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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割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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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割據

劉仲胤一介莽夫,精神抖擻的從南平往外打拼十幾載,他有時也自知謀略欠奉,可偏生又使起了心眼兒。

只可惜心眼兒沒用到正地方,以至於被斷了前後路,無奈之下只得劃地封王。

南平鎮衛軍別的不說,獨獨有著滿腔孤勇。他們拉長弓射遠箭,跑馬騎射與近戰有得是兇猛勢頭。劉仲胤將早年那些擴土的大小地界頭領盡皆封了將,聽聞赤燕軍新將出征,竟於南平鎮內連夜擺了一桌酒,對著赤燕軍與朝廷大肆口誅筆伐。

從皇帝的懦弱一直罵到張自成那老不死的,再瞧瞧自己身旁高大威猛的新將,又對赤燕軍新將領滿是不屑,直呼新將竟是黃口小兒。

一夜的酒喝下來,眾多鎮衛軍到了最後哄堂大笑,打趣他們一幫老兵頭別把黃口小兒嚇著了。

能不能嚇到人是另一回事,但要是說江忱怕什麽……

他怕的是韓立言背後告狀,聞昭天天開他玩笑又打不得罵不得,林墨羽時不時拿溫柔刀子捅他心窩。再或者常晚風動不動就險些喪命讓他擔憂。

他怕的東西全都被留在了京城,一旦出了那地方,就再沒什麽是他怕的了。

常晚風想得對,狼崽子不該困於京城,大四方的天沒有能餵飽狼崽子的肉。現在要說非得找點江忱怕的事兒,那便是怕劉仲胤不經打,還沒讓人痛快就投降了。

邊洲一戰足以看出,常晚風打仗能忍能守。到了海鷹兵總營亦是一邊防守一邊探查,把蘿蔔頭們放到外面,自己孤身進帳,當了回好人還送了李茂升一番老血沸騰,最後等了數月才開閘放水,讓龍王爺送敵軍一程。

常晚風顧及友軍情誼,我軍士氣,敵軍真假情況,很多很多……但江忱可不管這些。

就在劉仲胤剛得知赤燕軍已臨近南平,並且進了和昌鎮駐紮之際,江忱早已率先帶著兩隊兵馬繞著南平外圈點了他們屁股。

南平並無多餘的山水可依,沿著大河道上游投下瀉藥,隔天一早,大批軍馬便在城門下叫囂,祖上十八輩都“有禮”地請了出來,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逼著劉仲胤出來,試探著打了一場。

南平鎮衛軍這一仗打得憋屈,號兵沒吹出兩聲響就想去茅房,號角聲一停,城樓下的罵聲便清晰入耳。

江忱最擅長什麽?

挑釁、放火、拿人命門、和罵爹罵娘。

剛到南平這第一仗,這幾樣全都給占上了,抓了南平鎮衛軍步兵副將,臨走之時還扔了一把火,戰書被弓箭手射上城樓。滿滿一頁長篇大論問候祖宗,最下方一排小字“多多保重,不日再戰”。

劉仲胤在戰場上不是沒輸過,勝敗兵家常事,他不是輸不起的人,但被氣得半夜牙疼卻是頭一回。

和昌鎮早年間在外藩還未平覆之時,一直跟著那些藩王討飯吃,張自成和劉仲胤聯手一路平藩之後,和昌鎮又歸了節度使管。

好巧不巧,張辛死了後劉仲胤自封為王,和昌鎮上鎮將馬百泉擔憂劉仲胤反過頭來拉攏他,生怕落得個造反的罪名,整日裏惶恐不安。直至朝廷派了人,他這顆心才放下來。

在各路神通之間周旋,和昌鎮這些年一直低眉順眼。新將初次上陣便擒了南平鎮衛軍步兵副將,馬百泉喜出望外,設下一頓好酒好菜款待。

赤燕軍進駐和昌鎮安排臨時駐紮地那晚,江忱直接去給人下藥了,馬百泉安排好酒菜的時候,才頭一回見到江忱。

他正招呼著人往屋裏送酒,門剛一打開,就見了迎著往虜將腦袋上踹的一腳。這一腳出人意料,那虜將“咣當”一聲直著被踹倒,後腦勺磕在地上,撞了一頭血。

虜將起來先摸了把,晃兩下腦袋罵了句娘。

馬百泉驚呆了,心裏盤算著照這架勢怕是要把人打死。

誰承想,江忱開口了。

“叫什麽?”

虜將擡頭看著眼前之人,帶著幾分莽氣回道:“何青”

江忱盯著他,他也望著江忱。

對視片刻,這眼神讓江忱覺得這人不是被抓來的,像是被請來的,於是他不爽了。

赤燕軍各路先鋒將皆在,馬百泉想象中的事情一件也沒發生。他把酒放在屋裏,江忱開始安排眾人與何青逐一拼酒。

江忱說喝倒一個就讓他多活一天。

何青心中不服,但又無法拒絕。

想想家中爹娘,何青覺得大丈夫理應能屈能伸!

