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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視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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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視肉

閆清手足無措地站在臺上, 眼巴巴等著誰站出來喊一聲“盟主挑選豈是兒戲”。結果臺下眾人只是交頭接耳,並沒有人跳出來提異議。

他性子直,腦袋卻不慢, 當即想通了其中關鍵。

旁人看來, 作為一個下人, 自己尚能戰勝曲斷雲,身為大弟子的尹辭只會更強。太衡失了資格,重新比試的結果也不會有差異。正道最守規矩,要是身為大弟子的尹辭當了盟主, 枯山派保不準冠冕堂皇地占位。而自己上去,可以隨時隨地被擼下來。

如此一定, 給足了太衡的面子, 也給各門各派留了後路。

……道理閆清都明白,可他的夢想不過是正兒八經討個生活,而不是當萬眾矚目的焦點。

臺下目光若換為劍氣, 這會兒他早成餃子餡了。

見狀況穩定,金玉幫幫主噌地敲了下臺邊鑼。他清清嗓子,真氣擴音:“枯山派尹辭棄權,枯山派閆清不戰而勝。諸君可有異議?”

臺下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但正如閆清所料, 沒有人光明正大地唱反調。

見狀,金玉幫幫主燃了炷香。他目光掃過面無表情的曲斷雲, 在臺邊踱了會兒。待到香燒了一半,他又扯嗓子重覆了一遍。

“武林盟主定為枯山派閆清, 諸君可有異議?”

見太衡這個領頭羊保持沈默, 臺下仍沒有誰站出來反對。不過已然有人糾結成隊,討論的聲音隱隱大了些。不少人面上露出不怎麽讚同的神色, 卻終究沒有提出異議。

這種山雨欲來的氣氛最折磨人。閆清戰戰兢兢撿起摔到地上的杯子,三步並作兩步挨去師徒倆身邊:“掌門,尹前輩,這……”

“讓你當你就當。你武功稱得上一流,不僅讀過書,還在太衡學過名門正派之道。單說資格,你哪裏不夠格?”

看著閆清手足無措、驚魂未定的模樣,尹辭哭笑不得。

“再者,你當了盟主。待這大會結束,太衡也沒立場追殺你了。”

盡管這小子屁大的理想沒有,可無論看膽識、頭腦還是毅力,閆清確實能當此任。

更重要的是,自己與時敬之一個看膩江湖一心求靜,一個欲壑萬丈胸無世人。盟主的權力到手就好,至於義務……他倆誰也沒精力管這爛攤子。

資質夠用,機會也給了。能不能抓牢這次融入正道的機會,全看閆清自己。

果然,閆清思索片刻,終於冷靜下來。他斟酌片刻,剛要開口,便聽尹辭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武林盟主也有月錢拿。按照規矩,盟主一個月可得十六兩銀子的勞心錢。對於大門大派,這點錢不算什麽。但……”

閆清眼神一凝,當即立正:“我做!”

可惜年輕人的勇氣只能維持一瞬,下一刻,閆清又整個癟了下去。他可憐巴巴地瞧著師門,竭力不去看臺下千百雙眼睛:“……怎麽做?”

“想怎麽做怎麽做,平日收拾物件、安排雜事,你不是挺得心應手嗎?”尹魔頭心硬如鐵,一根指頭的援助也不給。“自己想。”

終於,一炷香燒完。金玉幫幫主整整領子,昂首站於臺子邊沿。

“諸君——可有異議——?”

這約莫是最後一次詢問了。

不過這一次,臺下有了響應。一個有些名氣的老頭兒縱身一躍,點著眾人肩膀立於臺前。他撫了會兒胡須,將閆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老朽說不上有異議,只是情況實在特殊。此回老朽代表臺下各位,姑且提一個要求——這位……唔,小兄弟到底是枯山派的下人。若是除了武藝外,此人沒有半點才能,我正道的顏面往哪裏放?”

