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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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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既然都有人提醒了, 葉西想想還是準備先去工部司,於公,他是先被授了工部員外郎一職的, 不去有些說不過去, 於私,他在屯田方面懂得實在有限,也不敢去人家班公面前弄斧。

皇上待他是一如既往的寬厚, 聖旨裏不說提都沒提任職時間一回事, 私下裏還暗示過讓他好好看一看京都的人情風物再說。

不過自打回了京都, 本無事在身的宋嶠竟也忙碌了起來, 偶爾還會進宮面聖, 雖然行事從不避他, 但葉西也不好直接過問, 也就隨他去了。

只是這樣一來,他在京都無親無友,整日待在王府也是悶得慌, 想想還不如去上班點卯。

宋嶠對此感到很是歉疚,摸摸他的頭道:“不若我叫管家陪你?我幾年不回京都, 當時記得的好玩的東西, 這時約莫也都不時興了。”

其實從前在京都時, 他哪裏在意過這些東西, 只怕就算沒有外出幾年, 旁人問他京都之中的樂趣之處, 他怕也答不上來。

葉西搖搖頭, “不用, 你忙你的, 我又不是小孩子, 自己想玩隨時去就是。”

雖然這樣說,葉西還是提不起什麽興致。

只是話都說出來了,如果不出去玩兩天的話,宋嶠肯定以為他是在鬧脾氣,葉西只好請管家幫他找輛馬車,叫車夫拉著車在城中隨意逛了幾天。

城中到處是熱鬧,葉西還在大街上看到了大白天撐傘的郎君娘子,人數還不少,問隨行的兩名小廝,才明白過來,北楚人愛美尚傑,喜歡敷粉塗脂,不論男女,臉上都要摸得白白的才算美,白日裏出門時,也喜歡撐傘遮陽。

護膚意識比後來那些現代人也不差了。

原本把雨傘拿來遮陽的人還不算多,畢竟個頭不小,隨身帶著並不方便,而自打他家的折疊雨傘出來之後,這些愛美的郎君娘子們可算是見到了福音,再也不用顧慮這些,把折疊傘隨身一帶就出門了。

於是這折疊傘在繼遮雨之後,又叫京都人士開發出了新功能,現在不論晴天雨天,大街上撐著傘的都隨處可見,儼然已經成了一股新的流行。

大家互相攀比著,用不用是一回事,但若說誰手裏頭沒把折疊傘,那肯定就是大家嘴裏不懂時興好物的俗人了,沒有談得來的地方,他們不興和這樣的人玩。

兩名小廝一邊說著,一邊拿眼睛偷瞄葉西。

傳言都說葉小郎君年少英才,是神童一般的人物,他們還覺得是那些人誇大其詞,如今一見,才知傳聞一點都不誇張,甚至還覺得那些讚美之詞太過樸素了。

就沖這幾日他們奉命護著葉小郎君,在小廚房裏見識到的那些個吃食,他們都恨不得也像那些個文人似的,寫上個幾千字的讚美之詞,把人狠狠誇一通。

他們雖是小廝,可自小生活在京都,又在王府裏當差,什麽好的吃食沒見過?就連宮裏的禦膳,從前王爺在時,也是時時能吃得的。

然而葉小郎君手裏頭的花樣又多又新奇,哪一個拎出來都不比京都城裏賣得最貴的點心差,關鍵是人家還願意把方子說出來給廚子試做,隨口一說就是道點心,絲毫不在意被人知道學了去。

這般手藝和胸襟,怪不得這般年少之際,就能得王爺和皇上賞識,馬上就是拿朝廷俸祿的五品官了。

葉西可沒想到,因為手藝太爛,他只好把想吃的交給廚子做到,這事到了旁人眼裏,卻產生了這般美妙的誤會。

馬車行到中途,葉西還看到了自家招牌的點心加盟店,幾乎每條大街上都能找到一家。

沒想到已經熱熱鬧鬧的開到京都了。

這些店鋪外面都豎著等身的人像立牌,葉西定睛一看,發現似乎是《海上風雲錄》系列人物的卡通形象,那卡通人物一身銀色輕鎧,颯然而立,紅色披風迎風敞開,端的是風流俊秀、肆意灑脫。

而卡通人物的手中,卻是手撐著個布包似的東西,人物頭上的泡泡框裏,還有簡短的文字,說明這布包是其從海盜手中奪來的,好奇裏面裝了什麽。

那布包正半開著,裏面似乎是一些吃食類的東西露了出來。

“是酥乳團!”

