雪。

“王爺的情況,我可以盡力一試,至於有什麽樣的結果,不敢保證。”

狄靜軒抱胸倚在陰翳處,打量江宜。

狄飛白坐在石階上,擡頭認真道:“好,拜托你了。師父。”

洞玄觀中,有一個看門的老道,一個灑掃的老道,以及一間閉關謝客的洞府。

道觀中住進來三位香客,住持善見道長毫不過問,更不見人影。

李裕因是在善見主持的儀軌中出了差池,江宜本想找他問詳細情況,無奈遍尋不到其人,只好自行其是。

他找觀中老道要來一盆清水,關起門來,一手浸泡在水盆中,直至手掌變成一片透明的海菜。方舉手晾幹,又用布巾浸水,擦拭李裕面孔,晨夕各有一次。期間則誦讀消魔智慧書。李裕的情緒得到安撫,眼神裏的渾濁漸漸沈澱,不再像最初那樣隨地打滾了。

李裕睡覺期間,江宜就在觀裏四處走走看看。他對洞玄觀很有興趣,這是一座沒有來處的觀宇,更別說它還取代了霖宮,成為岳州人心中的城隍。

寶殿中供奉的洞玄子,是道觀祖師,如今的住持善見道長是洞玄子的第六世徒孫。這位洞玄子若是得道飛升,江宜不可能沒聽說過他的名號,可能被後世敬仰供奉、受享香火,又怎會是碌碌無為之輩?

處處都有說不出來的違和。

“這座觀當真是奇怪得很,王爺怎麽會住在這裏?”狄靜軒出現在身邊。

“小師父,你的手還好嗎?”

江宜掄起胳膊甩了兩圈:“好得很,好得很。”

“真是對不住,不意把你胳膊砍了。”

他的神情很真誠,江宜忍不住問:“大人,那若是砍斷的別人的胳膊,你待要怎麽辦呢?”

“我砍的,當然我給他接上去。”

江宜為他語氣中理所應當的殘忍所震懾。

狄靜軒咧嘴一笑,輕拍江宜肩膀。他的手掌寬厚有勁,力道控制在毫厘,恰能給人一種收斂起爪牙的威風猛獸之感,非是常年習武之人不能做到。

“飛白說,你是修道之人,想不到還能斷臂自續,當真神奇。這麽說,即便被五馬分屍,你也能憑借斷續之術重生?”

江宜誠懇地道:“那還是不要輕易嘗試了。”

狄靜軒呵呵一笑。

他身上有種氣質與狄飛白相似。不同的是,狄飛白的囂張裏帶著生氣,狄靜軒言語中卻視生死如無物。白馬嘯春風,在刀槍劍陣裏打磨出來,就成了馬鳴風蕭蕭。

“如果飛白是長在名都,自小定然就跟著我在中軍營裏習武打拼,”狄靜軒說,“可惜教他劍術的是個老道。”

“你瞧不上道士?”

“我是說,道士只要會畫符念咒就好了,摻和什麽劍術?他懂嗎?”

“狄飛白的境界恐怕已經很高了。”

狄靜軒一哂。

江宜心想,他究竟要說什麽?

“我姐姐病死在家裏那天,姐夫還在同人講玄論道不亦樂乎。飛白是心裏記恨他老子,才這麽多年不回家,”狄靜軒說,“小師父,我沒有瞧不上道士,只是難免帶點情緒,你莫要見怪。我聽盲童說過,你是位有真本事的大能,狄飛白能拜你為師,想必不是因為你長得好看吧?”

他開了個玩笑,不過江宜沒笑得出來。

“依你之見,王爺的瘋病究竟是什麽原因導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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