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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冠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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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冠英

北安王身體抱恙,皇帝聞之,即刻派遣禦醫長住王府,打著你派個人來我這,我也給你回個禮的心思,美其名曰“聖恩優老臣”。

韓立言數次往返於王府與京城之間,忙碌不堪。在得知南平霍亂之訊後,他又馬不停蹄地著手籌備軍餉請批與糧草押送事宜。

又過兩日後,林墨羽大張旗鼓地設了一場私宴,將整座酒樓包下。江忱與常晚風一同從校場回來,一前一後踏入酒樓大門。

常晚風邊走邊感覺不對勁,往上一看就一個雅間門口有人候著,跟專程弄了個鴻門宴似的,他偏過頭問:“都請誰了?”

江忱輕輕搖了搖頭,“誰都沒請,都不大喜歡吵。”

言罷,只見酒樓管事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一張臉滿面春光中泛著油光,像剛從鍋中撈出來似的,可見林墨羽給的銀子不少。

酒樓管事引著二人往樓上走去,走近一瞧,果真是誰都沒請。這不就是平日裏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幾個人嘛!

常晚風見狀,直接擡腳勾過一把椅子,“就咱們幾個?”

林墨羽微微點頭,一臉淡然笑意掛在臉上。

原本林漢書想給他們辦上一場,請帖都擬了大半,凡是跟林家相關的事兒,排面必須有。但林墨羽瞧了帖子要請的人,全是家中有黃花姑娘未出閣的,江忱長了張冷臉,棱角分明,鋒芒中越來越顯出英氣,林墨羽冥冥中總覺得他爹不安好心,一口回絕他爹之後,閉門包了個酒樓。

聞昭不動聲色地輕嘆一聲,微微瞇起眼睛:“咱這不就是換個地兒吃飯嗎?”

林墨羽哈哈一笑,揮了揮手道:“那就當換個地兒吃飯,我許久沒出來過了!”

婢女們魚貫而入,開始上菜。待菜上齊後,門被緩緩關上,外面的曲樂聲隱隱傳來,被門板隔著,既不聒噪,又頗具風雅。

江忱在校場前前後後跑了一天,餓得前胸貼後背,另外幾人端起酒杯的時候,他摸了筷子就開始狼吞虎咽的吃。幾人湊在一起吃飯,沒那麽多講究,除了聞昭,最近都是忙得頭腳不沾地,碰了杯後便全都開始悶聲吃飯。

韓立言進屋之時,見他們一人端著個碗,低頭不語。他在桌上環顧一周,原本準備好的踐行說辭,此刻卻楞是找不到開口的機會。

“邵元英近日秘密托人在城外采買藥材。”韓立言決定說點正事兒來打破他們一心向飯的奇怪氣氛。

“秘密托人?”聞昭疑惑問道。

邵元英奔走各地多年,手上有著一些江湖路數的制毒之法。從皇帝日日所服之藥便能看出,禦醫要麽緘口不言,要麽早已被張自成收買,總之他們目前都是束手無策。可他為何要托人去城外采買?這事兒更應該是張自成一手來辦的。

韓立言也只是得了消息,一時之間,同樣琢磨不透。他轉頭看向林墨羽,問道:“最近營私一事查得如何了?”

林墨羽若有所思,緩緩道:“有些怪!”

“經手的鋪子和人極為覆雜。那些邊洲物件大多是布匹和平日用物,剛上市集之時,倒是火了一陣。”林墨羽說著,輕輕搖了搖頭,“但後來也沒什麽稀奇之處,總共沒多少東西,無甚大利。”

“再沒什麽線索了?”常晚風最開始回京也震驚於此,他在大理寺的時候,查辦的都是貪贓枉法之事,隨便一旁支的賬目都能摞成一座小山。

仗還沒打完的時候,便有敵國之物流入京城,實在是謎之又謎,怪之又怪。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聞昭沈吟片刻,手指也去碰常晚風的指尖,輕輕劃著桌面,發出細微的聲響。“常晚風,你記不記得,張辛曾邀你去府上聽戲?”