人物泡泡框裏顯示出這幾個字,葉西的耳邊,兩名小廝也激動地喊了出來。

“這肯定是酥乳團要開賣了,不然他家店不會把這副立牌掛出來。”小廝又高興又埋怨地道:“司邪單槍匹馬闖入紅蛇島大戰海盜,居然沒翻出來多少金銀寶石,酥乳團倒是好多盒。”

另外一名小廝見怪不怪:“這有什麽奇怪的,海盜也愛吃他家的點心唄。”

兩名小廝年歲還不大,說起這些少年熱血漫,便似打開了話匣子,你一句我一句的說了起來,全然忘了他們身邊這位,就是這家品牌店鋪的創始人。

葉西看著那人物立牌挑眉,看來羅家是無師自通了紙媒廣告的正確打法,這都把點心挪到書裏去了,可是厲害。

就這般,將京都城裏的熱鬧大致看了看,宋嶠那裏還是不得空,葉西也只好去吏部領了任命文書,同時帶回來幾身品官專用服飾。

青色和緋色銀魚袋官服各二,分別是七品以上和五品以上官員才能穿的官服,兩頂方正烏紗帽,細節處略有區別,腰上的腰帶寬度也有講究,葉西在王府管家的幫助下,廢了一會兒功夫才弄明白裏面的彎彎道道。

身兼兩份實差,分發兩色官服,他這也算是頭一份了。

正式上班那天,宋嶠百忙中抽出時間來送他,“工部侍郎李崎那人還算不錯,平日裏有些刻板嚴肅,卻也不會無緣無故針對下官,去了只管做事,旁的不用理會。”

“嗯。”

從皇城的外門到正門,有一段長長的走廊,成為好比倒過來的“凸”字形的上面部分,而在凸起的兩側,就是大部分朝中大臣退朝後會去辦公的各部及各衙門了。

就六部而言,除刑部外,其餘五部皆在長廊的右側。

北楚正五品官員及以上才有上早朝的資格,葉西這個從五品正卡在線上,才沒有機會“享受”四更起五更朝的社畜生活。

宋嶠一路將他送至工部衙門外,替他理了理身上有些寬大的青色官袍,才道:“去吧。”

這時正是應卯的高峰期,兩人站在衙門外,一個尊貴無雙的王爺,一個工部司裏的六品小官,這組合本就惹人註目,更不要說兩人舉止還頗有些親密了。

遲鈍如葉西都感覺到了不妥,他躲了一下,攏了下袖袍,不自在道:“天冷,我進去了,你快回去吧。”

宋嶠只是笑笑,看著他轉身進了衙門,這才離開。

看見這一幕的官員在兩人身後竊竊私語:“早聽說了王爺對那新來的員外郎很是看重,如今看來,果真如此。”

“這哪是看重,分明是當眼珠子看!傅王那樣的身份和性情,你何曾見他對旁人如此過?枕邊人也不過如此了。”

“快閉嘴吧,瞎說什麽!叫人聽見了小心你的舌頭。”

這人如此對交好的同僚道,心中卻也讚同他這話的,可不就是親得跟那什麽似的麽。

也不知這葉員外郎是否真的如傳言中那般聰慧友善,不然他們這些在人家手底下混日子的小官,可就要夾著尾巴做人了。

葉西一進門,就發現有些不對,他來的其實不算早,按理說這個時辰工部司應該開始點卯了,可這工部司大門,居然是關著的。

周圍也不見有其他人在,倒是後面進來的人,也不知是其他司部的,還是另外有什麽法子,總歸是人家一看大門不開,便走開了。

葉西目光跟過去,發現他們應該是知道有另外的小門。

只是看那些人躲閃的目光,舉止也是躲躲藏藏的,便知道他就算是跟著過去,也會被他們想法子甩開了罷。

葉西站在原地沒動。

這工部司衙門外左邊正好對著工部大門,右面又通著主幹道,正是風口的位置。

寒風一吹,任是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看了眼身上穿的青色官服,他冷笑一聲,大概知道背後的人在打什麽主意了,偌大一個工部司,竟然還有人有心思搞這種小把戲,看來果然如那天的宣旨太監所說,未免太閑了些。

今日有早朝,若是能等到工部侍郎來衙門,不說自己平白挨一頓凍,就說他任職第一天就“誤了”時辰,點卯都沒點上,只怕那位行事素來嚴苛的工部侍郎日後不會對他有什麽好印象。

算得上是一箭雙雕了。

葉西只站了一會兒,就轉身往前面走去,當他第一天上班什麽都不準備的嗎?

