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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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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狐貍

未到春日,風吹得寒意依舊凜冽如刀。鄒相竺從大將軍府上偏院一小屋內緩緩推開房門,這屋門似是許久未開了,唯有旁側一小窗未曾沾染風雪,平日裏下人們在此開開關關,將飯菜擱置在這。

有風拂過,門沿上抖落下來的雪便肆意狂舞,似是無數被攪亂了陣腳的銀蝶,鄒相竺擡眸去看,瞬間被迷了眼。

邵元英長廊下去看一番美景,本是無聲無息。卻因不忍雪落在身上化作汙水,只得向前走近,不偏不倚地擋住那略顯不識趣的風,順便瞧一瞧隱於面具之下清冷的臉。

風冷,雪冷,人也冷。無不悲涼,卻相得益彰。

鄒相竺向後退了兩步,隨後又回到屋內,微微頷首,“大病初愈,元英還是別挨我這麽近。”

“無妨!”邵元英說完,卻也退後兩步,為他讓出位置,“病才好,這天還要跑哪兒去?”

“跑哪兒去?”鄒相竺輕輕一笑,面具雖遮住了他清冷的臉,卻掩不掉淡漠的聲音,“不過是在門裏門外走上一走,頂多二十步罷了,我還能去哪兒呢?”

邵元英微微一頓,轉過身望著自己方才站在廊下的位置,無奈道,“相竺恨我!”

“元英多慮了!”鄒相竺看他的側臉,只一眼便收回目光,“你我之間何談愛恨?”

兩人在屋檐下低語,一內一外,鄒相竺的腳被凍得僵了。

有下人低頭路過,邵元英眼尖地瞧見影子,便從袖中抽出玉笛,塞到鄒相竺手中,接著關上了門。

他裝作轉身欲走的樣子,畢恭畢敬地朝著另一處垂首,“大將軍。”

張自成走近,開口便問道,“今日可見了人?”

邊說邊揮下手,身側的下人識趣地將藥碗放置在小窗外。

“見了,常晚風如今提刀都難!”邵元英見小窗開了個不大的縫,藥碗被端走,“他本就是一介江湖草莽,走了運被北安王府看上,大將軍何必為他憂心?”

端藥的下人俯下身子從小窗往裏看,待到確認藥已喝完,就把藥碗收走,悄然退下。

張自成轉身離去,“就當是為父者多思吧。”

“那現在便可安心了。” 邵元英緊隨其後,轉彎的時候瞄了一眼那扇還未合上的小窗,微微皺起眉頭,“海鷹部這一次敗得徹底,吉隆部可還有消息?”

兩人緩步走到正廳外,婢女為二人取下披風,遞上暖手的小爐。

“成不了氣候,海鷹部如今的下場便是不自量力。” 張自成坐下,靠在椅子上合上眼,“當今聖上懦弱無能,如今更是沒有子嗣,這天下往後歸誰還另當別論。我同樣是武將出身,也懷著一顆惜才之心,若不是常晚風身手高深莫測,我又怎會斷了習武之人的路。”

邵元英暖了暖手,隨後將暖爐擱置一旁,“既是另當別論,大將軍不如暫且一旁觀望為好,容元英說上句冒犯的話!”

張自成說道:“元英有話但講無妨。”

“皇帝懦弱無能,權是您過有高位之姿,但幾十年打下來的穩定江山,民心與軍心同等重要。倘若您反了,天下百姓可顧不得您從前是如何為李唐奠定基業。皇帝既無子嗣,那便等到他崩逝那日,一切順其自然方為上策!”

張自成擡眸,目光微動,對此話未予置評。

“元英覺得常晚風此人如何?” 張自成又道,“若有一日,天下易主,我兒可有此左膀右臂?”

邵元英忽地笑了起來,轉頭望去,“外界對這人評價褒貶不一,在下倒是覺得他行事謹慎內斂。他辭去了大理寺之職,也斷了自己往後的武將之路,欲以此換得平穩坦途,倒是聰明!”

