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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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鳴鶴在梁柏舟的屁股上捅了三刀,他原本就只是沖著出氣去的,沒捅要害,捅得也不算深,畢竟他沒什麽力氣,也不擅長捅人,所以梁柏舟的傷不重,只是受到的侮辱極強。

不知出於什麽原因,對方這次依舊沒有提起訴訟,就這麽忍下了這口氣,人也消失在了江鳴鶴的世界裏。

是不是永久消失還得再觀察,但總算能有片刻安靜。

捅了梁柏舟是江鳴鶴最後的爆發,從那天過後,他就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

整日躲在家裏不出門,不見任何人,就像是長在了床上的蘑菇,每天的食物只靠辛凱給他送,而他並吃不下去多少。

辛凱每次去他家都會覺得提心吊膽,不知道這次開門會看到怎樣形態的江老板。

他曾見過頭朝下趴在床邊的江鳴鶴、浴缸裏cos馬拉之死的版本、“大”字型癱在木地板上的造型——這次最可怕,因為進門的時候江漂亮還趴在江鳴鶴胸口,小白貓身上的毛都是紅的,看起來很像是什麽兇案現場。

好在小助理見多識廣,很快看出來那紅色偏紫,不是血液的顏色,調查了一下發覺自己之前送來的切好的紅心火龍果被貓咪給偷吃了。

他只能先把兩眼發直瞪著天花板的江鳴鶴先扶起來攙到沙發上,再把貓咪關進外帶箱,走的時候帶去寵物店洗澡。

至於這個時候的江鳴鶴整日發呆在想什麽,他後來已經記不太清了,那時候靈魂仿佛不在軀殼裏,而他好像被困在了一個臆想中的世界,世界中有他和哥,但後來哥哥不見了,只剩下他,而他無力掙脫眼下的牢籠,牢籠中長滿了一人多高的雜草,他只能龜縮其中,望著雜草頂端那一小片灰色的天空。

愛與恨都變得非常模糊,所有的感覺都遲鈍得厲害,只能明顯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一點點流逝。

他也曾掙紮過,畢竟江鳴鶴從不認輸,從不會在別人面前表現出自己的脆弱,可他卻發現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腦子裏剎那間會閃過重新站起來的念頭,卻又像個毫無支撐的空中樓閣一樣迅速垮塌下去。

他知道自己應該是抑郁得厲害了,也該積極自救,卻沒有力氣支持他去做這件事,於是就只能日覆一日地沈溺下去。

漸漸地,他連曾經喜歡的陽光都害怕,房間裏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仿佛一個隱居的吸血鬼,照見一點陽光就會被烤得灰飛煙滅——要是這樣就好了,只可惜他還是個人類,被光照一下不會死,只會被閃得眼睛疼。

不發呆的時候江鳴鶴會上網,看看民宿各平臺的賬號,就會看到很多網友在問:

“手作甜品的帥哥怎麽不出視頻了呀?”

“這些甜品什麽時候上,不是說開春就有嗎?現在都春分了。”

“到店都看不到那個大哥老板了,他去哪兒了?”

“倆老板都見不著了,不知道是不是民宿換人了。”

“我剛去過,店長沒換呢,他說老板也沒換,就是各自都有些忙。”

“挺好的民宿,可千萬別黃啊。”

看到這些評論的時候,他心口裏早已消失的心臟像是短暫地重生了回來,疼得他渾身都在顫抖。

死心吧,那個大哥老板不會回來了,就算他要回,我也不會再見他了。

我不會讓自己第二次走進沒有結果的深淵。

關於岳城的消息,他並不是不知道,因為有辛凱這個碎嘴子在。小助理最開始試探地提了兩句,看他沒有抗拒,之後就開始喋喋不休起來:

“聽說岳哥去找江董,也挨了打,在醫院裏住了好幾天才出院。”

“但他倒是沒怎麽耽擱,手續辦得都很快,已經出國了,是董助陪著送出去的。”

“岳哥選了你的母校,去了得先學語言,估計最快得半年才能入學吧。”

“董助回國了,據說岳哥沒要江董給的卡,只留了一點基礎的生活費,說是要自己打工養活自己,倒是為了安全留了個保鏢,反正保鏢是江董發工資。”

“媽耶!岳哥好厲害,幾個月雅思就過了7.5,聽說他以前是學霸,打著工還能考到這個分數,真牛逼!”

