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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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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千秋

林墨羽一大清早便差人去將軍府上候著。

他隨父親林漢書一同前往宮中赴宴,卻特地邀聞昭共往。聞昭初聞此事,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千秋盛宴,向來是各方權貴攜家眷赴宴,年年如此,可這與他向來毫無幹系。

林墨羽美其名曰,將軍府上如今無人,聞昭於情於理應當代常晚風入宮。聞昭聽完便是想笑,林墨羽上次邀他還是去圍獵,兩人看熱鬧不嫌事大,差點惹出大事,這回竟然又喊他一同入宮!

可常晚風不在,若是說讓自己代常晚風去賀千秋……林墨羽也太會看眼色了!這麽會說討人喜的話,卻偏偏能把江忱氣成那樣,也是挺了不起的!

明太殿外,宮宇連綿起伏,金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黃昏的光朦朧地灑進來,地面仿佛鋪上了一層淺淺的金黃色薄紗。

太監和宮女分作兩路,分別迎著朝中大臣與世家權貴。

聞昭和林墨羽正被引著入殿,穿過互相寒暄的眾人,才看到在氣氛熱烈的人群中,有一塊尖銳的小冰疙瘩。

聞昭這才明白,是自己想多了!

江忱看見這兩人,先是輕嘆一口氣,然後走了過來,看著聞昭。

兩人對視。

林墨羽側過身子,眼中閃過一抹笑意,在一旁出聲道:“好久不見啊!阿忱!”

“你別盯著我看了!”聞昭抿嘴轉頭,看向林墨羽,目光幽幽,對江忱說,“咱們倆盯他吧!是他喊我來的!”

林墨羽禮貌笑笑,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劉媽媽說你進宮了,我就馬上趕過來。”江忱收了視線,跟著他們一道往提前安排好的座位走去,邊走邊說道,“師父說如果你進宮,就讓我跟在身邊。”

幾人落座後,林漢書將文玩賀禮交到公公手中,便去刑部同僚那一處與人閑聊。

按官職品階,本應是前來找林漢書攀談的人居多,但他今日身旁坐了三個小的,這三個小的湊在一起,一句正經話都說不出,林漢書只好先行離開。

宮女按照落座的人數一一奉茶、布置點心。

聞昭認得的人不多,但該來的都來了。

他與太傅遠遠相望,又與韓立言遙遙對視,幸虧距離足夠遠,無需搭話。

他總不能說,是林墨羽風流過後念念不忘,誆著他來見江忱的。

林墨羽腦子裏裝的什麽,聞昭想撬開看看。

千秋宴設在明太殿外,遠處的避暑園地勢高,亭臺樓閣錯落有致,假山水池相映成趣。

聞昭第一次進宮,一路上看著那階梯往上的明太殿,高大的梁柱撐起巍峨的穹頂,雕梁畫棟,不免有些失神。

而千秋宴的地點就在繞過殿外的園林之中,再往下便是曲徑通幽,湖水蕩漾。

黃昏時刻,水面上早早漂浮著宮女太監放的蓮花燈,燭光搖曳,蕩的是飄搖風雨中的一顆顆野心。

林墨羽不知何時繞過聞昭,坐到了江忱身旁,興致勃勃地跟江忱小聲說話。江忱面無表情,但也沒打斷。

聞昭只好稍微挪了下身子,盯著面前的點心出神。

他魔怔一般地想,會不會有毒啊?應該不至於吧!

一小宮女從宴席中小跑穿過,被掌事公公扯到一邊,李公公被張自成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之後,皇帝身邊又添了一位掌事公公,他邊捏著步子小跑邊跟小宮女交代道,“陛下將至,萬不可有絲毫差錯。”

隨著聲音落下,眾人紛紛起身,聞昭也跟著茫然站起。

只見眾人將冠帶扶正,又把長袍褶皺撫平,一些女眷則輕輕擺弄著發飾和裙擺。

“樂聲一起,陛下便要到了。”林墨羽站在二人中間輕聲說道。

樂師嚴陣以待,隨著皇帝的腳步臨近,樂曲轟然奏響,似是仙音裊裊,又似是鐘磬和鳴。

隨後便是朝廷重臣、世家貴族們紛紛雙膝跪地,三跪九叩,整齊劃一。

眾人齊聲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聞昭跟著小聲嘀咕,千萬要萬萬歲呀!!