張自成搖頭道:“但我依舊心有不安。”

邵元英思索片刻,還未接話,便被開了的門灌上一臉冷風。

賈士月帶著鄒相竺走進屋內,清冷的聲音中硬是裝進了點柔和,“大將軍今日想聽什麽曲兒?”

邵元英啞然一瞬,起身搖頭道,“諸位盡興,在下先行告辭了!”

他走出門外,看著地上一排排的腳印,莫名其妙地順著印子又走回廊下。而後再度擡步走向那盞小窗,順著路推門進了屋。

屋內冷清得跟鄒相竺那個人一樣,他摒棄了往日禮節,走到床榻前坐下,一只手摸到了軟枕下,另一只手緊緊抓住袍子。他摸到了軟枕下剛剛遞出去的那支玉笛,又收回了手。

他想他的暗示給得已足夠多。原本欲讓海鷹部直接率兵進京,將這一團渾水攪得更臟更亂才好。奈何,總是有人不甘,還想搏一搏。

邵元英一早離了校場,常晚風也就回了府上。歇息將近一個月,他頂著個傷患的名頭,閑也閑不住,真到了校場又不想給自己找事兒幹。

回去的一路,腦子裏都是邵元英的兩句話。

世間有二。牽掛之人。

他想讓韓立言來會會,便差使劉媽媽直接把韓立言喊來。

聞昭搬著小凳兒搓手,看常晚風左手提劍,“你怎麽最近都左手拿劍呀?”

“玩兒!”常晚風大多數時候不避著人,抱著能瞞一日算一日的心思,繼續忽悠人,“右手好得沒那麽快!”

江忱用腳勾起個小凳也坐下,“你太急了。”

“我急。”他承認道,“你不是跟林墨羽走了?大白天的回來幹嘛?”

江忱又伸手擺著個小凳,拍了拍,往上面看看。

一屋子人放著桌椅板凳不用,偏要支起小爐子坐著小板凳,韓立言一時無奈。他看了眼一側的桌椅,又對上幾人在下面投來的目光,也只好坐了下去。

“他當然是白天回來!”聞昭吸了吸鼻子,把手貼在常晚風脖頸上暖著,“晚上林墨羽才不會放人呢!”

通常話說到這,兩個人就要拌上幾句嘴,可江忱這回沒說話。

常晚風挑眉問,“受委屈了?”

江忱用小樹枝扒拉著爐子裏的柴火,罵了句,“狗日的林墨羽,剛回府上一天,就有情人找上門。”

一句糙言糙語把韓立言說得眉心直跳,他接不上話。

聞昭咯咯的笑,“江忱!你換個詞兒!哈哈……”

“你憋氣,我也憋氣。”常晚風支著腿碰了下他,“今兒晚上,你去校場揍賈士月一頓,不用留手。”

“我不想揍他。”江忱瞥了眼常晚風的手,“揍他沒意思,能殺他的時候你再跟我說。”

常晚風給聞昭捂著手,“他看我不順眼。”

江忱深深嘆口氣,“你倒是看他挺順眼,換了我,他多一刻都活不成。”

兩人就毫不避諱著談仇人,另外兩人沒懂,但也聽著。

“韓立言。”常晚風偏了下頭,換個目標,“揍賈士月。”

“摸黑兒。”

“你們不去我就自己去。”

沒人接話,常晚風一句一句接著說,賈士月在校場那神情……

聞昭拍了下他的腿,打斷他的思緒,“你再說,我就當真了!”

另外兩人一起投去目光。他們相信常晚風說的就是真的。

“這不像你!”聞昭在幾人之間看了看,最終轉向身側,滯了一瞬。

“那你看錯了人。”江忱無情的說,“這才是他呢。”

摸黑兒揍人這事放作往常,他是幹不出來,因為他有仇都明著報了。但從小到大他慫恿江忱闖的禍可是不少。江忱對賈士月動了殺心也是不假,他經不起篡奪,怕一不小心真拿了賈士月的狗命,又是一大禍。

上午從校場回來,常晚風拉著江忱又練了一上午的劍,這會兒烤火暖了身子,常晚風琢磨著事兒,準備姑且先放過賈士月,他皺眉看著韓立言,“邵元英真是不對勁!”

