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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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鳴鶴在醫院裏多住了幾天,並不是傷有多麽重,而是不想回去那個空蕩蕩的家,但肛腸科病房他實在是不好意思待太久,還是收拾東西出了院。

辛凱這幾天一直陪著他,嘮嘮叨叨的像個碎嘴子,吵得人腦子疼,被他趕走了幾次,這會兒又忠心耿耿地提著行李陪他回來。

江鳴鶴覺得自己沒事,畢竟早就下定了決心,也做了充足的思想準備,考慮好了各種後果,盡管執行起來和想象中不太一樣,但殊途同歸,再難過他也應付得來。這幾天他自我感覺除了心情差一點,並沒到那種碎了一地、無法振作的狀態,比預想的情況要好多了。

他一度自嘲地想,或許我並沒有那麽愛岳城,也沒那麽非他不可,當初不過是看到一副油畫見色起意罷了,現在跳出戀愛腦的思維方式,就覺的一切不過如此。

這麽輕松地想著,他按下密碼鎖,推開家門,看到家裏熟悉的、未曾改變的一切,眼淚當即湧了出來,心臟消失的地方那塊拳頭大的傷疤劇烈蠕動收縮,痛得他瞬間全身無力,後背火燒火燎得難受。

原來我就是那麽愛他。

辛凱看他身形踉蹌,連忙伸手扶他到旁邊的沙發坐下。

江漂亮支棱著尾巴興奮地沖過來,反覆蹭他的小腿,一副快樂的模樣,仿佛不知道它的另一個老爸已經離開,往後只有二爸陪著它了。

看到小白貓,想到和哥哥一起救它那天的情形,江鳴鶴只覺得自己痛到窒息,想要快點逃離這裏,到一個沒有岳城出現過的地方。

“辛凱,我去你家住。”他喉嚨發緊地說,“我倆換房子。”

辛凱:“……”

江鳴鶴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倉皇地往外跑,走了幾步站在門口,又停下了腳步。

要是真換,這裏的一切就會全變了樣,將來就是想找也找不回來了。

自己真的能接受那些記憶全部消失嗎?

“老板,你確定嗎?搬來搬去很——”

辛凱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老板推翻了方才的提案:“算了,確實麻煩。”

江鳴鶴閉了閉眼,用力深呼吸了一口氣,回到沙發上坐下,抱起看起來有點迷惘的江漂亮,低頭湊近它的小毛臉,偷偷把眼淚蹭在小貓身上。

小貓不滿毛發被弄濕,轉頭看見汙染物來自於二爸的臉,仰起頭伸出舌頭輕輕地幫他把淚痕舔去。

被貓咪帶著倒鉤的舌頭舔過,敏感的眼下皮膚感覺到一陣微麻的痛意,江鳴鶴的眼淚沒有被止住,反而更加洶湧澎湃。

辛凱看著他哭,實在束手無策,岳哥說要自己照顧好老板,可現在這樣怎麽照顧?

岳哥可以上去抱抱哄哄,我有幾個膽子敢這麽幹?

他把手裏的行李袋放下,拿起桌上的一個杯子,接了點溫開水放在茶幾上:“老板,喝口熱水吧。”

蠢直男,那是我哥的杯子,江鳴鶴心裏說,但他並沒有提醒辛凱,一手抱著貓,一手端起杯子喝了。

從今往後,這套房子裏的所有東西都屬於我。

只屬於我。

“你回店裏吧。”喝完水他說。

辛凱無奈,老板就是這麽放下杯子趕人:“我陪你一會兒吧?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店裏?你都好幾天沒去了,不得巡視巡視?”

“我先巡視這裏。”江鳴鶴挑起眼角覷他,“在我家賴著不走,想幹嘛?不用盯著我,我不會自殺。”

“我沒那個意思。”辛凱撓了撓頭。

“那快走。”

被人下了逐客令,確實不好賴著,辛凱一步三回頭地走到門口,想起了什麽,又回頭問他:“晚飯你去店裏吃吧?”