“岳哥換打工工作了,他去了一家甜點店!他現在在網上錄教程了,不知道是不是靠這個賺生活費呢?他賬號除了做甜點,還教留子們做簡單中餐,說是什麽有手就能會,他還出鏡了!樣子沒怎麽變,但漲粉超快!為了賺錢真是豁出去了。”

“好消息!岳哥入學了,不知道江董怎麽操作的,直接讀的金融專業研究生,一步跨這麽大他能讀下來嗎?”

“霧草!!!董助在集團裏說,岳哥成績特別好,課堂測試、論文不是A+就是A,聽說他專業的教授對他都超滿意。江董還有意無意地炫耀呢……”

“江董開始讓岳哥跟著處理項目了,據說海外分公司的人都不敢小看他。”

“……”

江鳴鶴一開始是不想聽到岳城的名字,也曾經一度想禁止辛凱再在自己面前提到對方,但終究沒有按捺住好奇心。他在心裏給自己的理由是,畢竟是親哥,就算自己徹底不跟江裕和母親來往,在未來的某天,或許一家人會“團聚”,他必須要給自己脫敏,避免那個時候失態。

所以聽就聽吧,就像他一直會持續地摳開頸窩那個牙印結的痂一樣,讓它重新流血,再結痂,再流血……如果忘不掉,就讓它變成永恒的印記,習慣了就不會再有波瀾。

消沈了幾個月之後,知道岳城在海外這麽意氣風發,江鳴鶴也覺得自己不能再當一灘爛泥,站不起來的時候就要主動求助外援。

他找了本市的一個還算名氣不錯的心理醫生看診,在對方的沙發上爆哭,把許久以來都沒流出過的眼淚徹底流幹,總算找到了站起來的抓手。

自此之後,他按時吃藥,早睡早起,一心投入了發展民宿的偉大事業。

岳城都能在國外盡可能自食其力,江鳴鶴認為自己也不能再當寄生蟲。江裕沒再給他轉過錢,季琬可能一直等著他回去認錯,這段時間沒有和他聯系,他也不打算再跟他們有什麽金錢往來,手裏的民宿就是他唯一的經濟來源,必須要做大做強,再創輝煌!

店裏的手作甜品業務被他拾了起來,不學不知道,一學發現自己還真的是那塊料,很快就上手了,自覺做得不比任何人差,推廣試吃的時候也得到了顧客的一致好評,從此“鳴城”網絡賬號的美食視頻又開始更新,盡管他沒有露臉,但老粉都看得出來,皮下換了人。

換人就換人吧,只要還是那個味兒就行。而且這一位的手更漂亮,吸引了很多手控粉絲。

原本聊好的春季海邊音樂party因為江鳴鶴的消沈而作廢,等到夏日陽光燦爛時,重新振作的江老板聯合了他們民宿聯盟的幾個老板,通過市文旅局的關系,邀請了幾位比較優秀的小眾歌手和樂隊,策劃了一個海灘音樂文化周。

一時間此處成了文藝青年的聚集地,慕名而來的不僅有愛好者和粉絲,還有相關的文化產業,比如畫展、雕塑、先鋒裝置藝術等等,都想在這裏開聯動展出。

這些活動雖然偏小眾,但小圈兒粉絲粘性高,這一口也夠鳴城等幾家民宿吃的。江鳴鶴又聯系了各種美食集市、文創集市過來參與。市文旅局當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賣力在網上各種宣傳,邀請一些網紅達人來打卡,這個海濱小城的整個暑期都熱鬧非凡,游客絡繹不絕,靠海的民宿天天滿房,也就利好了附近市區的各種酒店。

整個旺季過去,鳴城賺得盆滿缽滿,一改之前的勉強收支平衡,徹底實現了盈利。

江老板並不滿足於此,他找到了治療情傷的最好辦法,就是一頭投入工作的懷抱,忙起來就什麽都顧不上了。在暑期活動開展得如火如荼之際,他已經開始策劃秋冬版本的活動,爭取把淡季時間縮到最短。

辛凱看到老板恢覆工作熱情,自然是放心,仍舊扮演了得力助手的角色,但他沒想到的是,第二年過完年,還在大年初一,收到紅包的同時,他也收到了江鳴鶴的勸退通知。

江鳴鶴思來想去,覺得不能讓好助理在這裏浪費時間,於是跟董助聯系,讓辛凱回豐耀集團市場部工作,幫他把履歷弄得光鮮一些。

辛凱當然是萬般不舍,但前途對他一個普通人家的孩子而言的確更加重要,陪著老板逃出來的這一年半,他都沒敢跟家裏說自己的事,現在還能回集團總部工作,又得了個晉升前途不錯的崗位,的確是燒高香了。