老人面目嚴肅,語氣不怎麽好聽,可這話倒也不算找茬。

以往選得盟主,多半是大門派出來的掌門或長老,鮮有人提出條件。這會兒推了個毛都沒長齊的年輕下人出來,正道有顧慮也正常。

可惜枯山派師徒俱是冷血冷情,兩個畜生一個瞧天一個看地,擺明了要讓閆清自個兒應對。閆清活像一只被踹出鳥巢的雛鳥,他焦頭爛額地轉了幾圈,終於牙一咬,面向那提議的老兒。

“前輩所言有理,要求但說無妨。”

那老人嗯了一聲:“此回召開武林大會,明擺著是要終結視肉之亂,以解當下亂局。小兄弟先拿出個叫大家夥兒信服的方案出來,再當這盟主不遲。”

說罷,他一雙鷹隼似的招子直指閆清,似是要把他每個失態都瞧進眼裏。

閆清舔了舔幹裂的嘴唇。

那師徒倆就差嗑瓜子看戲,求助枯山派是沒指望了。阿四……阿四的話,好歹受過一教之主的教育,應該曉得怎麽做吧。

而他自己做過最嚴肅的談判,也不過是菜場上與人砍價。

……等等,砍價?

閆清揉揉額角,倏然想通了關鍵。

如今這盟主之位好比燙手山芋,小門小派不願接是真。但他們也不想任由閆清得勢,一心偏幫枯山派。如此才特地掐著這個時點提條件,逼他做出相對公正的處理方式。

正如菜販與人議價,多半不是真心不想賣,只是想多掙幾個銅錢。

既然道理相通……

“這位前輩所言極是,視肉之亂持續過久,確實要有個了結。”

將擂臺下的景象想象成菜市,閆清頓時一陣輕松。他素來氣勢溫和,絕不會給人盛氣淩人之感,若是忽略那雙鬼眼,稱得上是一身正氣。

“據我所知,太衡為容王府尋視肉,枯山派為救掌門一命尋視肉。容王與今上身體康健,多半要以其作為補品食用。曲掌門,可是如此?”

曲斷雲不語,似是默認。

臺下一陣喧嘩。武林中人雖無反心,但大都逍遙自在慣了,對朝廷沒有狂熱的忠誠。自用便罷,將視肉獻給皇家,與砸了名貴古玩聽響沒有太大區別。

相比之下,枯山派甚至不是為了貪欲人情,只是想救自家掌門的性命。這理由簡單粗暴,講出來名門正派還名門正派。

接下來話就好說了,閆清三言兩語,定了視肉的處理方式——枯山派尋了視肉鑰匙,太衡得了視肉所在,功勞不相上下。視肉能分則一邊一半,若是不能,人命關天,由枯山派取視肉,另給太衡補償。

“……我派實在窮困,無法給在場各位像樣的補償。但我閆清對天發誓,必將那謀害各位前輩的歹人揪出來,教大夥兒看個真切。”

閆清的話語格外真誠。

“畢竟我枯山派也受那歹人所害,此仇必定要報,各位不必擔心我等只說不做。這許是有投機取巧之嫌,卻是我個人能給的最為實際的保證。”

臺下眾人:“……”

敢情是共享仇人,倒也不必坦白到這一步。

誰想,這年輕的閻家後人就差把枯山派扒光給人看了——

關於“視肉鑰匙”被搶之謎,還沒等人提出,閆清當即行禮致歉。只道派內狀況不佳,枯山派眾人救掌門心切,才壯著膽子玩了出反向空城計。為表誠意,順便保證不再生事端,枯山派特邀各路豪傑一同取視肉,見見那仙物的真正樣貌。

閆清言辭頗為懇切,聽著又著實事出有因。眾人頂著個名門正派的帽子,本就無心爭搶視肉,更是沒有多加責怪。

這一番處理直截了當,沒什麽彎彎繞繞,更沒給枯山派留下做小動作的餘地。那老人沒再多話,輕哼一聲便跳下臺去。

“盟主既定,傳枯山派閆清!”胖幫主吸足一口氣,咣咣咣敲了三下巨鑼。

隨著鑼響,閆清腕子上的參賽木鐲一陣發熱。那木鐲上滲出扭曲紋路,繼而竟成了白玉似的質地。歷代武林盟主的信物玉鐲,就這樣卡在了他的手腕上。

如夢一般。

閆清摸著那溫潤玉鐲,內心酸甜苦辣亂炸一通,繼而混成前所未有的疲憊。要不是有千百雙眼睛盯著,他恨不得癱倒在地,就地大睡一覺。

臺上幾名魔教人士似是很滿意這個結果。三人就此離去,並未再做糾纏。荒唐至極的白日過去,一切似是就此塵埃落定。

當日傍晚,馬車悠悠,一路向東而行。

夜長夢多,金玉幫幫主雷厲風行,天黑前就備好了車馬,又挑了十幾個金玉幫弟子隨行。隊伍裏除了太衡門人,大多是在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閱水閣弟子們更是一個不漏,恨不得扒在車底跟去。