林墨羽用手臂碰了他一下,示意他恭敬一些。

皇帝微微擡手,示意眾人平身。

聞昭跟著一眾人緩緩起身後,迅速掃了一眼,說道,“還有人沒來。”

皇帝掃視眾人,緩緩開口,“今日之宴,乃為同賀國之昌盛,諸君共歡。”

這話的語氣毫無感情,聞昭覺得此時這位素未謀面的皇兄應該裝一裝,畢竟大家跪拜得那麽起勁兒。

眾人起身後紛紛落座,一大臣開口高呼道,“陛下之威,令人敬畏!”

這話比罵人還難聽,但一語既出,立馬又有人說道,“陛下,臣願陛下萬歲千秋,國富民強!”

皇帝可能也聽不下去了,他微微點頭後便給了賞。

文武百官敬酒過後,在樂聲中一道道佳肴如流水般陸續呈上。撫琴奏樂,翩翩起舞,熱鬧成一片。

“你剛剛說什麽?”林墨羽有意避著起舞的一眾窈窕身姿,沒話找話。

聞昭擡擡下巴,林墨羽又看了眼正吭哧吭哧吃菜的江忱,皺了皺眉。

隨後便見張自成姍姍來遲。

張自成落座,皇帝只是微微撇過一眼,掌事公公便遞上湯藥。

距離太遠,聞昭看不真切皇帝的神情,但面色確是仿如病入膏肓一般,毫無半點血色。

而一個帶著金色半截面具的人闖入視線,他就坐在張自成身旁。那面具上晃著池子裏影影綽綽的蓮花燈燭光,顯得詭異又格格不入。

張自成起身拱手說道:“臣來遲,特地送上一賀禮,望皇上且莫怪罪!”

“邊洲兩封捷報接連送到。”柳少卿朝張自成點頭,這才面朝皇帝說道,“陛下,此乃天佑我朝,赤燕軍英勇無比,陛下洪福齊天!”

“張大人,赤燕軍如此勇猛,全賴大人您的調教!”又一人滿臉諂媚說道。

聞昭只是收到了常晚風的書信,並不知道兩封捷報都是什麽內容,他聞聲望去。

林墨羽見聞昭目光所向,便輕聲說道,“這是兵部蘇大人,他身旁坐的是蘇姑娘,張辛的相好!”

張自成正落座在皇帝主位的一側,此時正大馬金刀地坐著。皇帝在他右側,而左側則是金色面具的男子。他揮退了過來斟酒的宮女,便說道:“宮裏的曲兒著實不好聽!”

說完便看向身旁男子,那男子回眸,手中酒杯一頓,明顯的楞了一下。

張自成說道,“今日千秋盛宴,你可願給聖上獻上一曲?”

這時候沒人能說不,但張自成偏偏把聲音說得高,那男子露出的半張臉上似是淺笑一下,便起身規規矩矩的行禮。

“在下相貌醜陋,不宜露面。既然戴著面具,又逢赤燕軍戰事初捷,那便為諸位唱個《蘭陵王入陣曲》吧!”

樂聲起,金色面具男子唱腔婉轉,果真像是入了戲一般。

皇帝只聽了片刻,便在公公攙扶下離了席。

“這人唱功非凡,不是一般人!”林墨羽中肯點評。

但“一般人”三字從他口中說出,又是別的意思。

“聽聞蘇姑娘與貴公子情投意合!”一位大臣笑著對張自成說道,“哈哈,張大人,您這府上可是要好事臨門了!”

張自成還未答話,蘇鈞便接話應道:“一切皆聽張大人安排!”

席間靜了靜,在座的不管是朝中大臣還是世家各戶,都是互相多有往來照拂的,張自成緘口不言,那便是不應這門婚事。

蘇鈞只好說道,“婚事倒是不急,男兒自當是要先爭上一番作為!”

隨著曲子激昂漸變,入戲的不僅僅是唱戲之人。

“總不能像了有些世家公子,整日游手好閑,還喜好那男風,真是不成體統!”

