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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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 1

老式的木質窗戶被打破打散,家具七零八落的躺在地上。

稀稀疏疏的閑言碎語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林春山眼睛血紅地盯著面前氣勢洶洶的一幫人,沸騰的情緒幾乎要沖破軀殼。

他面目猙獰,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龍哥,別趕盡殺絕。”

那端坐在沙發上的花臂男人慢悠悠地抽出一根煙,沒點,肥粗的手指把玩著,因為胖而擠成縫隙的眼睛戲謔地斜睨著:“現在這時代真是不得了,欠錢的反倒是大爺了。聽聽這說話的口氣,怎麽,我還得把你們當菩薩一樣供起來?”

林春山擋在母親身前,喉間泛上絲絲腥甜:“欠你錢的是林建軍!不是我們!”

“有區別嗎?”

花臂男人歪了歪那好似西瓜般圓滾滾的腦袋,理所當然地反問:“你們不是一家子嗎?”

他點了點林春山,又點了點躲在他身後瑟瑟發抖的女人。

“你是林建軍的兒子,她是林建軍的老婆,課本上的‘一家人榮辱與共’難道是屁話嗎?

要不是屁話,林建軍欠我們的八十萬就該你們來還!老子欠債兒子還,這天經地義!拿到法院去我們也不怕你。”

花臂男人看著揚言要報警的青年,‘唰’得站起來一腳將地上的路由器踹出去老遠,在外頭的一片尖叫聲中,他譏諷地上下一打量這個毛頭小子:“你要報警打官司,隨意。”

他渾然不在意,冷哼兩聲:“可你老子爹欠我們的可不是賭博錢,我們也沒給他放高利貸,我們是正規貸款公司通過正規渠道給他放的做生意的八十萬本錢!”

“這筆錢,天王老子來了你也賴不掉!”

邊上的小嘍啰從懷裏把貸款記錄拿出來,沖林春山展示了一番。

“想著報警想著賴賬……哼哼,你不會想知道我們的手段的。”

二十幾年按部就班的林春山牙齒咬得嘎吱作響,面對這種強盜無賴他沒有任何經驗。

並且他也清楚得明白這種事報警也不會有任何作用,畢竟對方說的沒錯,那八十萬都是通過‘正規渠道’而來!

他瞪著這個數月前還和賭鬼爹稱兄道弟的‘龍哥’,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囂、沸騰。

他護著掛在他背上的母親,緊握著拳頭:“就算把我殺了,我也拿不出這麽多錢。”

一雙紅的要滴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這群把家砸得一塌糊塗的人,林春山扭曲著一張臉,雖然極力告誡自己要冷靜,可憤怒到頂點的情緒還是洩露了幾分。

他發洩般地威脅道:“有本事,你就把我殺了,掏了我的心肝肺去賣。”

“賣屁股都沒人要的東西!你以為我們不敢是不是!”

邊上的小嘍啰仰著下巴叫罵,卷著袖子就要來修理修理這個膽敢挑釁他們的小兔崽子。

“哎,年輕人性格就是急躁,好端端的說什麽殺人。我們可是正規的金融公司,只要錢,對人命不感興趣。”花臂男人一記眼刀喝制了下屬,再次轉過臉卻不再有先前那股陰沈沈的兇惡之色了。

他改了策略,可見得軟下了態度。

一雙滴溜溜的小眼睛彎彎瞇起,同時心裏掂量著這毛頭小子鬧出人命的可能性。

在聽到林春山毫無猶豫地提起‘死’字時他真真嚇了一跳。

這個年紀又剛出學校的學生最容易沖動,什麽‘多想想父母不要輕賤自己’在他們聽來都是放屁。要是真鬧出什麽人命,有理也變成沒理更別說他們這種性質的事情,一個玩不好全進去。

“這樣吧,我給你一條生路。”

只想要順利完成公司任務的花臂男人自覺自己已經展示過‘兵’了,可以後禮了。

他一掃林春山那張平平無奇的臉,再一看邊上的半老徐娘,搖搖頭,摸了摸下巴:“一個半月,你湊齊三十萬。”

他豎起三根手指搖了搖:“剩下的七十萬我可以給你兩年的時間還清。”

花臂男人放緩了語氣,哄中帶著威脅道:“只要你能按時還錢,我就不再來打擾你和你媽的生活,甚至你有什麽門路需要我幫忙的,我也可以看在我和你爸的關系上幫上一幫。但是如果你還不上……我就只好隔三差五地來坐一坐了。”

