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次推開那扇已經掉了漆的木門，何安在早就想象過裏面空無一人的場景了。他對這個房子的大部分印象，不過是汗味煙味痰味混在一起的令人想吐的氣味，不過是滿地的煙頭和散落的酒瓶，不過是無休止的爭吵和一次次被摔壞砸壞的各種家具……他現在實在無法想象出自己闊別多年的母親風塵仆仆趕回這裏，端坐在那張矮矮的小木桌邊的場景。

但他今天見到了，他見到了他覺得他一輩子都不可能見到的人、見到的畫面。

很久以前，在他對一切還抱有希望之前，他在失眠的夜會想再見到母親時自己會不會哭，自己會不會和母親來一個大大的擁抱，自己會不會和母親一起離開這裏。

在今天，他曾設想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他的表情甚至沒有波動，語氣也不過冷冷淡淡。

“回來了？”

母親起身迎他，握著何安在的手:“安在，你都長這麽高了……真是男大十八變，我每天都看著家裏放著的你小時候穿著校服的照片，老是想我的兒子長大以後會長成什麽樣子……”

母親紅了眼眶，哽咽著說不出話。

何安在無法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他應該是高興的，母親有點長胖了，也許過得很好吧。可是她的手這麽粗糙，大大小小的傷痕，有幾根手指還變了形，她過得真的好嗎？

鋪天蓋地的窒息感讓他感到一陣頭暈。

“你倒是有良心！走了這麽多年，都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兒子拉扯大的！你個當娘的跑去外面吃香的喝辣的逍遙自在了，我們爺倆兒受的那是一個苦啊！”何興進到屋子裏，抖了抖身上的雪，大聲嚷嚷著。

“看看這包背的多洋氣，這一身衣裳得不少錢吧。我聽說，你找到新男人了，還生了兩個女娃，你怎麽這麽沒心沒肺沒皮沒臉的？你簡直就是愧對我們爺倆，尤其愧對你兒子！要不是你在我這兒還有個兒子，你就是絕後了。哼，報應！今天回來好好瞧瞧，別忘了你這兒還有個孩子呢，怎麽也是一個娘生的，咱兒子就有人生沒人疼。”

“夠了。”何安在實在被吵的煩了，“跑大老遠把我找回來到底什麽事兒？”

“能有啥事，不就是想讓你見見你親娘嗎？你不一天天想她想得緊？”何興眼珠子一轉，“你媽這不回來遷戶口嗎，要跑到大城市富貴鄉了，這一趟回來沒少給人送禮吧。能給外人送好東西，你不給你兒子留點兒？”

“何興！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是這副德行！”

“你難道就是什麽好鳥？你看看你兒子長這麽大，他喝西北風長大的？你當年一聲不吭說扔下就把他扔下了，你不就是想著我虎毒不食子嗎？你不就是覺得我再混蛋也不能真把親兒子餓死弄死嗎？你拍拍屁股走人了，孩子扔給我，你輕松瀟灑了，你對得起孩子？”何興一拍桌子，指著女人說，“你現在回來，我不領著何安在回來你還記得你有個兒子？見見面握個手就給自己感動得稀裏嘩啦，你憑啥哭？你要覺得你對不起你兒子你就拿出來點實際的，別在這做假樣子。”

“你就是為了那點破錢，我回來一趟我帶什麽錢了，我辛辛苦苦掙得血汗錢難道是大風刮來的？你得到我要回來的消息就不停托人聯系我，向人要我的聯系方式，不就是為了撈點錢嗎？一口一個何安在，不就是想借著他多撈點錢嗎？覺得我看在兒子的份上心一軟就成冤大頭了，老娘告訴你我今天一分錢都不會給你！”

說罷，女人起身就要走。

何興見狀直接開始耍無賴:“良心都被狗吃了啊，賤婊子攀上有錢人了馬上翻臉不認人，親兒子都他媽的不要了！媽逼的，老子造孽碰上你這晦氣，反正都得了絕癥活不了多久了，我他媽今天就死在你面前，我做鬼都不放過你這狗日的！”

女人不吃他這一套，頭也不回地走了。

何興嚎了一會兒就換了副嘴臉，嘴裏不幹不凈地罵著，連帶著何安在一起罵。罵著罵著，何興就要去砸東西，何安在一下子攔住他:“得的什麽病？還砸東西，藥都買不起還砸東西，到時候這家住不了了你去睡橋洞？難不成你真舍得讓自己現在死？”

也許是何安在的反應實在奇怪，也許是何安在使勁的太大讓何興覺得不占上風，何興老實了不少，從口袋裏掏出來揉得皺皺巴巴的病歷。

他確實得病了。

酒精性脂肪肝，寄生蟲感染，肝纖維化中期。

“那大夫說我這病治不好了，少的活個五六年，情況好還能活個十幾年！”