韓立言問道,“又覺得不對勁了?你說了有幾次了!”

常晚風說道,“他說了兩句我聽不懂的!”

“你都聽不懂了?”韓立言笑了,“說什麽了?”

“牽掛之人。”常晚風頓了下,“世間有二。”

“怎麽說的?”聞昭歪過頭問。

常晚風一一覆述,他越是說,聞昭的表情越是覆雜,他也開始撿了個樹枝扒拉柴火,順勢松了常晚風的手,常晚風不肯,又給扯回去,他就擡起另一只手揉揉前幾日被咬青了的臉。

待話說完,聞昭輕咳了聲,看了眼對面的韓立言,準備交代。

聞昭:“去年中秋,你出征當日,我曾見了韓大人一面。”

“那怎麽了?”常晚風問道。

韓立言說道,“聞公子當日給了我一幅畫像!”

“世間有二,我不知是不是這個意思,但你府上有的寶貝,估計就我一個了!”聞昭笑著看常晚風,“這麽說,邵元英知道李相在哪兒。”

聞昭未說完的話,由韓立言接著話茬講下去,常晚風剛摸清點門路,就踢了一腳江忱。

“他說要去雲城,我以為是要去看看你家冒了青煙的祖墳。”江忱撣了撣袍子,“你別想著打我,把我打壞了,沒人陪你練劍。”

“那就說說吧。”常晚風把他們倆手上的樹枝扔進爐子裏,“還有什麽我不知道的?”

聞昭怯生生的說,“沒了……吧!”

“你那畫像哪兒來的?”常晚風突然問。

聞昭“嗯”了下,聲音拉得有些長,小聲說,“你送行宴上的時候,我在老頭兒那裏偷的!”

提到太傅,幾人都靜默一瞬,常晚風擡手摸了下聞昭的頭,繼續說道,“那我倒是知道張自成為何不反了。”

“為何?”韓立言問完,笑了笑,“那我大抵清楚如何能將此事成了!”

“我聽不懂。”江忱自顧自說了一句,他本來也不想聽懂,但林墨羽陰魂不散,他得去想些別的。

聞昭看他的苦瓜臉,笑著說,“邵元英若是想保李相,必然會想盡說辭阻止張自成謀反。張自成反了,姓李的一個都活不成。明白了?”

江忱點頭。

聞昭繼續說道,“為何張自成在朝中獨攬大權,暴虐成性,滿朝文武皆是拿他沒辦法?因為百姓眼中的天下安定,有一大半兒是他的功勞,他一日不反,百姓就擁護他一日,一年不反,就敬仰他一年。明白了?”

江忱又點頭。

聞昭邊說邊笑,笑得有些收斂不住,繼續道,“如何除掉張自成呢?必然是要整頓朝綱,先讓他犯個天下百姓不可饒恕的錯事,什麽錯能比謀朝篡位大呀?明白了?”

江忱嘆口氣,再次點頭。

“別盯著我看呀!”聞昭點到為止,卻不說了,他往常晚風旁邊湊了湊,“你們倆就說這兩句話,我便只能懂這麽多,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韓立言看著二人親昵動作,多時不言語。他從沒在人前聽過有人能將這一番話打趣著說出來,這番話是個警鐘,太傅多年教導不是空口白舌,但能從只言片語中便抓到關鍵的人,這樣通透,可他卻說自己從無高居廟堂之心。

明明是只狐貍,偏又長了雙兔子的眼睛。

“璟澤!”常晚風只喊了他一聲,手欠的去捏自己咬過的地方。

聞昭吃痛,躲了一下,笑瞇瞇的說,“我機靈吧?”

常晚風笑出聲,點頭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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