“怎麽一下子變成一百萬了!”林母拽著孩子的胳膊,驚恐地喊起來。

“八十萬還兩年,我只收你們二十萬的利息,這比銀行都要有良心了吧。”

花臂大漢一腳踢開腳邊的破水壺瓶子,戲謔的目光落在林春山滿是不忿的臉上,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小子,誰叫你命不好呢,要怪就怪你那個逃跑的爹,白生了個把子卻一點擔當也沒有。”

他拍了拍林春山的胳膊,被後者厭惡地躲過,也不惱,拍了拍肥碩的肚子帶著一群人氣勢洶洶地來,又氣勢洶洶地走了。

人一走,林母立刻軟到在了地上,淚如雨下:“一百萬,一百萬!怎麽辦怎麽辦啊,春山。”

林春山強撐著露出來一個微笑,安撫著崩潰的母親:“沒關系的媽媽,船到橋頭自然直,會有辦法的。”

“什麽辦法,還能有什麽辦法。”

林母揪著領口,想到眼下的爛攤子呼吸都變得異常困難。

“你爸把家裏的親戚都借了一遍,現在還有誰願意幫我們渡過難關?你才大學畢業剛剛轉正,一個月也就四千的工資,連考駕照都要攢兩個月的錢……要去哪裏湊齊這一百萬?”

林春山撒謊道:“我大學寢室不是有一個富二代?他和我關系還不錯,我可以問他借,就當是我向銀行貸款了,分期還給他就好了。”

這聽起來似乎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林母無意識地看著被毀得破破爛爛的家,神色糾結極了……然後她的目光不經意地劃過站在門口探頭探腦指指點點的鄰居們,神色陡然一變,斷然決絕道:“不行!”

林春山意外又不那麽意外地看著她,愁苦地抿起嘴。

“你才多大,剛邁入社會就要背這麽多的債嗎?那以後你還怎麽找女朋友?我們這樣一屁股債的家庭,有哪個女孩肯來?”林母看著圍在外頭交頭接耳的鄰居們,又環顧了一圈滿地的狼藉,下了狠心,咬牙說道:“把房子賣了,給你爸還債。”

林春山睜大了眼睛,忙拒絕道:“不行媽!房子賣了你住哪?”

“我可以租房住!”或許是兒子的未來讓這位母親支棱了起來:“我還可以睡食堂的員工宿舍!哪裏會沒有地方,實在不行我回老家,兩間茅草屋還是可以睡覺的!”

“嫂子,你要賣房子?!”

一道稍顯尖利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來,隨後一個打扮幹練的女人如旋風般沖了進來。

她一屁股擠開聚在門口的街坊鄰居,目光炯炯地瞪著癱坐在地上的林母,居高臨下,大聲反駁道:“不行!這房子可是我哥的名字,嫂子你沒有權利賣我哥的房子!”

“怎麽不行!”

林母揮開林春山要來攙扶的手,又把人扒拉到一邊明顯不希望他摻和進來。她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耐心說道:“小妹,你哥在外賭博欠了八十萬,如果不賣房,這八十萬要怎麽還?”

“這不還有春山嗎。”林小妹指著林春山想當然地說道:“我哥養他二十多年,就算是還錢,他也得還個五六十萬吧。”

“你住口!”

憤怒令林母迅速從那種驚魂未定的狀態裏脫身出來,她難以置信地瞪著說出這種話的林小妹:“春山從上高中開始林建軍就沒給他一分錢,甚至還想著把他賣到村裏磚廠去!這你都是知道的!高中開始,春山的所有開銷都是我一分錢一分錢的攢下來,甚至高中以前,林建軍還幹出過把學費拿出去賭的爛事!對這個兒子他林建軍付出什麽了!怎麽就有臉讓春山給他擦屁股?!想讓春山還債,想也別想!”

林小妹大叫起來,幾乎是有些歇斯底裏了:“那你想賣房子去還其它債也不可能!”

“我哥不在不簽字,你根本就賣不出去!況且我哥還欠我十萬呢,要賣房還債也是先把我這筆錢還了!”

一直躲在人群裏看熱鬧的林小妹著急地喊起來:“蔣愛梅,你要是賣房我第一個就來討錢!不只是我,還有大姐二姐、舅舅舅公他們,我全都讓他們過來!”

“我告訴你,天底下沒有苦著自家人優待外人的道理!”