視肉所在只有太衡知情,車隊便由曲斷雲親自領著,一路遠離弈都附近。

一為防歹人,二為看熱鬧,各門派都派了些高手,打算瞧瞧這傳奇之物的出世。武林盟主開了口,這會兒大局已定,要是再有人跳出來爭搶,便是與整個武林為敵了。

作為新任盟主,閆清單得了一輛馬車。可惜他素來苦慣了,一個人在偌大的車廂裏渾身長刺,便把枯山派師徒也接了上來。

四周都是人,時敬之仍是只能喝粥。好在枯山派如今待遇好了不少,尹辭特地弄了些“調養身體”用的梨膏糖、羊肝羹,一點點餵給近乎枯萎的時掌門。

時掌門顯然想拿其他事情壓制食欲,一雙眸子在尹辭嘴唇上掃來掃去。可惜面前擱著偌大一個閆清,他們總不能把新任的盟主趕出車去。

更別說,閆清這會兒終於從恍惚中回身,一臉憂心忡忡。

“有些不對勁,阿四從未消失這樣久,他連白爺都帶走了。”閆清魂不守舍道,“他先前出門,總會給我打招呼的。”

時敬之與尹辭對視一眼,時掌門抿了口茶水,送下嘴裏羊肝羹:“前些天蘇肆找到我,說是那曲斷雲詭計多端,說不準查得了他的身份。與其被人抓了把柄,他更想暫避片刻,待此事了了再回來。”

誰想聽了這話,閆清更低落了:“若是這樣,跟我說一聲也沒什麽。現在我是盟主了,他也該回來了吧?”

尹辭輕描淡寫道:“蘇肆隨心所欲慣了。或許赤勾那邊有要事尋他,恰逢你場上比武,他來不及道別。比起這件事,明日還有大局要你主持,莫想了。”

閆清的苦惱頓時轉了個方向,他摩挲著劍上的長命鎖,就地發起了呆。

車外,還有一人在發呆。

曲斷雲策馬於車隊正前方。他四面八方有無數眼睛看著,身邊還跟著個施仲雨,將他一舉一動都盯得死死的。事情與曲斷雲的計劃背道而馳,如今他正陷於被動,偏偏又無法與引仙會取得聯系——

到底是一步錯,步步錯。

關於“沈心丹裏有雙生根”一事,嫌疑還沒到他身上,可太衡身為正道大派之一,絕對是要給出些說法的。更別提施仲雨拿了逆陽令,權力與掌門並無二致,太衡未必願意盡聽他曲斷雲的指揮。

狀況糟糕至極,可他連個可以洩憤的機會都沒有。

施仲雨騎著白馬,距離曲斷雲只有半步之遠。見曲斷雲臉要笑僵了,她不由地嘆息:“斷雲,你我相識已久……你若是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曲斷雲抓握韁繩的手緊了緊。

“回頭?”他半好笑半憤怒道。“未上歧路,談何回頭?”

施仲雨蹙起眉,嘴唇微抿。

勝敗的反差感太過苦澀,曲斷雲急需吐出點什麽緩緩。面對這位相交已久的舊識,曲斷雲到底沒關牢話匣子:“道不同不相為謀,相似的事情,你我已然見過。師姐要是想要勸服我,還是免了。”

“相似的事?”施仲雨一頭霧水。

“戚尋道年事已高,頭腦日漸遲鈍。然而他德高望重,眾人誠服,照舊讓他坐在那個位子。就連他命不久矣之時,還有師姐這樣的人耗費人力與重金吊著命。你我都曉得,那樣最多沾個‘義’字,對太衡自身百害而無一利。”

這一下戳中了施仲雨的傷痛,她的面色當即冷了下來:“曲斷雲,即便是已故師長,也不好直呼其名。”

“你總是糾結於這些個兒女情長的地方。”

曲斷雲笑都懶得笑了。

“四季更疊草木榮枯,優勝劣汰、生老病死是世間常事。集一派重金買虛名,不過是迂腐之舉。這點談不攏,你我便無話可說。”

施仲雨暗地掐了自己一把,才忍住滔天的怒火。她定定神,繼續道:“好,不談便不談。我只想問你,時敬之一個將死之人,你又何苦處處刁難他?”