“嗯,晚上過去。”

等到辛凱走了,江鳴鶴閉上眼,靠在沙發上仰天長嘆,積攢了一點力氣站起身,走進了臥室。

猛地看去,房間裏沒有任何變化,岳城像是什麽都沒有帶走,唯有打開衣櫃能覺察出端倪——衣服少了一些,只剩下江鳴鶴的,被均勻地掛開,看不出少了一個人的痕跡。下邊抽屜都貼了標簽,標明裏邊裝的衣物類別,像是怕他找不到。

江鳴鶴扒拉開衣服,看向衣櫃深處,果然,那個裝著罪證手機的內衣收納盒不見了。

挨個房間轉了一圈,他才意識到,原來哥哥的東西那麽少,就算帶走都看不出痕跡。

可哥哥的存在感又是那麽強,稍微一恍惚,就好像看見他在家中各處的影子。

不是端著噴香的菜肴出來,說:“小鶴,來嘗嘗你喜歡吃的腐竹燉肉。”

就是勤勤懇懇地打掃衛生,經過他癱著的沙發,笑吟吟地說:“王子請擡腳。”

要麽就是把剛洗完澡的他用浴巾包好,從浴缸裏抱出來,拿吹風機給他吹頭發,邊吹還要邊說:“我弟的發質真好,很順滑。”

或者是將他緊緊擁在懷中,溫柔細膩地親吻,喃喃地念著他的名字:“小鶴,小鶴……”

江鳴鶴失魂落魄地站在廳中,覺得這不大的套房空得可怕,時間像是就此凝固,他就是被裹在琥珀裏的那只蚊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從落地窗映進來的橙紅色陽光漸漸消失,房間裏光線開始發暗,正當他在猶豫開燈還是去臥室躺著的時候,門被敲響了。

他以為是辛凱去而覆返,沒多想就開了門,誰知道門口站著的是梁柏舟。

梁柏舟看到江鳴鶴此刻面如死灰的模樣,心裏既火大又心疼:“幾天沒見,怎麽瘦成這樣?!”

此時此刻,江鳴鶴最不想看見的就是他,不想看他那副假惺惺的態度,更不想看他“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的嘴臉,更厭惡他在這件事中可能扮演的角色。

事情的癥結是自己和哥哥之間不該產生的感情沒錯,但是這個跳梁小醜在中間來回“溝通”,不知道是不是把他和母親之間的鴻溝挖得更深,只是他懶得追究罷了。

他不想和對方多說一個字,當即就要關門,但梁柏舟擡手把門撐住,沒有獲得允許就邁了進來。

江鳴鶴最近身體不太好,沒什麽力氣,根本沒辦法與他抗衡。

“你滾。”他簡短地說,“不然我報警。”

梁柏舟欺身上前,握住他瘦削的肩膀:“鶴兒,別這樣,我就是來看看你好不好,岳城走的事伯母已經知道了,現在他去了江裕那邊,伯母就是想對付他也得掂量掂量,你不用再擔心他了。我沒想到他這麽幹脆就能走,現在想想,他是不是拿你當跳板還說不準呢,可能就是利用你,讓江董和伯母都對你失望,然後他去跟江董說全都是你勾引的他,去當江家的好兒——”

江鳴鶴聽他說的每一個字都覺得腦袋要爆炸,突然間暴怒地將他推開:“閉嘴!你給我滾!”

他不想聽這些抹黑岳城的話,更怕自己內心不堅定,會因為這種明顯又劣質的挑撥,任憑心中懷疑的種子繼續長大。

因為承認自己錯其實是很難的,哪怕最開始他就清楚這一點,但隨著時光推移、痛苦加深,人那趨利避害的本能會在暗中偷偷改寫原本的想法,把錯誤推給別人,自己則會是那個純白的茉莉花,不用再自責,就不會再有壓力。

“鶴兒!你別這樣,這件荒唐的事終於解決了,一切都可以恢覆正常!伯母說你想在這邊待一陣子就待著,開個民宿挺好的,能放松心情,你也別自虐了行嗎?”梁柏舟拉過他就往懷裏抱,“我知道你難過,我會陪著你。”

江鳴鶴這次沒有反抗,異常乖順地趴在他的肩頭,輕聲嘆了口氣:“你非要這樣不可,是嗎?”

“我是真的關心你,你放心,我再也不會做讓你難受的事了,給我個機會證明自己,行嗎?”梁柏舟心中竊喜,收緊手臂,把他抱得更緊了些,“我會讓你重新開心起來的。”

懷裏的人沒有吭聲,只是靜靜地呼吸著,他感受到對方胸口緩緩的起伏,聽到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已經忍不住開始沾沾自喜。

片刻後,江鳴鶴輕聲道:“好,但你現在先放開我,我很累,想坐一會兒。”

梁柏舟見他這般溫順,沒有多想,從善如流地松開懷抱,拉住他的手:“快坐。”

“我去給你拿個杯子。”江鳴鶴輕輕掙脫,把他往沙發上推了推,“你先坐。”說罷便走進了廚房。

梁柏舟正為他態度的轉變而開心異常,就見他從廚房裏出來,手裏拿的不是什麽杯子,而是一把亮閃閃的廚師刀。

他緊張地向後退了幾步:“鶴兒,你、你這是幹什麽?!”