張辛這話提了多次,一次都沒去成,聽得多了,倒還真是給忽略了。常晚風先打量了聞昭一番,又看了看林墨羽,自言自語道:“海鷹部打仗之時,動用了整個部落的可用人馬……”

張辛剛返京時,帶回的戲子並非京城之人。

海鷹部此舉,不像進犯,更似殊死一搏。

邊洲各地的物件兒,也不像是買賣。

常晚風心頭有什麽東西橫亙著,將呼之欲出的線索給擋住了。

“可是……”韓立言突然開口,困惑道,“邵元英托人采買的草藥,不像是用毒。我不大懂這些,幾張方子大同小異,但我府上大夫說這更像解藥。”

“別想了。”江忱一邊大口吃著菜,一邊擺了擺手,“想再多也就這樣,該有的事兒一個都躲不過去。”

林墨羽目光與江忱輕輕交匯,本能的開口接話,“聽我們阿忱的!”

“哈哈!聽我們阿忱的!”聞昭笑著重覆,又說道,“那要勞煩韓大人盯著點兒,看看聖上何時才能生龍活虎!”

話一說完,幾人陷入短暫的安靜。外面的曲子換了一首又一首,話被打了岔,思緒也開始鬼打墻。

聞昭是個名不經傳的皇室遺孤,他身體裏有一部分敏銳又冷漠的東西,皇室一脈,笑的都是面子,吃的卻全部是人心。

配解藥?給皇帝?不可能。

盡管不可能,但還是要說上一句,不過是拼湊些虛偽的面子,借此機會道出幾分假意真情罷了。但他現在也當真是希望,有人能把朝堂穩穩延續個幾百年。

江忱悶著頭吃了一頓飯,只說了這一句話。

他從小就愛出去淘著混,天不黑決計不邁家門,小時候常伯伯總得操著掃把出去找他,把他從外面往家裏趕回去才能罷休。

但進京之後被常晚風趕去王府的半年,把他傷著了,他也不是看上去那麽沒心沒肺。

出征令下來當日,一如以往的每一次,大小將領及軍隊規模皆在一紙詔書之中,被送至校場。

戶部糧草先行,沿路將補給點都打點妥當。江忱這段日子跟著常晚風和邵元英,將南平一帶內外幾百裏摸了個透。

江忱不光有沖勁兒,腦子也靈,性情使然,在果斷決策與臨機應變上常晚風從不擔憂。張自成說他劍法之下招招部署,一步一探,這話半分不假。只要不在常晚風身邊,他也能撐起自己的一方天地。

離京那日,常晚風沒露面也沒送他,連句話都沒給。聞昭在門口見了大批兵馬沿著主街往外面走,江忱只是對他點了點頭,用眼神告訴他,放心。

可能是跟常晚風一起呆的久了,聞昭覺得自己當了長輩似的,一只手捂著胸口,閉起眼緩慢又用力地點了下頭,一副吾家有兒初長成的模樣。

江忱果然無語了一瞬,聞昭就笑著進了屋。

南平的號角就要被吹響,步兵輕騎沿路而過,浩浩蕩蕩,猶如鋼鐵洪流。他坐在毛色光亮的馬背上,挺拔肅然,輕甲把他前些日子還留有的另一半青澀也掩住了。

他要一個人去那樣遠的地方,去打仗,去贏,去拼命。

直到出了京後,江忱這才回頭望了一眼宮城的方向。手中握緊的是師父送他的劍,而輕撫的卻是曾經悄然滾落在腳邊的小玉扣。

……

夜半落雨,在不起眼的小院裏浠瀝瀝垂落,鄒相竺沒點燈,目光穿透窗子去看外面漆黑天幕,看得久了,終究還是一聲輕嘆。

他擡手推了窗,發出“吱呀”一聲響,隨後點了窗邊的小香爐,沒擡眼,“半夜晃著影兒,怪嚇人的。”

小香爐裊裊飄著煙,鄒相竺說完便坐下,依舊看似望著外面四四方方的天。

他用手有意無意的撥弄抓不住的煙霧繚繞。

半晌,連抓不到的虛空都沒了,鄒相竺這才起身關窗,正低頭間,被握住了手。

鄒相竺楞了下,抽開手,用帕子拭了拭,看著對面的人淺笑道,“別來了!”

沒關嚴的小窗又被打開,晃著的人影才露出身子,邵元英盯著那帕子笑出了聲,又把帕子扯過,貼心的擦了下自己扶過的窗邊,輕聲道,“歇息吧!”

隨後一紙飄落,在小窗關緊那一刻悄然滑落到屋內。

鄒相竺腳步一頓,附身撿起,卻沒有看。

四方的小窗裝著天地,在裏裏外外相互映錯。小小一個窗見不到光,把柔情與靜謐生生灑在了地上,在不經澆灌的日子裏逐漸幹涸開裂。

邵元英隱秘的心事在雨中發出聲響,動靜太大,驚擾到了人,全部映在一雙驚訝又略顯疑惑的眼睛裏。

心跳撞破了邵元英的心臟,他把從幹涸裂縫中倉皇逃跑的心緒及時抓牢,淡然開口喊了句,“士傑!”

