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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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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南平

自張辛大婚一事之後起,大家都很忙。張自成雖未明言行軍總領一職究竟花落誰家,但大家還是心照不宣。畢竟賈氏兄弟多年未曾晉升,舊部鎮守邊洲的將領暫且未有動作,而留於京城的老將又太過年邁。

林墨羽查辦世家與邊洲營私之事,興致盎然。旁支中有些嘴上不把門的,被他私下套話套得差不多了,一些實在不安分的隔三岔五便被約去喝茶,都被 “照顧” 得服服帖帖。

常晚風回到校場,與邵元英極有默契地再未提及李相此人。

三月,南平節度使劉仲胤往京中遞上折子,借著張辛已死之事彈劾張自成,卻遲遲未得朝中回信。南平鎮衛軍在前朝曾與張自成聯手平定外藩,而南平鎮地處安南斜對角,兩地皆是能夠直通朝中的命脈之地。

自從朝中大權被張自成獨攬,劉仲胤便在南平向外擴充軍事力量。皇帝本就懷著讓鎮衛軍與赤燕軍相互制衡的心思,對此不予置評。張自成也並未將劉仲胤放在眼裏,在他看來,南平鎮衛軍向外無論如何擴充,只要不往朝廷內部伸手,都算得上是曾經拜過的假把子虛偽兄弟,權當劉仲胤是為朝廷開疆擴土。

但變故恰恰就出在張辛之死上,死得突然。張辛若是不死,赤燕軍遲早會落入他手,可如今人已亡故,職位空缺,赤燕軍裏裏外外有人虎視眈眈,也自會有人想借此機會趁虛而入。

劉仲胤借著京中暗流湧動之勢,欲讓張自成痛上加痛,彈劾不過是一紙說辭罷了,他這是將皇帝架在了火上活烤。皇帝在朝中無人可用,動不得張自成,而山高皇帝遠,也動不了劉仲胤。

但劉仲胤也未曾料到,即便他預感到的京中隱晦暗流,且他都這麽明顯的暗示皇帝了,卻依舊沒人順著他的折子站出來,當那出頭鳥二號。

韓立言得了信兒的時候,第一時間去了常晚風府上,幾個人大眼瞪小眼,最後只得出一句話,劉仲胤傻。真傻。

劉仲胤這十來年忙著向外擴充領土,光長了野心卻沒長腦子,京城裏混的都是些什麽人?個個揣著八百個心眼子,這事到底是誰想借誰的手,最終成誰的事?皇帝、赤燕軍、南平鎮衛軍,一時之間三者都揣著想讓另外兩方先決出勝負的想法,誰都沒有動作。

折子放在皇帝寢殿之中,他白日瞧瞧,夜裏摸摸,連個好覺都睡不安穩。

閻王爺派下一個大活兒,蘇家從主家到旁支,大大小小各戶兩百多人,一夜之間全無。江忱說赤燕軍辦事不講究,大門一關,兩百多人沒人給收屍,百姓被臭味熏得受不了才上報官府。林漢書讓江忱拿著刑部腰牌去處理此事,晚上回去吐了半宿,林墨羽和聞昭也跟著吐了半宿,三個人隔天頂著六眼烏青。

張自成在府上待了兩個多月。常晚風在赤燕軍中雖無正式軍職,但靖策的封號是一早就給了的,校場大小適宜都自然而然的落到了他的頭上。

終於,在四月下旬,劉仲胤坐不住了。南平鎮衛軍與赤燕軍有何不同?那便是赤燕軍如今大批軍馬駐紮京城,吃著朝廷的,喝著朝廷的,即便耗著也能耗死人。可自劉仲胤將折子遞到京城那一刻起,朝廷就成了不給他們吃飽飯的後媽,他們餓得實在挺不住了。

劉仲胤在南平直接劃地為界,圈了塊地給自己封了個 “南平王”。他早先往外擴土時結識的那些地盤老大們心懷叵測,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竟給他辦了個冊封禮。隨著這一舉動,那讓皇帝寢食難安的折子變成了燙手山芋,兜兜轉轉繞到了張自成手上。

張自成在校場將折子往地上一甩,“劉仲胤四月下旬自地封王,南平直通京中後背,他截了外面使臣與京城聯絡的路。”

“小小南平!” 邵元英撿起折子,拍落上面的灰,“皇上將折子給了大將軍,便是讓您拿定主意!”