好在這彎彎繞繞的衙門小門不好找,茅房倒是輕易就能看見。

葉西一身幹幹凈凈進茅房,出來時手裏卻抱了一身青色的官袍,身上則穿著身緋紅官袍。

他怕冷,又不知道衙門裏叫不叫人外穿裘衣,也擔心有個什麽突發情況,要被叫去屯田司。

屯田司現在可不光是管著各類田的興修、種割、給納和檢察等事了,城外的地瓜園開著,時不時就要外出幹活,葉西可不想到時候自己若被叫過去,卻頂著工部司的職位,未免有點招人說道。

於是索性兩件官袍外疊裏套在了一起,只要他點了卯,便可兩處隨意去。

既然工部司有人不想要他去,他便去屯田司就是了。

總歸這官是便宜得來的,丟了葉西也不心疼。

各司一把手就是郎中,副手則是員外郎,郎中和員外郎每司各設一名。

葉西就是擔心自己當不好這個一把手,才打算窩在工部司當個萬事不管的副手,沒想到大概是人家工部司老大不缺他這個幫手,也不歡迎他進去。

此時的屯田司眾人卻在天寒地凍中烤著火,點了卯後,便聚在衙門後面的小廚房裏吃早餐。

葉西來的時候沒看到人,險些以為自己同時被兩個司孤立了。

直到有個方正臉的青年端著一碗面,邊吸溜邊往外走,兩人一撞面,四目相對,那青年不只是嚇傻了還是有膽氣,竟然把手裏的面碗往前遞了遞,“大人,您要不要來一口?”

整個屯田司,就只有司郎中能穿緋紅色官袍,他們又早早被打過招呼,自然能憑著官服和大致的年紀認出葉西來。

葉西也不斥責他,同僚之間閑聊一般,“清湯寡水有什麽好吃的,我這倒是有個吃法,好吃還方便,做時也不用開火,備些熱水就是了。”

天氣冷了,這些奮鬥在核心部門的公務員們也不容易,一大早爬起來,往往顧不得用飯就要跑來衙門,五臟廟顧不上祭奠,要麽就路上隨便買點吃的解決,要麽就到衙門裏,趁摸魚的功夫開個小竈自行解決。

只是不論是路上解決還是來衙門解決,前者大冬天的早早出攤賣吃食的也不多,花樣和口味是顧不怎麽上了,後者時間緊張心情也緊張,嘗了個什麽味恐怕也說不出來。

那青年回過味來,戰戰兢兢看著小小年紀的上司背著手,聞著味往小廚房走,也只能硬著頭皮跟上。

至於上司剛剛那話他只當是反話聽,因而更覺大事不妙。

正在聚眾用餐的其他人也被嚇住了,才只瞄見了一個緋紅色的影子,便驚弓之鳥一般,開始手忙腳亂的收拾,卻反而將不大的屋子弄得更亂。

湯水都撒在了地上,一個陶碗咣啷啷在地上轉著圈,眾人大氣都不敢喘,一室寂靜裏,就那只頑強茍活的陶碗轉著響的聲音。

陶碗停了,屋子裏就跟沒人喘氣似的。

沈默了片刻,葉西頓時笑了,“怎麽了這是?我打擾你們吃東西了?”

“沒、沒有沒有!我這就叫他們收拾好。大人您看,這地兒有些亂,咱們出去說?”一名年紀三十上下的男子搓著手,黝黑粗糙的瘦臉上一片尷尬。

“你是……”

“屯田司員外郎呂耕,您找季指揮使運回來那些地瓜,如今便是下官負責著。”

“嗯,你不用緊張,我初來乍到,司中事務都不熟練,平日裏便還是你管著,有事向我匯報就是。”

“是是。”呂耕應著,見他不曾提起剛剛那事,心中便松了口氣。

這事說來也不是個什麽事兒,但新上司剛來第一天,就撞見他們一窩子人在小廚房裏吃吃喝喝,這傳出去,好聽不好說不是。

葉西看出這人的緊張,促狹心起,“你們日日都要聚在那小屋裏用早飯,那豈不是只留我一人在外面冷冷清清?”