林小妹拋下話,又急急忙忙地趕著回去和丈夫商量對策去了。

將被林小妹甩得砰砰作響的門關上,林春山轉身回來,看著蔣愛梅不住抖動的肩頭沈默地撫摸著;後者好半天才平息下悲憤的情緒,她低著頭聲音悶悶地說道:“春山,二院隔壁那家餛飩你去給媽買點回來吧。”

“我可以叫外賣。”不放心這時候離開的林春山掏出手機。

“春山,媽想靜一靜。”蔣愛梅懇求到。

林春山抿緊了唇角,攥著手機,最後聽話地點了點頭。

為了給蔣愛梅充足的時間發洩情緒,林春山特地走著去了二院。

在等待餛飩的時間裏,這位一路上都在想著要從哪裏搞錢的剛畢業沒三個月的孩子頹廢地靠著墻角,滿心覺得自己毫無用處,竟然一點辦法也沒有。

45天,30萬。

他現在立刻上崗做鴨子都賺不到這麽多。

如果賣掉房子,那因為借給林建軍十萬而導致這些年隔三差五就和丈夫公婆吵架的林小妹一定會第一時間過來要債,那群親戚們也會聞風而動……

可是他們也沒有錯。如果不趁著這唯一的機會,他們的錢要什麽時候才拿得回來呢?

但他和媽媽要怎麽面對龍哥呢?

一無所獲的灰色組織,會輕易地放過他們嗎?

林春山仰起頭,無意識地動著唇角算著賬——

以前因為他還在讀書,所以蔣愛梅從未讓他知道林建軍具體的債務額度,但僅僅是他從各種信息裏打聽出來的,林建軍便至少有除了龍哥之外70萬的欠款,在這個他一年能攢下2萬都算節儉的時代,170萬,85年,不吃不喝幹滿85年他才能還清。

85年,都夠龍哥和APP公司躺棺材板了。

林春山絕望地看著對面的銀行,一時之間連打劫銀行的念頭都上來了。

“林春山?”

一道遲疑的女聲打破了林春山的幻想,他迅速地扭過臉低下頭拍了拍臉頰,在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這才緩緩地轉過身去——

一個有幾分眼熟的女人站在幾步之外意外又驚喜地看著他:“真的是你!你怎麽在這?”

林春山眨了眨眼,呼吸之間便想起了對方是誰:“孟倩。”

“是我!我們高中畢業之後就沒見面了吧。”孟倩笑起來:“沒想到在這裏見到了。”

“是啊,畢業之後你去了吳越大學,我成績沒那麽好去了外地,算起來也是有四年沒見過面了。”林春山拍了拍衣角,逼著自己挺直了身體:“你現在怎麽樣?是畢業了還是在讀研?你成績那麽好應該有很多教授搶著要你吧。”

孟倩抿著唇角笑了笑沒有回答。

“你在這兒幹什麽呢?”她移開話題,左右看了看:“等人?等女朋友嗎?”

“沒有。我這樣的人哪有什麽女朋友。”

林春山百感交集地嘆了一口氣。大約是今日受到了刺激確實超過了他現在的承受範圍,言語之間不受控制地洩露出一絲難堪:“看銀行呢。想著如果去搶銀行成功率有多少。”

孟倩被逗樂了,捂著嘴笑起來。

可玩笑過後她又敏銳地察覺出這位老同學不是無端端的說這句話。

一個人過得好與壞是能從多方面看出來的,穿著是最簡單的判斷方式,而更多無法掩藏或要下大力氣去掩藏的則是言談舉止、牙齒皮膚還有眼睛……細心留意她很快就觀察出老同學身上那種局促、捉襟見肘的窘態。

這和她印象裏的林春山迥然不同。

他遇到了很大的難題。

孟倩放下手,緩緩皺起眉,上下一掃林春山看似健康的身體,關切地問道:“是遇到什麽困難了嗎?”她的目光遙遙地落在二院的標志上,心中有了許多個猜測。

林春山笑了笑沒有回答。

一時失言已讓他後悔,再要讓他在老同學面前承認自己的平庸無能……

他還沒有這個勇氣。

林春山看了一眼孟倩拿在手裏的名包、腳下踩著的名牌,喉頭微動,撇開眼道:“我的餛飩應該好了,我得回去了,下次見。”

一身名牌的孟倩看著那散發著‘喪家之犬’氣息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喊住了他——

“林春山!”

“我這裏有一個生意,你要不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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