這折子邊角都磨起了毛,一個多月才拿出來,張自成冷哼一聲,“我軍將領如今何人能戰?”

“舊部能上陣的大將均鎮守邊洲各地,現在調回來,不出半月便能整備出征!” 邵元英說道,“南平雖能通京中,但地勢並不似邊洲之地覆雜,只要趕在他們造次之前先發制人即可!”

舊部都是心腹,挨著國界包抄似的圍了半個圈兒,赤燕軍在京中的將領雖然甚少,不到萬不得已,張自成斷然不會動定海神針。

邵元英提及調赤燕軍舊部將領回來,言辭謹慎小心。如今內憂外患,他生怕自己那擅於揣摩的心思被歪曲,哪一日突然落個懷璧之罪,索性揣著明白裝糊塗。

常晚風沒搭話,自對邵元英有所了解之後,他便開始盡量只聽不說。張自成是能笑著笑著突然給對手一刀的人,但邵元英不同。邵元英笑著笑著,對手也笑了,他是把對手誆得五迷三道讓人就地自裁捅自己的人。

“京中軍內除了靖策將軍,可還有可用之人?”張自成問。

邵元英淺笑,“賈氏兄弟如何?”

“賈士月操練步兵已有數月。” 常晚風接話,“他們兄弟二人一同領兵,我看挺好!”

張自成抽出刀來端詳,外面練兵的呼喊聲傳到議事房內。他在府上歇了許久,一手操辦了張辛的喪事,被抽走了的精氣神兒回光返照似的,當下都化作摻著野心的殺氣,他對常晚風說,“士傑穩重,但士月還需調教。”

常晚風不置可否,賈士月當真需要調教。

“晚風。”張自成突然說道,“我為我兒思謀長遠,你可怨恨於我?”

常晚風被這一聲叫得不自在,除了與他熟識的人,或者故意說著陰陽話打趣的,還沒別的什麽人這樣喊過他。

“不敢!” 常晚風微微頷首,給出了個標準答案。

“靖策將軍雖有勇有謀,但正如方才邵某所言……” 邵元英頓了一下,看向常晚風,“南平地勢極為簡單,晚風在邊洲引兵也好,開閘也罷,仗打得固然漂亮,可這一套用到南平怕是行不通!”

張自成點頭,示意道,“元英,有話但說無妨。”

邵元英並未立刻作答,而是去門口跟守著的侍從說了幾句話,又回到屋內,這才直言道:“南平一戰乃是硬仗,晚風如今這身手怕是不行!”

硬仗,字面意思。

南平既沒山,也沒水,全是平原。城樓矮得弓箭手都得瞄準敵軍我軍才敢放箭。若是有兩軍交戰,那便是約上日子就地火拼,勝了的拿了旗子走,敗了的屍首留下當肥養樹。

劉仲胤說白了就是一介莽夫,打仗兇猛,硬拼硬打。況且沿著南平的邊界,平得不能再平,往外看一眼能望出數十裏,布防都省了,拼的就是個勇猛。

邵元英此話不假,上了戰場,拋開計謀策略,若是主將打不贏,下面的兵便沒了士氣。

常晚風研究著,軍中是否還有什麽隱士高人藏起來了,至今還沒露面,他問邵元英,“話都到這了,不如直接說說?”

“不急!” 邵元英道,“晚風既已得了坦途,何苦又把自己往血泊裏送?”