若曲斷雲自己不想要視肉,就憑他先前的路數,八成會裝模作樣地將視肉讓給時敬之,為自己再添些好名聲。可是施仲雨觀察許久,他連類似的樣子也沒有做過。

而今時敬之不在此地,曲斷雲的厭惡藏都不屑於藏,施仲雨認識此人許多年,從未見他如此針對一個人。

聽了這話,曲斷雲不禁冷笑一聲:“師姐可覺得那時敬之是個‘可敬之人’?”

話題跳得突兀,問題來得古怪,施仲雨楞了楞。

時敬之並非下作惡徒,她看得一清二楚。可要說深明大義、胸懷天下,那人也不太能沾邊。時敬之不似回應他人祈求的善人,他有著某種近乎冷酷的精明,總喜歡把一切明碼標價,瞇著狐貍眼劈裏啪啦打算盤。

就說這次武林大會的反擊,枯山派事先與她通過氣。得知對方一系列心思深沈的布局,饒是施仲雨身為“同謀”,依舊忍不住膽寒了一瞬。

可即便如此,時敬之仍是個可靠的合作者。但凡說好的,他從不會負了約定。

這樣能算做“可敬之人”麽?

“我不知道。”施仲雨答得很誠實。

“那麽我換個問題。”曲斷雲扭過頭來看她,“你想不想要那樣的‘神仙’?”

……大概是不想要的吧,施仲雨心想。但是一碼歸一碼——

“要神仙何用?”她哼了一聲,“若是老天長眼,師父也不會走得那樣痛苦了。要這世上真有神仙,我倒想要討個公道。”

“所以我與你無話可說。”曲斷雲罕見地露出幾分頹唐神色,“明明欲求萬千,俗不可耐。我竟不如他……”

見這人態度跳脫離奇,施仲雨懶得再與這人掰扯,她默不作聲地策馬向前,直沖目的地去。

等到了目的地,眾人忍不住換倒抽冷氣。無他,只是這地點實在像是冥冥之中定好的。

視肉所在,正是枯山聚異谷。

此時正值春季,漫山遍野一片新綠。眼見落日餘暉將盡,車隊停在聚異谷外,簡單紮了個營。

“聚異谷內妖物甚多,夜晚行走多有不便。”金嵐安排道,“待明日日出,正氣夠足,我們再一同取視肉。”

閆清見著舊識,本想趁機說上幾句。誰料金嵐見了他,只是尷尬地笑了笑:“我也是太衡一員,說不準被那歹人影響。你現在身為盟主,還是多註意些為好。”

“我……”閆清反應了過來——自己前腳剛把人家掌門打下臺去,現在確實沒什麽談天氣氛。

金嵐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終究是嘆了口氣:“其實你能當盟主,我還挺高興……閆清,你似是與那蘇肆走得挺近?”

“嗯。”

“小心些。”金嵐猶豫了會兒,低聲道。“我派有人見他獨自出門,置辦利刃法器。此人一身邪氣,怕是心術不正。”

閆清心有不快,但礙於金嵐並無惡意,他並未發火:“阿四不是那種人,再說他身上沒什麽錢款,更不可能置辦兇器。”

金嵐神色覆雜地搖搖頭,沒再多說什麽。

閆清聊也沒聊成,還聽了一耳朵壞話,整個人如同雨淋透的獸崽。他垂頭喪氣地回到枯山派的帳篷——

“沒想到視肉在這。”時敬之語氣覆雜,“這算什麽,老天讓你我故地重游?”

尹辭則在低笑:“上回我在這見你,你人還沒我一條腿長。小啞巴,這回要不要采花送我?”

閆清一個腦袋兩個大。這是在說什麽?為什麽自己一句話都聽不懂?