一頓酒喝下來,到了最後邊喝邊吐的時候,江忱讓人鋪了張紙。何青五迷三道地把鎮衛軍步兵詳細情況寫了下來,中間還夾雜著幾句對家中雙親的思念,落款處寫著“何青”二字。

江忱看也沒看,直接將何青的呈詞遞給了馬百泉,命人往京中傳遞消息。

四日後,南平第一封戰報傳至京城。

皇帝早前將劉仲胤彈劾的折子藏了許久,此時自然是要厚待赤燕軍。見了戰報,皇帝首要之事便是命人妥善安排,務必好生對待軍中兵將家屬。

然而,各部在名冊名錄上仔仔細細找了多日,卻始終沒能找到何青的名字,也無從打聽何青爹娘如今身在何處。

半月之間,江忱又接連打了三場仗,將幾次戰報整合為一,呈送至京城。軍報中詳盡地講述了赤燕軍如何進攻南平鎮衛軍,而南平鎮衛軍又是如何奮力抵抗。最後一頁更是表明,南平鎮衛軍調整了對戰策略,最終齊心協力,大勝赤燕軍,並取下了副將賈士月的人頭。

落款依舊是何青。

留守京中的人,沒人知道何青是誰。

常晚風也不知道,但他收到了家書,與軍報一同夾在了折子裏,被韓立言帶了回來,上面僅有四個字:但行好事。

賈士月死了,江忱但行好事。

常晚風想想便覺得,孩子果然還是不能隨意放養。

江忱找張自成要了賈士月,他那時候就覺得賈士月要倒黴。原以為江忱會隔一天小打一番,隔三天大打一頓,沒料到直接要了人命。

然而朝中近一年多有波折,先是海鷹部頻頻進犯,後有南平割據,很多事來不及細想,皇帝身體日漸衰弱的消息也不再是秘密。

朝廷對周臨小國的掌控愈發微弱,赤燕軍舊部鎮守邊洲各地,並未被調遣,而張自成在京城卻遲遲未有動作。隨著第二封以兩勝一敗告終的戰報到來,陵淮一地開始狀況頻出。

陵淮一帶水網密布,鄰近節度使相互兼並,先是一同占據了經濟脈絡發達的陵淮,而後大肆征兵買馬。先皇在位時辛辛苦苦平定的藩地,如今又漸漸呈現出割據之態。

常晚風依舊日日去校場,張自成沒去早朝,他也沒去。韓立言把那封家書送到的時候,常晚風剛從校場回來。

“阿忱在南平還算順利。”韓立言說,“但賈士月死了。”

“被江忱盯上,那是早晚的事。”常晚風換下從校場穿回來的衣服,也不避諱他人,又套上一件新的,“他走的時候賈士傑還沒死,況且也沒預料到陵淮這麽快就能被人占了。”

賈士傑若是不死,勉強還能湊合著帶兵出征。幾番狀況下赤燕軍舊部依舊穩穩鎮守邊洲。只要邊洲的兵馬撤下,無論內裏打得狀況如何,都能關門打狗。可張自成不調兵,便是無計可施。

“賈氏兄弟死了,邵元英也沒了,若是定下平定陵淮的日子,朝中沒有可用的人,我還得出去跑一趟。赤燕軍舊部不回,估計是已經在邊洲養起了軍馬。”

韓立言沈吟片刻,接話道,“張自成反與不反都是早晚的事。先前邵元英為保李相,一直勸阻張自成謀反,擔憂李氏會被肅清。”

“肅清?”常晚風瞥了一眼聞昭,思索後說道:“那便是要盯緊了李相,此人決不能死”

“聖上如今身子如何了?”聞昭在一旁問。

韓立言搖頭,“老樣子,瞧不出什麽特別,但面色依舊不佳。”

邵元英采買藥材配制解藥,冒了那麽大的風險,人又突然沒了,可皇帝身子卻未見好轉。常晚風前些日子還忍不住想罵罵他。活著的時候處處挖坑,自己跳進坑裏被埋了,死了還要給人使絆子,留下這麽多棘手的事兒。

夜裏起風,吹得院子裏的小桃樹沙沙作響,聞昭聽得害怕,安撫道:死者為大!

“從前有邵元英擋著,如今張自成坐視不理的態度,估計是等著真正亂起來,再調外面軍馬回來收網。”常晚風說道。

聞昭想到了些什麽,點點頭說道,“皇上若是身子虛弱垮塌,張自成一日不動作,李相便能多活一日,畢竟得備著個新皇人選。萬一各方勢力戰亂,他便能等到有人逼宮,順勢調兵回來將人一舉殲滅,再殺了皇帝和李相,罪名扣到叛賊身上,順勢登上皇位。但若沒有這些戰亂,皇上萬一哪天有了別的勢力仰仗,張自成也能用李相來相互制約。他好謹慎!”