張自成沈吟片刻,握著刀閉上眼,“二十幾年前,劉仲胤重弓在手,百米之外便可連穿數人頭顱,我倒是想再會會他。”

常晚風眉心一跳,張自成的刀他領教過,快得他差點沒反應過來。能被他念念不忘這麽多年,一把歲數了還想較量較量,定是有些真本事。

就在這時,邵元英方才在門外吩咐的侍從進了屋,帶進來個人……

常晚風臉色頓時黑了,轉頭看向邵元英。

他把江忱送到林家,千算萬算,百密一疏,還是被人鉆了空子。常晚風和邵元英二人,手裏都有要護著的人。亂世之中若想求存,最怕的就是走錯一步,從而步步錯。

他不知道邵元英此舉是為助李相盡快脫身,而把有用之人聚集一處;還是想為李相謀劃皇權,擔心日後聞昭勢起,要先把林家放在前排開刀。

但無論怎樣,都是因為李相。世間有二,這話不對,珍世奇玉,唯能有一。

邵元英對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對著張自成不假思索道:“大將軍,此人可還認得?”

“師父!” 江忱往屋裏一站,先喊了人。

話音落下,張自成終於擡眸,細細打量起來。

他先前確實在皇上面前提過江忱,如今自然也是認得的。只是張辛離世未久,江忱往校場這麽一站,二人在武試對招的畫面便被喚醒,勾起了他的種種悲憤,恨不得馬上做點什麽。

張自成未發一言,邵元英接著說道:“今日是在下唐突無禮,將林府的江護衛請了來,還望靖策將軍莫要與我計較。將軍的徒兒身手如此之好,何不於軍中爭得一番作為?”

常晚風看著江忱,目光從他的臉,漸漸向下移到腿。多餘。

張自成打量江忱片刻,開口道:“南平一戰,要拼要打,初生牛犢不怕虎。你們二人可有別的想法?”

“我聽師父的。”江忱擺出一張無所謂的臉,語氣平淡,對著張自成沒有絲毫情緒的說道,“護衛也成,打仗也成,別問我。”

屋內幾人一同將目光投向常晚風。

常晚風此刻就是又一個被架在火上活烤的人,他心中冷笑,初生牛犢不怕虎,江忱可不是不怕虎,“別問我” 這話都能說出口,他是真的虎。

人既已至此,邵元英定是做了萬全打算,這一關過不去了,再多掙紮都是無用,常晚風只能應下。

一聲應下後,江忱直接轉身開口問道:“要我做什麽?”

邵元英有些意外,常晚風更加意外。

邵元英本以為他們師徒二人早已商量妥當,一內一外,斷不會如此輕易應下,也做好了讓張自成以強掠的方式定下此事的打算,甚至準備好了跟常晚風挖著字眼周旋的話,可統統都沒用上。

常晚風不僅意外,他納了悶了,要你做什麽,這話乍一聽沒什麽毛病,但心中沒打算的人不會問出這句話。

“這幾日先熟悉校場,你與靖策將軍乃是一家,他會親自教你。” 張自成微微一頓,突然問道,“你可有什麽想要的?”

江忱吸了口氣,站在那呆楞了會兒,不知在想些什麽。心思在靜默中被拉長、放大,變得清晰可辨,“若是要我打仗,出了京城不能有人在我之上,我要正經軍職,也要得力的左右手”

常晚風:“……”

又默了……

這話全然出乎眾人意料,半點客套都沒有,常晚風目光緊緊鎖著江忱,可江忱只留給他一個側臉。

張自成先是哼笑一聲,隨後大笑,放聲大笑,笑聲在靜默了的屋內尤為響亮。

“元英。” 張自成開口,邵元英楞了一瞬後,立刻鋪開紙筆。張自成接著說道,“擬奏請皇上,為收覆南平之將領封將軍號。”

