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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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過來的時候,江鳴鶴先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兒,他下意識地動了一下手,就被旁邊守著的人按住。

“別動,吊著水呢。”說話的是辛凱。

“怎麽來醫院了?”江鳴鶴一開口,聽到自己聲音有多麽嘶啞,昨晚失去記憶前的一幕幕湧上腦海,令他不禁赧然。

辛凱語氣有一些不對勁:“你發燒了,還有些地方受了傷,岳哥送你來的,讓我守著你。”

昨晚做得太兇,腰一動就疼,屁股更不必說了,助理在跟前,江鳴鶴實在別扭——做愛做得被送進醫院,顯得自己很弱雞。

他顯然不好就此發表什麽評論,睜開眼左右環顧,發現自己頸側還貼著一大塊無菌敷貼,而病房裏除了自己和辛凱,再無他人。

“我哥呢?”雖然是說要和他一刀兩斷,但還有後續的事情要處理,至少得說明白民宿怎麽辦。

辛凱的聲音聽起來很難過:“岳哥走了。”

江鳴鶴怔了怔,惺忪睡眼瞬間清醒地看著他:“什麽意思?”

“就是走了,離開這兒了。”辛凱有些控制不住情緒,因為岳城離開的時候,整個人都像崩潰了似的,他從沒見過對方這樣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他說要去找江董,出去留學。”

這其實是江鳴鶴覺得最好的選擇,自己跟岳城一刀兩斷,讓他去江裕那邊得到庇護,這樣哥哥就能過上他原本應有的人生,而自己也再不用跟江裕和母親有任何來往。

他就能徹底跟江家一刀兩斷。

當然,這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畢竟江裕此人臭不可聞,自己都不願靠近,憑什麽讓岳城去對方身邊,他本來只是打算分手之後給岳城提一提這方面的建議,誰知還沒開口,人家就先這麽做了。

明明正中他下懷,可此刻深埋心底的一些懷疑蠢蠢欲動地冒頭,讓他覺得五味雜陳。

“他還說了什麽?你能一次性說清楚嗎?”江鳴鶴冷冷地問。

說了什麽?岳哥說了好多,辛凱回想今天淩晨自己被從床上叫起來的畫面——

他岳哥站在門口,臉色滄桑得沒法看,卻還強打精神告訴他自己即將離開的消息。

當時辛凱楞了一下,想到江鳴鶴手機上那幾條微信,頓覺不妙,連忙道:“岳哥,你一定誤會老板了,他肯定都是逢場作戲。”又覺得自己好像說得太多,當即閉了嘴,懊惱不已。

但岳城卻擠出一抹微笑,說:“我知道,小鶴是為我好,我走也是為我們兩個人好,我會很快回來的。來這兒是想叮囑你兩句,之後要麻煩你照顧他了。”

“他最近情緒很不好,可能我走了之後會差一些,你多留意他的狀況,少讓他獨處,多帶他出去玩玩,尤其註意他的飲食和胃病;”

“我會讓董助撤掉所有保鏢,不會讓他有被監視的感覺,但如果姓梁的或者江家又來人騷擾他,你幫我把他們趕走,實在不行就報警;”

“他脾氣不好,但你知道他人是好的,最近麻煩你多哄哄他,順著他點,別讓他難過,天冷還有風大的時候提醒他穿外套,畢竟以前不是坐車就是待在室內,他有時候會忽略這件事,以後養成習慣就好了;”

“可能最近他會失眠,你盯著他,別讓他亂吃藥,更別讓他想辦法找人多開安眠藥,我怕他一時鉆牛角尖,他看起來任性,實際上最會自虐,別讓他自找苦吃;”

“還有,我一走,手作甜品就沒人做了,之前好不容易宣傳起來有了熱度,浪費了很可惜,要是你有時間,可以去學一學,不難的;”

想到這些,辛凱就忍不住想哭,但是岳城說了,這些話別說給老板聽,他就只能低下頭,免得被江鳴鶴發現自己泛紅的眼眶。

他吸了吸鼻子,去繁就簡地回答:“你知道他話不多,說得就這麽簡單——他先送宋阿姨回老家,請個護工照顧她,然後自己去找江董,之後一切聽江董安排。民宿這邊,他說抱歉,只能先交給你全權打理。”

江鳴鶴原本打算的是,自己手裏還有不少錢,可以把岳城投的股份買下來,畢竟這不是什麽暴利的行業,他還有母親要奉養,真金白銀存在銀行更放心。

又或者自己把民宿送給他,利索走人就是了。

現在這樣,倒是省事了。

哥走得真幹脆啊。

也對,他去找江裕,就沒自己什麽事兒了,江裕什麽都會給他的。

“他們什麽時候走?”江鳴鶴忍住心裏的酸澀,問道。

“已經走了,中午走的。”辛凱說,“你睡了一天,現在已經傍晚了。”

是嗎?江鳴鶴心裏陡然一空,向窗外望去,果然天色已經黑了下來,天邊掛著一抹濃烈的火燒雲,像是著了火。

就這麽走了嗎?這麽快?