“都這樣了還抽煙？你是真想自己早點死。你死了我就輕松了，死早點我也開心。”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何興確實比以前消停了很多。

從回家但過年的一段時間，何安在和何興詭異而和諧地共處一室。何興煙也戒了，酒也不喝了，臟話也罵的少了，就算和何安在吵架，也不怎麽摔東西了。何安在本就是冷性子，何興這麽消停，他的話就更少了，一天和何興也說不了幾句話。

這間吵吵鬧鬧了十多年的屋子回歸了最初的寂靜。

何安在睡床，何興就睡在沙發上。何興睡覺永遠開著電視機，永遠調在新聞頻道。何安在晚上睡不著，有時候去上廁所，經過客廳，看著畫面模糊的電視在漆黑的房間裏散發出微弱的光，天氣預報的音樂在狹小的空間裏聽得格外清晰，他也會有一瞬間的失神。

天氣預報的音樂每天準時響起，日覆一日。人卻在這枯燥無味的重覆中不停地改變，又走向統一的歸宿。

每天的天氣預報都會準時播放，在這世界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裏，有人再也不會聽到天氣預報的音樂。

除夕那天何興難得出了門，他去集上稱了幾兩肉回來包餃子。

兩個人的年夜飯很簡單，臘香腸，腌白菜，餃子。一頓飯下來沒有人說話，只有電視機裏傳來觀眾們的歡笑聲，暗示著這是個喜慶的日子。

“人活到要死的時候，發現沒有什麽話能說，是不是挺可憐的？”在倒計時聲中，何興突然開口。

“這世上沒有後悔藥，一輩子沒那麽長，過得那麽失敗，就趕緊去下輩子改過自新吧。”

年一過，時間就變得快了起來，何安在也該返校了。

從何安在回家那天，方既白就和何安在斷了聯系，方既白擔心得不行，托所有認識何安在的人幫自己聯系他。過了兩天沈臥和趙其鏜也開始聯系不上何安在。再後來秦時、顧辭欣也被何安在刪除了好友。方既白過年過得心不在焉，心事重重地熬過了一個月，方既白早早回到了學校，左等右等卻等不到何安在返校，直到被收拾一空的床鋪開始落灰，他才得知何安在退學的消息。他去找方鴻山，卻得知方鴻山並沒有和他一起回盛京，甚至方鴻山還不知道何安在已經退學的事情。

“何安在那一段時間有發生什麽事嗎，有什麽不正常的表現嗎？”

方鴻山沈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他母親回來了，他父親過來找他。”

“他父親來找他那天他有什麽反應嗎？”

方鴻山不知道如何向眼前人解釋。何安在的男朋友，又對何安在了解多少呢？他知道他家的情況嗎？他知道何安在選擇性遺忘嗎？他真的愛何安在嗎？他真的能照顧好何安在嗎？

方鴻山最終給出的回答是“我不知道”。

微信消息再也收不到回覆，手機電話怎麽打不通，退出了學校和班級的□□群。即使是科技已經如此發達的今天，消失一個人還是這麽輕而易舉。

認識一個人越來越容易，和一個人後會無期也變得稀松平常。有些再見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想要見的人就已經消失了蹤跡。

何安在也有想過自己為什麽一定要管這攤子爛事兒，他可以當作什麽都沒發生，回去上自己的學。他沒什麽理由要感到愧疚，他的父親並不是合格的父親，他當然可以不做一個合格的兒子。

但他選擇了留下來。

也許是出於一點可憐的同情。也許是因為自己就是這麽犯賤，喜歡給自己找不痛快。也許是更想同歸於盡，等著兩個人一起死。

何興早就成了無業游民，唯一的活動就是每天坐在家裏看電視。何安在在老家找了份工作，每天起早貪黑的工資勉強夠兩人的吃穿用度，買藥倒是遠遠不夠。

何興對此沒有表達出什麽不滿，仿佛已經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家裏越來越安靜，好像只有電視機是唯一的活物。

這世界沒有離不開任何一個人，它永遠在照常運轉。

後來的後來，發生了很多事情，所有人都被生活推著往前，被推向了不同的地方，只有何安在，被困在了原地。

--------------------

（1）何安在的母親沒有給人送禮哈，純屬何興的臆想。送禮收禮不可取，咱現在提倡遵紀守法清正廉潔~

（2）這篇文裏沒有哪個人是完美的，所有人都是都缺陷的。沒有完全的好人也沒有完全的壞人，人都是兩面性的，這樣的人才是真實的，我也沒有那麽深的功力能夠塑造好一個完全的好人或壞人。何安在留在盛京照顧何興、不聞不問地拋下方既白，這些行為都是有問題的，還有方鴻山隱瞞了一些必要的信息，他的行為也是有問題的。希望大家客觀看待小說角色。

（3）不要學何興罵臟話哈，文明用語你我他。話說這玩意兒能不能過審都是問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