邵元英捏著筆的手頓了一下,而後將此話潤色一番遞上前去。張自成只是草草過目,又將目光轉向常晚風陰沈的一張臉上,說道,“封號便由你來定。”

江忱這才開口:“早聽說赤燕軍裏有個叫賈士月的,我要他。”

小時候的江忱又淘又莽,從沒那麽多花花心思,除去兩次縱火跟他相關,他再沒惹出過什麽大事兒。甚至早些年幹的離譜事兒大半是常晚風攛掇的。

可江忱與他又不同,想要的東西全都顯現在眼睛裏。這雙眼睛直白又大膽地出現在這裏,沒有野心,全是勝負欲。他的戰場不在南平,而是在此處。

這兩條腿,常晚風是打不斷了。

江忱自小算是被他帶大的,縱使他們性情不同,喜好不同,但此刻難掩的,是他們流著的血幾近相同。

時間悄無聲息地奪走了江忱臉上的大半青澀,他淩厲又不失鮮活,許多事明知不可為卻偏偏要做,這份執拗讓常晚風心裏打了個寒顫。

松柏之茂,隆冬不衰。半晌,常晚風沈沈地吐出一口氣,“封冠英吧!”

平靜的暗流因為新砸進去的石頭,而變成了躁動的浪。驚著了裝死的魚,也惹怒了岸邊喝水的獸。請封的折子還未遞進大殿,校場便已傳開了。

常晚風撂下的臉怎麽也拾不起來。兩人在校場沿著高坡一路走著,常晚風帶他去看步兵與騎兵的人員分配。

“師父……”

“喲!”話還沒說出口,就被常晚風打斷,他陰陽怪氣問,“你叫我呢?”

江忱咂了下嘴,腳步停下,順著步兵操練的地方望去。目之所及之處分為三大區,常規操練、負重訓練、兵器演練。賈士月在眾人前排轉頭往上看。

常晚風也與他對視,但已沒了互相看不順眼的心思。直覺告訴他,賈士月要倒黴了。

江忱眼皮一掀,“他打你了吧?”

“不該較真的事別總瞎琢磨。你去南平,別還沒出門就先把軍心給攪合亂了。” 常晚風說,“但出了京城沒人在你上頭,我就這麽說說,你愛聽不聽。”

江忱被接連的幾句話堵得胸口疼,渾身肌肉都緊繃起來,他偏過頭,“常晚風。”

“對,你就這麽喊我。” 常晚風說道。

江忱這一年在嘴上就沒占過便宜,罵爹罵娘他會,可堵著他的這幾個人,他都不能那麽罵。過往經驗提醒著他,他師父軟硬不吃,交代下來的話那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兒。於是他那股委屈勁兒也湧了上來,又幽幽開口道:“早晚被你氣死。”

常晚風有些哭笑不得,隨後先笑了起來,“你就這麽連名帶姓地喊我吧,以後你當我師父,你要是現在就去卸了職,我管你叫聲爹都行。”

江忱在外人面前再怎麽兇,對常晚風來說都跟撓癢癢似的,他可太知道怎麽氣江忱了。但說說也只是說說而已,如今事已定下,他還是只盼著江忱能平平安安地回來。

“……阿忱。”常晚風突然低聲道,“這一仗就跟打土匪似的,南平沒有山勢水勢可依,全憑一鼓作氣。到了之後別冒進,萬事以性命為先。”

性命為先,這在當下是個奢侈事兒。取人性命容易,一刀一個腦袋,可想要保命得多難吶。江忱知道常晚風說話的德行,這麽多年沒少吃啞巴虧,但他們確實很久沒這樣拌嘴似的說話了。

“知道了。”江忱說道。

四月時節,天氣回暖,原本校場中枯黃的草葉泛起了幽幽綠光。他們二人一前一後地緩緩走著,投過來的目光有一些像暗器,他們選擇當了片刻瞎子。走得累了,便在土坡上坐下歇了會兒,不知不覺,又躺到了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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