誰想時敬之接了這句不明所以的暧昧話,語氣頗為意味深長:“為何不送?這回我要再見著那玩意兒,看我不把它給薅禿。不過作為交換嘛,你要餵我吃最好的嫩灼魚肉。”

尹辭笑得更暢快了,閆清從未聽他在人前那樣笑過。時敬之也一副撒嬌似的輕松語氣,活像自個兒性命沒有危在旦夕,這世間沒有任何煩惱似的。

似乎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而他頂了個武林盟主的新帽子,孤零零一人待著,兀自不知所措。要是阿四在這的話……

唉。

閆清到底沒進帳篷,他祭出了心煩意亂時的解決之法——新任武林盟主一臉嚴肅,開始重新整理枯山派的行李雜物。他甚至把自己的包袱也刨了個底朝天,挨個清理歸位。

拿起一個小木盒時,閆清的動作突然停了。

事情不對。

包木盒的布巾,打的結與他習慣的不同,似是被人打開過。木盒的重量也輕了些許,仿佛空了大半。

這可是枯山派存錢的盒子。作為負責管錢的人,閆清頓時出了一頭冷汗。他小心翼翼打開盒子,心中一片冰冷——

果然,其中一卷銀票不翼而飛。他用顫抖的手點了點,少的全是他個人的積蓄,不多不少,正好六十七兩銀子。

這個包裹,一向是他與蘇肆共用。蘇肆從來不碰他的私人物件兒,但也清楚他在哪裏放錢……那六十七兩銀子,難不成真的是蘇肆帶走了?

閆清捧住半空的木盒,一張臉緩緩繃了起來。

若真是蘇肆帶走的,他這次“出走”,絕不會是暫避風頭那樣簡單。閆清把錢盒原樣包好,心頭的酸澀空虛瞬間散了。

此刻他心裏只剩滿滿的擔憂。

次日清晨,一切如常。頂上風輕雲淡,腳下土壤清香,金黃晨曦打過枝葉,照亮林間的滾滾霧氣,萬物平和安寧。

在太衡門人的帶領下,眾人全副武裝,漸漸深入聚異谷腹地。幾個時辰後,一行人停在一片亂石之前。不知是否運氣太好,眾人一路走來,連半只妖物都沒有瞧見。

說到這片亂石地,尹辭和時敬之都有些印象。

此處只生著細瘦雜草,近乎光禿禿一片。動物們沒得吃,妖邪更是不願來,只剩些普通至極的蟲蟻飛鳥。除了過分荒蕪,這地方沒透出半分異常。

先前還在聚異谷時,尹辭嫌此處風景不好,沒有停留太久。幼年時敬之更是討厭灰蒙蒙一片的石頭林,連捉迷藏都不願往這邊跑。

誰想這麽多年兜兜轉轉,他們又回到此處,站在這裏。

“視肉藏於地下,我派門人已然將其挖開,還請各位繼續前進。”

曲斷雲聲音平穩有禮,臉色卻不怎麽好。他眼下青黑,像是一宿沒睡。

“客人來了,解陣!”

曲掌門一聲令下,太衡弟子們解開了障眼術法。亂石中的景象,就這樣撞入眾人眼底——

亂石中心的區域,露著一個半圓形深坑。

坑中泥土細膩濕潤,晨曦照射之下,泥面泛著一片鮮血似的赤紅。坑底中心,一間琉璃造的正方小室赫然入目。琉璃被太衡清理得一幹二凈,不見碎泥渣土。其上刻了不少術法咒文,在陽光下微微閃爍。

如同一間琉璃造的精致墓室。

琉璃小室之中,則是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青翠欲滴的藤蔓填滿了小半空間,它們生得猶如碧玉,活力十足,見了便讓人心情舒暢。

藤蔓在小室中糾集成臺,臺上正正擱著個桃形碧果。

那果實新鮮嬌嫩,顏色喜人。它的果柄還連著藤蔓,薄皮兜著一汪半透明的汁水兒。陽光一照,更顯得那碧果精美非常,不似人間之物。

雖說隔著厚厚的琉璃壁,果子香味不知怎的透了出來。其滋味難以形容,只是一點氣味,便讓人腦子融成漿糊,簡直能把世上一切珍饈美饌都比下去。若說上一刻,尚有人因為此物外形質疑。聞到味道的一瞬間,再沒人去顧慮“名字與模樣不符”這種小事——如此神仙似的東西,必是視肉無誤!