“梁柏舟,以前我跟你說的那些話,你是哪個字聽不懂?”江鳴鶴沒有力氣發火,他的語調不高,聲音聽起來很冷淡,手裏的刀尖沖著他,“你以為我們之間的問題是我哥的存在嗎?你還是不明白你到底做錯了什麽,是嗎?”

梁柏舟舉起一只手,掌心向外,試圖安撫:“我已經知道錯了!鶴兒!難道這些日子以來我做的事還不能證明我對你的真心嗎?你為什麽就是不肯原諒我?!”

“我們是發小,我是什麽脾氣,你很清楚,如果你還再這樣糾纏,我不介意在你身上捅兩個窟窿,之後我坐牢,你進醫院,從此各走各路。”江鳴鶴淡淡地說,“或者……”他轉動手腕,刀尖沖著自己的喉嚨,“我捅我自己一個窟窿,咱倆天上人間再不覆相見?!”

他頸側有一個明顯的傷痕,結的痂還沒褪,明顯能看得出來是個牙印兒,是誰咬的不言自明。

梁柏舟知道那天晚上江鳴鶴叫了三個MB去酒店房間,也知道岳城找了過去——房間號還是他提供的。

三個人之間從未商量過,但江鳴鶴“尋花問柳”的用意過於明顯,梁柏舟本就想順水推舟,而恰好岳城也知道他在背後鼓搗一些見不得光的事,直接跟他要地址,他也就絲毫不吝惜自己掌握的情況,和盤托出。

但後來發生的事是他沒有預料的,岳城進了酒店之後,那三個MB就憤憤不平地離開,然後就是一夜沒了動靜,直到第二天清晨,監視的人告訴他,岳城抱著江鳴鶴出來,去了醫院,而“江少爺看起來不省人事”。

這一夜兩人做了什麽,並不難揣測。

趕走岳城的目的已經達到,梁柏舟雖然嫉妒之火熊熊燃燒,但沒著急去找江鳴鶴,以免惹他不高興,等人出了院這才來上門探視。本以為沒了岳城在,自己怎麽軟磨硬泡都能讓他服軟,誰知他竟會這麽剛烈。

喜歡的人走了,所以豁出去了,是麽?

看著那雪亮的刀尖,梁柏舟才幡然醒悟,小鶴就是這樣的,永遠是把硬骨頭,誰也不能逼他就範,畢竟是敢從七八層樓上跳下去的人。

唯一能讓他屈服的,就是拿他哥的命來威脅他。

“你就那麽……那麽愛他?”梁柏舟不可置信地問,此前他一直覺得,江鳴鶴就是一時貪玩,稍稍拿捏一下,這不也放手了嗎,至於現在要死要活的?

刀尖已經頂在了喉結上,紮破了表面的皮膚,流了一點血,江鳴鶴感覺到一抹刺痛,也感覺到一絲暢快。

他輕笑了一聲,淡淡道:“我的事,你管不著。”

下一秒他突然向梁柏舟沖了過去,梁柏舟本能轉身想躲,卻被他猛地撞到了門上,還沒來得及掙脫,就感覺到臀部猛地一涼,接著一陣劇痛傳來,痛得他嗷地吼了一嗓子,然而這並沒完,他感覺到那抹冰涼突然離開了身體,又再度以同樣的方式回歸。

痛得頭暈眼花之時,他只聽見江鳴鶴在自己耳邊低語:“你以為我會因為你傷害自己?別做夢了!你不配!”

片刻後,樓下等在車邊的梁柏舟下屬驚愕地看見江少爺閑庭信步般地出來,一邊用抽紙擦著右手的血和刀,一邊像聊天那樣跟他們說:“上去把你們梁少擡走送醫院吧,躺在我們樓道裏怪礙眼的。”

說罷便將刀往垃圾桶旁的地面一扔,單手抄著口袋揚長而去,瘦高的身影像一把出鞘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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