“等你覺得自己的資歷可以穩定住了,或者我這邊要開辟市場,需要人手,你再回來也不遲。”江鳴鶴對這個忠心耿耿的小助理展露了最和藹的笑容——實際上,這一年以來,他表現出來的脾氣好了很多,之前那個動不動就暴躁的江總好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和氣開朗好說話的江老板。

辛凱臨走的時候跟店裏的員工們抱頭痛哭,最後跟江鳴鶴道別,臉都哭腫了,說:“老板,你永遠是我老板,岳哥臨走前叮囑我要照顧你,可我卻半途而廢,我對不起你,回去之後,我在集團裏能打聽更多岳哥的事,全都發給你。”

江鳴鶴臉上笑意未退,心裏卻說了一句“我謝你啊,大可不必”,但他終究是沒說出口,只是在人走後,悄無聲息地把辛凱也給拉黑了。

抱歉了辛小凱同學,我不想跟豐耀集團的人有任何聯系。

實際上,就算沒有辛凱的通風報信,只要江鳴鶴想,他就能看到岳城的很多消息,因為這個半路回家的江家大少爺,雖然一把年紀了研究生還沒讀完,但已經是國內商場上的明日之星。

季琬和江裕在權力爭奪上已經呈現白熱化,倆人各自包攬了豐耀集團幾個重大業務,但不知道是有人做局,還是經驗不足,季琬負責的一個涉外業務出了問題,最後力挽狂瀾的,是一直在海外分公司跟項目的岳城。

他不僅幫豐耀集團挽回了損失、彌補了聲譽,還利用自己的人脈關系發展出了新的合作關系。是的,曾經一無所有的工地糙漢現在有了屬於他的人脈,這些都來源於他在學校時候的各種優秀表現,賺取了導師的賞識、校友的青睞,很快就發展出了自己的關系網。

自從這件事過後,豐耀集團總部的各個元老和大股東開始對他刮目相看,江裕也為自己“培養”出這麽優秀的繼承人而感到得意,更多地讓岳城參與集團業務,好讓他的腳能站得更穩些。

顯然在江裕眼裏,岳城這張牌實在是經濟實惠,才不過一年半的時間,甚至沒投入多少金錢,就為他贏來了難以估量的收益,況且這個兒子跟季琬勢不兩立,是永遠都不可能對他倒戈相向的,實在是穩賺不虧!

江鳴鶴經常可以在媒體的經濟金融板塊看到岳城的消息,甚至在八卦娛樂板塊也很常見,畢竟這樣的單身霸總的婚戀情況也是普羅大眾的吃瓜素材。

他果然沒看錯,哥哥只是沒趕上好機會,現在機會到了手,立刻像生命力驚人的植物,以別人達不到的速度成長了起來。

這樣是很好的,祝他順利。

但江鳴鶴沒敢看太多相關信息,畢竟電子時代,有文字的地方往往都有高清大圖,他現在能做到聽見、看見這個名字不再難過,卻沒辦法保證看見對方的照片而不產生什麽漣漪。

但現在的岳城太耀眼了,他根本避不開。

“老板!岳哥拍時尚雜志了耶!”有女員工興奮地跑過來,舉著手機給他看,“這是放出來的拍攝時候的采訪,岳哥真有意思,明明都是霸總了,拍攝主題卻是工地風,他看起來跟以前都沒怎麽變哎,就是氣質不太一樣了,打扮還是一樣隨意。”

江鳴鶴躲開了畫面,卻沒躲開聲音,他聽見訪問者問:“岳先生好像不避諱提起過去的打工經歷,是嗎?”

熟悉的聲音從手機話筒裏流淌而出:“當然,有人曾跟我說,過去的一切都塑造了現在的我,我從這些經歷中受益良多,沒必要避諱。”

“雖然在工地搬過磚,但是連時尚大片都拍成工地風,是您的意思,還是造型師的想法?”

“是我。我覺得不管做什麽,都要像蓋房子那樣,一塊磚一塊磚摞穩,才能保證工程堅固、踏踏實實。這一直是我的座右銘,我會一直保持下去。”

江鳴鶴立刻就聽出了這話的弦外之音。

哥哥在說,他不會變。

他永遠會是自己最喜歡的那種樣子。

許久沒再酸脹的眼眶又熱了起來,江鳴鶴心想,何必呢?

放下吧。

大家都放下,好嗎?好的。

【作者有話要說】

祭出時間流逝大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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