尹辭憂心地瞧向時敬之。

莫說時敬之求生之心百倍於凡人,這玩意光當個零嘴兒,欲子都未必克制得了食欲。不說別的,視肉的氣息一蕩出,連那些習武多年、意志如鐵的高手們都恍惚起來。

時敬之果真面色潮紅,雙眼隱約見了血色。不過他僅僅是做了幾個深呼吸,神智似是還清明。

“放心。”趁眾人都在瞧視肉,時敬之示意尹辭俯下身,順勢咬了口心上人的耳垂。“我憋過更狠的,習慣了。”

見時敬之沒有自傷之意,尹辭這才一顆心落回肚子。他不躲不避,順手拂過對方的發梢,刻意用了初見面時的口氣:“看來你小子《無塵言》學得不錯,得挑個時間得好生嘉獎。”

兩人面上輕松調情,袖子下的手卻捏得死緊。最終尹辭勾勾時敬之的掌心,後者才戀戀不舍的松開。

【去吧。】尹辭無聲道,【我護著你。】

曲斷雲看不見兩人袖子下的動作,他只是目光覆雜地瞧了會兒視肉:“這琉璃室牢固至極,我派未能將其打開。時掌門既然有鑰匙,不妨來取。”

時敬之拍拍臉,眼中血色褪去幾分。他“身患重疾”,行動不便,由尹辭一路推著木椅,走向琉璃小室。湊近一看,除了那些繁覆咒文,琉璃上也刻了鮮活的浮雕。那些浮雕俱是人臉,各個緊閉雙眼,面露微笑。

還真是閻不渡會弄出來的風格。

在那團人臉正中,一張臉睜開了一目。可惜那只眼眶空空蕩蕩,只有一處凹陷,正待人將眼球補全。

那香味正是從眼眶中飄出,濃郁非常。離得近了,香氣更勾得人心神不定、涎水橫流。時敬之屏住呼吸,捏住玉眼的手都有些顫抖。

眾目睽睽之下,他緩了好半天,這才將玉眼成功按入凹槽。

讓我看看吧。

時敬之註視著那張睜著眼的臉龐。他竭力無視直往鼻子裏鉆的香氣,雙手一陣冰涼,差點抽搐起來。

閻不渡,身為你的同胞,叫我好好看清楚。跨越百年之久,你到底給這世間留下了什麽。

喀噠。

隨著這聲輕響,周遭響起一聲無源低笑,仿佛某種回應。

只是瞬息,天地色變。

原本誘人至極的清香霎時間化為血淋淋的腥臭,當即有不少人幹嘔起來。可惜比起其他變化,這只算是小事——

正如當初的縱霧山,周遭無數灰紅“禿枝”拔地而起,暗紅細根游魚般擺動。禿枝之上,肉質褶皺清晰無比,泛著活物似的水光。禿枝們擠擠挨挨填滿樹林,在朝陽下肆意伸展搖擺。它們數量極多,長勢極盛,聚異谷本身在山上,視野好得很。可遙遙望去,人們竟無法找到詭異“肉林”的邊界所在。

怪異的東西密密麻麻生在四周,壓迫感伴隨著窒息感不住湧來。輕風吹過,腥臭味一陣接一陣,教人分外頭暈目眩。

人群中響起一聲聲驚叫。看來這回能瞧見它們的,明顯不止時敬之一個人。金嵐一屁股坐在地上,高手們三五成群,震驚地背靠背擠在一起。施仲雨瞬間拔了劍,曲斷雲則立於萬千禿枝之中,表情之中多了些迷茫。

禿枝之中,尹辭失去了那副仙人似的樣貌,再次變成血肉細根混合的詭異“神像”。不過這一回,尹辭能看清自己的模樣。

他端詳著自己駭人的雙手,連呼吸都險些忘記。就算此地沒有鏡子,他也想象得出自己的異常樣貌。這一回,尹辭心中沒有恐懼與慌亂,只剩幹脆利落的憤怒——賀承安那老東西,究竟對他做了什麽?