林墨羽筷子一頓,被陰風吹了似的打了個哆嗦!

倒也不是他對號入座,只是林漢書在朝中與張自成多有不和,誰都知道。他前些日子也被張辛“擡”去了大理寺。

這兩家仇倒是談不上,但也明擺著是有些過節的。

江忱瞟了眼身旁二人,咬了咬牙,把筷子擱置一旁,說道,“這位大人,既然話說了,也不必指桑罵槐,是誰游手好閑,是誰不成體統,大人既然說了,就別這麽小氣的把新鮮事揣著自己爽快,讓大家都看看熱鬧多好。”

他偏偏沒提“喜好男風”四字,這四個字方才還響響亮亮。

好巧不巧的棒打打一片。

聞昭與林墨羽無聲對視。

林墨羽本身就不打算接這話茬,他是什麽德行,早就不是新鮮事。

但江忱自從聽林墨羽說給他每日幾百兩銀票後,就窩著一團無名火,當下看林墨羽不言語的樣子,這團火就蹭蹭的往上頂。

蘇鈞打量了江忱一瞬,問道,“你是?”

江忱冷眼看過去,說道,“我就是林家府上一護衛,普普通通,平日最愛聽熱鬧。”

蘇鈞看著說話之人這張臉,便心下了然。他冷笑著說道,“小小年紀就被人帶壞,你家中可還有父母管教?”

聞昭皺眉,他方才還想著江忱吵架的本領見長,都是自己教的好,但罵人不殃及父母,蘇鈞還真是半分武德都不講。

遠處的韓立言在激昂樂曲中聽不真切這邊的話,聞昭又看向林漢書,發現林漢書與太傅聊得正歡。

這園子太大了,人紮進來分明夠不著邊兒,但又哪裏都熱鬧。

能解圍的人都在,又都不在。

他想開口,可又不想將針鋒相對的時刻變為罵戰。

半晌,江忱笑了,卻並未反駁。

他嘲諷道,“父母管教我確實沒有,但也幸好沒攤上個狗腿的爹,若我有這麽個爹,每日都得嘔出幾口窩囊血才能活下去。”

蘇鈞怒極攻心,口不擇言道,“怎麽?林公子為愛一夜擲千斤,你一個護衛,也覺得這營生好得不得了?你算……”

“夠了!”

“啪”的一聲……林墨羽突然拍案而起。

桌上滿杯的酒被震得溢出來一些,他在袍子下悄悄揉了揉手心。

江忱楞了一下,擡頭望去,繼而看到了帶著怒意的一張臉,是他從沒見過的樣子。

這聲實在有點大,唱曲兒的人都頓了一下,明顯是不知這聲“夠了”是對誰說的。

隨著曲兒不唱了,樂聲也自然停滯一瞬。

這時,近處聽了全程又裝聾作啞的人才上來解圍。

一人先是鼓起了掌,便又有幾人不明所以的跟著鼓掌。

不知是覺得唱得好還是罵得好。

有一並未身著官袍的人起身說道,“這《蘭陵王入陣曲》唱得真是妙!”

另一位大臣也點頭稱讚。

面具男子只是欠身行了個戲子一曲作畢的禮,便轉身向張自成身邊走去。

公公這時端了碗湯藥過來,有些迷茫的在張自成身後站定,等著發話。

這湯藥是日日送去皇上寢殿內的,都是大補的好東西,他實在不知,皇上都離了席,為什麽還要端碗藥來。

張自成擡手,示意太監把湯藥擱下,說道,“唱戲累嗓子,當是喝點湯藥補補!”

金色面具男子輕笑出聲,柔聲說道,“大將軍別玩過了火!”

“哦?”張自成說道,“這藥乃是元英親自調配,珍貴得很!”

方才誇讚唱得妙的人突然問道,“不知先生是何姓名?這曲子當真是唱得好!”

金色面具男子只盯著湯藥怔怔出身,隨後端起碗仰頭喝盡,又將藥碗擱置在公公手中托盤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坐下身,緩緩說道,“在下鄒相竺,無名之人,叫先生過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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