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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枝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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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枝椏

韓立言那些想問的話終究沒能問出口,走到如今境地,每一步都需謹慎算計,日日在數著人頭往前看。

在漫長的沈默中,他也開始一次又一次,無奈地去接受毫無轉機的變數。

五月的天氣徹底回暖,院子裏的小桃樹開出了花。聞昭時常在夜裏打開小窗,靜靜地凝視著那棵樹。

從前在太傅府時,院子寬敞,桃樹也高大繁茂,如今這棵小桃樹是新栽的,可憐的樹杈上僅有零散的小花,但這並不妨礙聞昭對它的喜愛。

常晚風先熄滅了燈,轉頭看見聞昭又在望著窗外。

月光從小窗灑進屋內,將聞昭那雙明亮的眸子映襯得更加熠熠生輝。

他靠在床頭,也朝著那個方向望去,瞬間便將聞昭的心事盡收眼底。

當聞昭準備關窗的時候,常晚風輕聲說道,“別關!”

“嗯?”

聞昭的手一頓,從窗邊收了回來,走回來躺在常晚風身邊問,“怎麽了?”

“我也想看。”常晚風說。

聞昭的臉上浮現出笑意,他微微側身,看著身邊的人,又順著視線望向窗外。

而後,他再次轉過頭。

常晚風一只手攏著人,擡手按住他的腦袋,“看什麽?”

“看你!”聞昭輕輕的呼吸,“好看!”

“我是說為什麽看來看去的?”

聞昭緩緩擡起眼,眼神中帶著幾分孩子氣的誠實,“就想看看你,看了一眼卻覺得沒看夠,再看又覺得沒看清,於是便想再多看幾次!”

“你也好看!”

“可是,”聞昭皺了眉頭,仔細思索後說道,“你的骨頭應該都是很漂亮的!”

他說完又強調的重覆了一下,“很漂亮的!”

“……”

“……送你了,”常晚風忽地輕笑出來,“但你先給我咬一口!”

說著他就伸手按住了聞昭,在細微的氣息流轉間,聞昭還楞著,沒等反應過來就捂著臉大喊一聲。

“啊!”

“唔……”

嘴巴被捂住了……

“噓!”

聞昭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在黑暗中盯著常晚風,放棄了掙紮。

一年了,常晚風!還是說變就變的狗臉!竟欺負人欺負到他頭上來了,哪有這樣的道理啊?

聞昭本想冷哼一聲,可由於嘴巴上還覆著一只手,於是那聲滿含氣憤的“哼”就變成了毫無攻擊力的“呼”。

常晚風幸災樂禍地把手拿開,“再哼一聲?讓我聽聽!”

聞昭看他那樣,有些不可思議,憤憤問道,“你怎麽欺負我呀?”

“我嗎?”常晚風微微歪了下頭看過去,“沒有吧!”

這個“沒”字被咬得極重,聽起來倒真像是受了委屈似的。

聞昭看著常晚風的臉,那雙漂亮的眼睛裏閃爍著得意的光,他心裏像是被什麽調皮搗蛋的東西輕輕抓了一下,只覺得自己對這人還真是毫無辦法!

“你怎麽跟小孩兒似的?”聞昭“哼”了一聲給他聽,又不滿地直直躺平,“你就是在欺負我!”

五月夜裏的風涼絲絲的,充滿好奇心的掠過小桃樹,又在屋裏悠然地逛了一圈兒,而後落到了床榻之間。

常晚風拉起被角蓋在兩人身上。

風被攔住,只能失望地繞出去,將裹著聞昭心事的那縷氣息也一並帶走,重新回到院裏的枝椏上。

沙沙作響,似在抱怨。

“璟澤……喜歡你!”

常晚風笑著閉上眼,卻依舊能清晰地感受到有目光始終落在自己身上。

過了一會兒,他又感受到了聞昭的重量,以及撲面而來的熏香氣息。

在離他極近的地方,他聽到聞昭的聲音,“常晚風,李相決不能死。”

小桃樹的位置正對著窗子,常晚風用手拍著聞昭的後背,時輕時重。

隨後,他起了身。

這小桃樹還小呢!他決定讓它非禮勿視。

聞昭的指尖劃過常晚風的側腰,漫不經心地打著圈兒,開始使壞,“讓我也試試唄?你都不疼我了!”

常晚風身子僵了一瞬,低頭去看他作亂的手,再聽這句話,心中有不太妙的預感露出頭,他深吸一口氣,笑著說,“二兩銀子的價兒,就能買來這些!”

“哈哈!”

聞昭忍不住笑出聲來,“你怎麽跟我也使心眼兒?都不敢說你疼我了!”

常晚風微燥,湊在他耳邊輕輕吻了一下,“想要你……”

聞昭“唔”了一聲,又被自己逗得噗嗤笑出了聲。

他轉過頭,湊近,“來呀!”

不應該是這個走向!按照他原本所想……

他可憐巴巴的說想試試,常晚風自暴自棄的躺平。

多好玩兒呀!