呂耕趕緊道:“下官這就約束大家,日後不許再在衙門裏用膳。”

“這倒不必,這樣一來,豈不是我剛來任上,就要被整個司的人都恨上了?”

呂耕額頭上冒出細汗,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呂員外郎莫要緊張,我說笑一句而已。”

但見滿司沒一個信他的,都當他是什麽難纏的小魔頭似的,葉西無奈,只好抄了方便面的制作方法,大大方方貼在了司衙門外。

公事都叫呂員外郎幹了去,他游手好閑也說不過去,那就從改善員工飲食環境開始罷。

剛開始司裏沒一個人敢“揭榜”,都覺得新上司準是憋了一肚子壞水兒,想要來個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們可不能沒眼色的惹火上身。

於是屯田司眾人三過“告示”而不入,眼觀鼻鼻觀心,寧願每天餓著肚子來應卯,也看都不看那“告示”一眼。

直到有個時常來他們司交接工作的材料案小官,這天跟他們閑聊兩句,說起那告示上的方子,“你們司的葉大人真不愧是幹這行的料,就那方便面,鹹面條炸幹了囤起來,用時直接往水了泡一會兒,拌上豆豉醬和幹菜,別提有多美味了!”

“我們司都傳遍了,如今人人都隨身帶一份,懶得泡了,就是幹吃也可香!”

“看你們這些天每日早早就來衙門點卯了,肯定沒少吃吧?”

屯田司眾人:“……”

“你不早說!!”

就算是在現代,社畜工作黨們都很少又能抵禦得了方便面的,更別說如今這時代了。

不過饒是葉西算準了方便面肯定會深受這些古代工作黨的歡迎,還是沒料到它能普及的如此迅速,短短幾日的時間,屯田司,其他司、案,整個工部都開始流行起吃方便面和泡面了。

有天某個穿著青袍的吏部官員還把他攔在了工部衙門口,吸著被凍出來的鼻涕,一副紈絝子弟的口吻,“你就是葉西?交個朋友,以後我有的少不了你的,你吃啥……也給我來一份!”

確認過眼神,葉西秒懂,是個吃貨,不是來找茬的。

多條朋友多條路,葉西是個喜歡交朋友的人,當下幹脆道:“成,我今日喊我家廚子做羊肉煲,來吃不?”

“來!”

就這樣,葉西認識了來京都後的第一個新朋友,至於這位新朋友不僅是個吃貨,還是京都城裏除了季彥外,第二響當當的風流紈絝的事,葉西還是過了很久才知道的,並且一直以為那大概是謠傳。

畢竟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他日日和新朋友相處,只見新朋友出手闊綽,行事大方又不拘一格,平日只要隨便弄點什麽餵飽了,就非常好說話,實在是性格再好不過的一少年。

於是“空窗期”的葉西很迅速地和新朋友熟絡了起來,甚至到了無話不談的地步。

不得不說,活到這麽大,這還是他第一次有同齡朋友,這感覺還挺新鮮。

和兄姐宋嶠在一起時都不一樣。

大概和葉小五一起玩時差不多,但是也不很對,葉小五是他弟弟,有些話他也不能對弟弟說。

但是對同齡人的朋友就沒有那麽多顧忌了,尤其是在新朋友向他袒露心扉,表示自己喜歡男人之後。

這時的葉西還不知道新朋友的媽是公主,爹是侯爺,人家也是皇親國戚那一掛的。

否則他會更吃驚,然後發出像宣明帝一樣的感嘆——這一個個的,怎麽路子都這麽野?你們爹媽知道嗎?

然而現在他還是個單純無知的少年,理所當然地對此事表示了震驚,然後是理解,拍拍朋友的肩膀。

最後幹巴巴道:“……加油,你可以的!”

然而他卻忍不住在心裏嘀咕。

這種事,朋友不說他也不會知道,知道了也沒什麽必要。

他為什麽要告訴自己呢?

難道是……他從自己身上看出了什麽?有、有那麽明顯嗎?

葉西糾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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