不過此時此刻,托視肉的福,並沒有人註意他的變化。

作為眾人註意力的焦點,不止氣味驟變,視肉本身也完全變了個模樣。

玉眼裝上的瞬間,琉璃室內的藤蔓登時變了顏色,化作與禿枝相似的黏膩灰紅。它們緩慢蠕動,時不時發出粘液摩擦的細微聲響。

在這些“肉質藤蔓”的簇擁下,視肉也不再是誘人的仙果樣貌。它由碧綠化為難看的紫紅,冒著些微熱氣,活像剛從動物體內掏出的內臟。而在那些紫紅色的肉褶間,嵌了百十只不見眼白的細小眼睛。它們個個漆黑如墨,間或一眨,不曉得在看哪裏。

這就是在江湖掀起腥風血雨,眾人一路辛苦爭奪的“仙物”。

天沒崩地沒裂,晴天還是晴天,樹林依然繁茂翠綠。沒有震顫或巨響,風聲鳥鳴聲依舊。襯托上面前的異象,這一切尤其讓人脊背發寒。

究竟是怎麽回事?

人們由震驚轉為慌亂,不知眼前是噩夢、是術法,還是可怖的真實。周遭異象實在太多,妖異之物又太過巨大。劇變之前,人們猶如螻蟻之於風暴。饒是這裏高手雲集,也不過是多了幾只強壯的螻蟻罷了。

這種無措感簡直要人發狂。

哪怕閱水閣弟子見多識廣,他們這會兒也失了清明,只知道抱頭蹲地,只敢看腳下的血紅汙泥。金玉幫門人們更是慌亂非常,劈裏啪啦暈了一地,視肉的腥臭中又混上了幾分失禁尿騷。

在這騷亂與瘋狂之中,尹辭沈吟片刻,一躍而起,踏著樹枝向天空沖去。

俯瞰之下,枯山、枯山周邊城鎮,乃至遠方的天地之界,俱是生了密密麻麻、形狀各異的“禿枝”。凡人城鎮夾在其中,猶如草叢之下的細小碎石。

鋪天蓋地,莫過於此。

視肉為“仙物”,精氣比鑄造慈悲劍的幕炎石還足。那麽以視肉為材驅動玉眼,則不怕能量用盡,更不會像縱霧山上那般,只能將術法驅動一瞬。當初慈悲劍上的“線索”,很難說是魔頭最後的追思,還是炫耀似的提示。

亦或是兩者皆有。

盡管不知道那玉眼的來歷,但尹辭很是確定,這就是閻不渡真正想要他們看到的。

他要他們看到這世間真實的樣貌,視肉真正的模樣。從鬼墓開始,這就是一場徹徹底底的惡作劇。哪怕化作一捧枯骨,那人也要嘲弄盲目追逐視肉的凡人,以及不知身在何處、將視肉投於此世的“神仙”。

尹辭輕巧落下,停在樹頂。他深吸一口氣,手觸上離自己最近的禿枝。禿枝上的細根頓時親昵地繞了過來,在他手上一陣顫動,像是要與他嬉戲似的。

閻不渡只管抒發惡意,並未給出確切的答案。那家夥只管嘲得盡興,八成沒有探得真相。這世界的另一個樣貌,他們看是看到了……

可這些到底是什麽東西?

高樹之下,時敬之並未動玉眼,由得這異象繼續留存。他沒等尹辭回到身邊,便將視肉摘了下來,取到手中:“按照約定,我先將此物帶走了。”

活像他看不到面前的恐怖景象。

那視肉躺進了時敬之的手心,它不時蠕動兩下,渾身的眼睛眨得更快了。

周圍盡是邪異景象,眾人還在驚懼恍惚之中。就算還有部分人保留了神智,仍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有曲斷雲眉頭微皺,似是想要說些什麽。

只見黑影一閃,曲斷雲還沒來得及開口,面前炸出一片血光。

時敬之咽喉中了深深一刀,血液頓時噴湧而出。他手上的視肉瞬間消失,被襲擊者奪去手裏。

“什麽名門正派,不過是一群沒膽子的慫貨。只是嚇一嚇,便顧頭不顧腚了。”

那人嬉笑道,收了手裏的短刀。刀柄上掛墜一閃,赫然是一枚山鬼花錢。

閆清率先從異象中回過神,他不可置信地盯著面前的景象——蘇肆正鳥雀般半蹲在木椅背上,就在剛剛,他幹脆利落地豁開了時敬之的喉嚨。

蘇肆沒有看周遭禿枝,也沒有看手中形態異常的視肉。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閆清,眼眸漆黑如墨。

“這視肉,我暫且收走了。”

蘇肆一字一頓道。

“諸位,後會有期。”

作者有話要說:

我來了!!!

大家請相信阿辭(?

以及明天繼續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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