但他也只是想逗逗常晚風,他一見常晚風偶爾好欺負的樣子,心裏就軟得不像話。

他喜歡這個人,喜歡到允許他做任何事,連半推半就的假裝都不會有。

他愛上了常晚風的每一個樣子……

汗水沿著起伏的胸堂緩緩滑落,常晚風拋開所有顧慮,愈發肆無忌憚,讓身下的人搖搖yù墜,把他變成風中肆意飄蕩的小桃花。

任其飄起。飛走。

又再度被抓住。狠狠按下。

痛苦與歡俞如潮水般交錯湧來,此處是他們的另一個戰場,充斥著討伐的氣息。

失敗的一方將會被按進另一方的身休,繼而融入血液之中。

其實,常晚風並不鐘情於這種……類似於英勇就義的樣子,大有過了今日無明日的架勢。

但聞昭想要。

又或許,並非想要,而是需要。

聞昭需要自己,不管是什麽,認清這一點便足夠了。

在血液交融中,小樹被澆灌著開花,沿著生命的脈絡,一路從心臟蔓延至四肢百骸,把兩個靈魂擰著勁兒的卷在一起。

讓人理不清,拆不開,斬不斷。

一年的時間悄然而逝,奪走了許多東西。在不計得失的日子裏,沒有人知道下一刻會失去什麽。

他們的身上總是披著偽裝和紛雜情緒,默契地誰都沒有去提過以後。

然而,總是有卸下一切坦誠相見的時候。

衣裳就像那張虛偽的皮,帶著不滿被拋棄的情緒,開始七嘴八舌。

於是,他們只能在不斷占有彼此中,抓住那晦暗幽深中的一點光,抓緊,抓牢。

千言萬語最終只化為一句“李相決不能死。”

這句話中包含種種深意,此刻只有他們二人能懂。

逐漸成形的地方勢力、邊洲的隱患、世家的任人擺布,還有各方利益的糾葛,實在是太多太多。

無論除掉張自成能把局面挽回到什麽程度,這個人都必須死。

為了黎民百姓免受不軌之人蓄意挑起的戰亂之苦。

為了多年前與韓立言的一語之約。

為了太傅在半夜飄過後能夠放心轉世投胎。

可這些理由便足夠了嗎?

還有。

也因為張自成捅進聞昭母後身體的那一刀。

那一刀讓聞昭在猜忌與惶恐中不安地活了十六年,聞昭的夢魘從沒離去。

在夜半驚悸時。

在不安躁動時。

在小心試探時。

在常晚風一次次拍著他的背哄他入睡時。

無論此番事成與否,常晚風都要想盡辦法殺了張自成。

能為朝堂安定走出第一步,也是好的。

這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然而萬載千秋,功名利祿,最終都只是過往雲煙而已。

李相決不能死。

情動間這一句話,讓常晚風後知後覺。

皇帝可以有後宮三千,可以有面首無數,卻唯獨不能有愛人一個。

聞昭不要那乘龍高位,因為皇帝不能有軟肋,常晚風卻偏偏成了那根不夠硬的骨頭。

於是,他在主動又柔軟的吻中,沈默地接受了這句話。

那就做個卑鄙又自私的人吧,把規矩打翻,踩碎。

聞昭在隱忍的輕哼,深深淺淺的交融中,一下又一下,他想去找一個契機。

他眨著濕漉漉的眼睛,眼中全是常晚風的樣子,那雙漂亮的眼睛直白的看著自己,裹在眼神之外是侵略,眼底卻是疼愛與縱容。

肌膚相親,血肉交融,聞昭別開眼,難以自禁的踩進漩渦,天旋地轉,頭腦發暈。

他在逐漸緩慢的動作中撫摸常晚風的手腕,整個人無力的往下墜,輕聲開口,“常晚風,你怎麽不說疼呀?”

常晚風垂下眼睫,掰過聞昭的下巴,故意挺身誘哄著他,“你先說!”

疼嗎?不疼!

往前數十幾年,右手用來握劍,往後數幾十年,右手用來拉著心愛之人。若單單以交換來判斷,不管過程如何,這個結果是好的。

仔細想想,這麽多年除了江忱,沒人能真正算得上是他的對手。

而他日覆一日,磨礪的早已不僅僅是劍。

常晚風不會被自身所學而困住手腳。

無論被問多少次,他都不覺得難受。真的不疼!

但吾傷吾不顧,奈何愛吾人更憂。

……

第二封軍報送到京城的時候,出征南平的赤燕軍已經踏上了返京的路。

八日前,就連和昌鎮都已收到了陵淮被侵據的消息,馬百泉收了信兒隨口一說,畢竟另有大批赤燕軍與京中禁軍坐鎮,他沒當回事兒。

但江忱等不及了,終於給劉仲胤下了最後通牒。

原本秉著一家人不打一家人的心思,投降交旗子,一眾主將跟著他返京,其他人哪來的回哪去,該吃吃該喝喝。

江忱這最後通牒無非就是要造勢者人頭,無關將領一人發個免死金牌。但劉仲胤征討廝殺幾十年,這話對他來說無疑就是挑釁加挑釁。

可江忱這回真沒想挑釁,他只想趕緊返京。

劉仲胤在城墻擦了刀,等的就是最終能定下勝負那一日。

南平一戰,前幾次小打小鬧不過是互相探探路數,劉仲胤失了步兵副將,但殺了赤燕軍左武衛,南平鎮衛軍士氣大漲,開了新建的城門。

兩兵交戰,打得密密麻麻。

劉仲胤在短兵相接與喊殺聲中氣勢洶洶。

最終又在慘叫聲與血腥中被拿了命。

這一仗打得及快,從離京到班師回朝,算上往返路程也不足一個月。

在江忱眼中,劉仲胤敗得毫無疑慮,有些人天生的牛馬命,就不是能造反那塊料。

他憂心京城的事兒,帶著大隊軍馬不分晝夜的往回趕,終於在常晚風出征懷陵當日趕了回去。

遠遠望去兩路人馬打了個照面兒,一路剛打了勝仗凱旋而歸,另一路磨刀霍霍帶著滿腔沸騰。

常晚風和江忱迎著面碰了個頭,皆是一楞。

兩人異口同聲,“這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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