雨下了一宿,幹涸裂縫間掉落的土渣變得柔軟又泥濘,重新黏在一起成了一片平地,混雜著夜雨的腥味,日日在院子裏曬著太陽的向日葵變成了食人花。

隔天一早,賈士傑中毒身亡,邵元英畏罪自殺的消息傳到朝中,張自成沒上早朝,皇帝喜出見外的心臟跳都快了幾瞬。

這事兒在校場引起軒然大波,常晚風安撫了一眾將領後,先是到了張自成府上聊表關切,又帶著消息回了府上。韓立言等候多時,二人將七零八散的消息往一起揉。

賈士傑死在了邵元英屋內,據張自成府上的下人所說,二人徹夜暢談,飲酒作樂,不知為何賈士月喝了毒酒。邵元英更是莫名其妙就地自裁。

韓立言一直派王府暗衛盯著邵元英動向,尤其是得知他采買多種藥材之後,線人盯著有一段時間,半點事兒都沒發生,白日夜裏換著人,百無聊賴的蹲守。

線人將自己所見擬好成詞,腦中自動補上一段大戲,而後將這大戲繪聲繪色的講了出來。

邵元英與鄒相竺夜裏私會,相談甚歡時,被賈士傑巡夜撞破。鄒相竺被養在張自成府上多年,想必是有什麽不得了的關系,二人被撞破後生恐東窗事發,便一起設計毒殺證人,但賈士傑多年習武,邵元英一介書生不是對手,最終被反殺,二者雙雙斃命。

韓立言聽得流了一身汗。

常晚風擡手,想掐說話線人的脖子,手舉了一會兒,虛虛的握成拳,又不輕不重的砸了下桌子。

“鄒相竺和邵元英夜裏見面了?”聞昭把握拳的手撫平,輕輕揉著常晚風的手腕。

線人甩頭一嘆,不甚可惜道,“是啊!”

“二人見面的事情被賈士傑發現,隨後邵元英邀賈士傑喝酒,賈士傑被毒死了?”聞昭又問。

線人重重點了下腦袋,眉頭還在皺著。

常晚風被揉著手腕,邊聽邊反手握住聞昭的手,一臉無奈。

“邵元英若是想保李相,被人發現,想殺人滅口倒是不稀奇。”韓立言說,“他沒什麽殺人的本領,用毒是一把好手,張自成若是發現賈士傑死於一壺毒酒,這事兒總歸是瞞不過去。他不想連累李相。”

聞昭煩悶的吐了口氣,“可聽到他們說什麽了?”

線人仔細回想一會兒,門板隔著,他沒有發揮想象的空間,只能答道,“他們是在屋裏喝的酒,我是在墻頭上藏著……”

“那你想半天,想個屁!”常晚風咬著牙,“問你可有聽到邵元英與鄒相竺說了些什麽,誰問你賈士傑了?”

韓立言也嘆了口氣,安撫道,“淡定……淡定……”

線人這回老實地搖了搖頭。

常晚風早能想到邵元英是要保李相的,但人死得實在是不合時宜。他算計著把江忱喊去校場,不管是為了拉攏人脈還是給林家設套兒,這麽個走一步看十步的人,不應該這麽就死了。

連垂死掙紮都沒有?

不是應該舌中生燦,口吐蓮花,哪怕編出賈士傑半夜口渴誤喝毒酒,或者什麽別的離大譜的緣由,也要試著往下活一活的嗎?

最重要的是,他要保李相,李相還在,他怎麽會先想不開!

這麽想著想著,還真覺得“最終被反殺”這一理由玄之又玄的合適了。

“阿嚏……”

線人打了個噴嚏,常晚風瞄了他一眼。

“世子,那我還回去守著?”線人揉了揉發紅的鼻頭問。

“人都死了,你想盯著就去守墳頭,回頭日日給我們來講鬼故事!”常晚風起身,往前走了兩步說道,“你還真不是個一般人!”

常晚風的臉精致好看,黑著臉生氣的時候也從沒半分戾氣,頂多是把“別惹我”三個字掛在面上。但現在他少有的露出了陰郁神色,線人看他越走越近,就往後退了兩步。

退著退著,逐漸移步到了門外,他算是被轟出去的。

“停下!”聞昭起身喊他,“你留下,挨頓揍再走!”

線人轉頭跑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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