他望向床頭櫃的手機,伸手拿過來,一開始不太敢看,生怕岳城只言片語都沒留給自己,像他理智上期待的那樣決絕,但想想這也算是自己得償所願、求仁得仁,那就別做個懦夫。

江鳴鶴點亮了手機,看到“哥哥”的備註名顯示在屏幕上,突然鼻子一酸。

【哥哥】:小鶴,我走了,走得快了些,是怕多耽擱一分鐘我都舍不得。我太不會說話,不知道該怎麽表達,前一陣應該跟你好好說,不該讓你一個人擔著所有壓力。你沒有錯,就算我們的事是大家認知當中的錯誤,那也是我們一起犯的,不能只怪你。

【哥哥】:以前我沒本事,只能守在你身邊,什麽都做不了,現在還讓你為我擔心,我很抱歉。以後不會了,我會盡我所能快些成長,能保護好自己,也保護好你。

【哥哥】:好好照顧自己,等我回來。

江鳴鶴的眼睛被眼淚糊得厲害,這幾行字看得十分模糊,他心口劇烈顫抖著,艱難喘出一口氣。

哥哥說得很美,也許在他能夠獨當一面的時候再回來,手裏有了權力和能力,誰也不敢輕易地威脅他們,到時候兩人便可以想怎麽樣就怎麽樣,不再受任何人掣肘。

可江鳴鶴不敢賭。

哥哥要走多久是個未知數,能不能獲得能讓他安全的權力也是個未知數,回來之後兩人會不會變,還是未知數。

究竟怎麽樣才算是高枕無憂,實在很難篤定。

江鳴鶴已經嘗到了一次從心口剜掉一塊肉的滋味,不想再嘗試第二次。

費盡心思都得不到的東西,他不敢要了。

要不起。

選擇用劈腿的方式逼迫岳城分手,就是他的破釜沈舟,哪怕這低級的伎倆已經被哥哥識破,江鳴鶴也不打算回頭。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還不如就此訣別。

反正他已經不會再回江家,還是告別得幹脆些。

江鳴鶴用顫抖的手打出最後一行字,點擊發送,忍不住哽咽出了聲。

【弟弟】:我不等你,各自好好生活就是了,如果有機會再見面,你就只是我哥。保重。

一路飛馳的高鐵上,心神不寧的岳城時不時地點亮手機,等待江鳴鶴的微信。辛凱已經告訴他弟弟醒了,不知道對方什麽時候看到自己的留言,會不會回覆。

已經預知到結果不會好,但看到這句撇清關系的話,他還是心痛得無法喘息。

他立刻打字回覆:“別這樣,我會很快回來,非常快,最晚兩年,我一定想辦法把江裕搞下去!”

這話屬實是吹牛,但他只能這麽說,然而匆忙發出去之後,卻收到了“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的提示,還痛著的心隨之重重一沈。

弟弟都沒拉黑姓梁的,居然把自己拉黑了。

明知道對方是在逃避,可岳城還是油然而生一股濃重的酸澀和嫉妒,他甚至想立刻跳下火車,跑回去找江鳴鶴。

“小城,是不是後悔了?”宋金莉觀察他已經有一會兒,現在看他表情波動,擔心地問。

關於這場突如其來的告別,岳城給她的說法是,他覺得不能成日活在提心吊膽中,必須得想辦法解決當下的困境,所以他跟江鳴鶴提出了分手,以後只做兄弟。既然分手,還是早早離開比較好,所幸自己在民宿的投資不多,兄弟倆也沒什麽可分的,就當送給弟弟了,反正他打算去找江裕,錢方面應該不成問題。

至於去找江裕的原因,自然是為了將來的發展,他還要幫助江裕打贏季琬,免得這女人一直找他的麻煩,從根本上永絕後患。

宋金莉不是很相信這分手是他主動提出的,肯定是江鳴鶴做了什麽。但不管怎麽樣,兩人能分開,她就能松一口氣,也就沒有詳細追問,只是很擔心這手他分得不堅定,分分鐘就要後悔。

岳城把手機扣在桌上,垂眸半天不言語,過了一會兒幾滴眼淚從他眼睛裏掉出來,砸在腿上,被他很快地從褲子上撣掉。

“後悔也沒用了。”他紅著眼眶,擡起頭來苦笑著看了眼自己的母親,轉頭望向窗外,“他把我拉黑了。”

宋金莉揉了揉他的後腦勺:“會好的,小城,等你出國學習,見過更多的人和事,就知道沒有什麽不能放下。”

把母親送回老家安頓好,再把身上幾乎所有的錢都留給她,岳城帶著簡單的行李去了慶海,這個當初他逃亡一般跑出來的城市。

江裕董助親自去火車站接他,把他帶回了昔日的江家老宅。

季琬跟江裕撕破了臉,也就搬了出去,江裕又在療養院住了好久,老宅裏更顯得空空蕩蕩,只有幾個工人在打理,明明已經春暖花開,院子裏卻依舊死氣沈沈,室內室外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陳腐之氣。

這裏原本有岳城的房間,就在江鳴鶴房間的斜對面,他停在弟弟房間門口,回想兩人在這裏僅有的那一夜的來回拉扯,恍若隔世。

“大少爺,老爺回來了,您下去吧。”走廊樓梯處,家中保姆通知他。

岳城應了一聲,放下行李,下樓去見江裕。既然要做回大少爺,他換上了當初江鳴鶴給自己買的西裝,雖說沒怎麽收拾的發型和顧不上打理的絡腮胡茬看起來還是顯得有些狼狽,但多少體面了一些。

江裕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裏攥著那根毆打過江鳴鶴手杖,微微擡頭覷著走到面前的長子,臉上露出的是鄙夷的神情:“當初你不打一聲招呼就走,現在說回就想回來?雖然我知道那件事是江鳴鶴主使,但你要是心裏還有我這個父親,之後就不該跟他一起躲起來,連個屁都不放!”

岳城垂著頭,咬緊牙關,轉過身去,脫掉西裝外套,“咚”地一聲在冰涼的瓷磚地面上跪下:“我向您承認錯誤,您盡管懲罰我吧,罰到您滿意為止!”

他要受一遍小鶴受過的苦,忍受一切侮辱和委屈,哄著江裕兌現曾經的承諾。

手杖重重抽在背上的時候,岳城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心裏想:我一定會盡快回來的,小鶴,一定要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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