“匡扶正統,扶誰不是扶?”韓立言拿起江忱的家書,翻過來反反正正看了兩眼又放下,“到時候就變成皇室相奪,他依舊是一代忠心老臣!”

張自成一手培育出的兵馬,這麽些年來,也不過是忌憚著天下百姓的民心以及外藩那覆雜的勢力,不能臨到老了卻落得個謀朝篡位的罵名。他一心想著坐收漁翁之利,等著整個皇室當真無人之時,名正言順地被扶上皇位。

奈何張辛已死,即便他拿下這皇位,也後繼無人。

但終究是苦心經營這麽多年,如今全憑著一番執念,走火入魔似的也要有個結果。

“估計明日戶部又要批軍餉,以供平定陵淮之用。”韓立言望著常晚風說道,“你怕是要受累了!”

常晚風笑笑,說道,“累什麽?這可不剛好正中下懷!現在朝中沒什麽能帶兵的人,張自成是料定了我再難勝,這才沒拒絕邵元英把江忱拉進來。把能贏的派出去,再把我留在軍中,陵淮一戰若是敗了,定會直接進軍京城直逼明太殿,等殺了皇帝,赤燕軍舊部及時趕到,他自然也留不下半分不忠不義的把柄。”

韓立言疑惑問道:“為何料定你再難取勝?”

這話把常晚風問住了,這麽長一段時間沒人提過,但只要陰天下雨,聞昭定是要用熱湯藥溫了帕子給他敷手。

他們兩個人心照不宣,誰都沒提過這茬。一個人主動做,另一個沒解釋的受著。所用的藥材都是極為珍貴的,自江忱離京那日起,林墨羽便隔三岔五地差人送來。

張自成斷了武將的手,恰巧常晚風開始打魚曬網,每日去校場也只是不著調地裝裝樣子。

他覺著常晚風的銳氣被削去了大半。

一個提不起刀又沒了銳氣的將軍,沒有兵會信服,也沒有敵人會懼怕。一旦沒了士氣,再好的兵也打不贏仗。

韓立言沒聽到答話,更疑惑了,這神情在他臉上很少見。常晚風不是瞎要面子的人,被盯著他的目光硬是給看笑了。

“張自成料定我再難取勝,可我又不是真的贏不了!”常晚風舉起了手,一道切口整齊的痕跡便暴露出來。

長好的傷口看著並不深,他有時自己瞧瞧,全歸功於這一刀劃得有技術。要是別人動手,現在肯定是難看得要命。

韓立言驚訝得瞪大了雙眼,還沒等仔細瞧個清楚,便脫口而出,“何時……”

“打住!”常晚風止住了他的話。

“就怕你啰嗦個沒完,這才沒敢跟你講!”常晚風隨性地又將那封家書拿起來晃了晃,“不然你以為,賈士月為何會丟了性命?”

聞昭聽著他們二人說話,本就覆雜的思緒亂麻又被砸上個石頭,亂麻被壓扁,亂糟糟地黏在地上一片,別說是理清楚了,就連摳都摳不出來。

他也盼著曾經想殺他的皇兄能夠支楞一番,但不在其位不解其惑,自從先皇重用武將後又斷其糧草,當今聖上被點名登上皇位,就再難拉攏朝臣。宦官勢大,最終孤立無援只能任其擺布。

聞昭現在能與常晚風站在一處,韓立言多有照拂,另有林家在背後作保,全是因為他如今只是一介草民。

他心裏清楚這些,所以從沒半分責怨。

隔日,陵淮奪據戰的一紙奏書竟直接送到了常晚風府上,而非校場。

如今皇帝表面的威嚴尚存,起碼各地呈上的奏折尚未被篡改欺瞞,各部批紅的權力依舊掌握在皇帝手中。不管決策之權在誰手裏,張自成做出充耳不聞的模樣,皇帝總歸不會置之不理。

但聞昭總覺得他那皇兄在演戲方面差了些火候。

可能是沒人給他買話本?

竟然連旨意都未下達,直接將陵淮的折子送了出來,懇切之意過了頭,做戲做得太過明顯。

皇帝對此渾然不覺,國子監鬧事當日,常晚風一句“效忠李氏天下”讓他感動了大半宿,結果當夜太傅就被屠滿門,過段時間又見了讓他心跳如擂的一張臉。後來每每想到常晚風這句話,都覺得心裏越來越不是滋味。

常晚風接過奏書,看過之後直接差人送去校場交到張自成手中。

皇帝不下旨,但行軍調令仍在張自成手上。管他誰當皇帝,軍隊只認調令和兵符。

張自成橫行霸道多年,當下倒是好人當上了癮,直接請奏祭天告廟。

此事一敲定,常晚風就急著出兵,結果一個告廟籌備了整整三日。

太常寺親力親為著手操辦,場面隆重盛大。張自成親自宣讀祭文,對著皇祖皇宗先提個醒兒,人我派出去了,能不能贏就看諸君保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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