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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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母親還像以前一樣,提到岳城就暴跳如雷,罵他是雜種,罵他不配得到豐耀集團的一分錢,江鳴鶴可能還會如釋重負一些,可她突然對岳城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像是要故意掩飾什麽動機,這才真的令人緊張。

“真的嗎?”江鳴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漫不經心,只像是一次隨意閑談,“可我聽說江裕正跟你掐得你死我活,他還來拉攏我哥回集團站在他那一邊,如果我哥不在了,那他沒了繼承人,也就沒牌可打,這對你不是很好嗎?”

季琬的情緒同樣掩飾得滴水不漏,她甚至發出了清脆的笑聲:“鳴鶴,你最近是不是看多了什麽豪門恩怨的電視劇,怎麽想出這麽狗血的劇情?上次是媽媽沖動了,但也只是想讓他離你和你爸爸遠一些,畢竟在他出現以前,我們的生活一直很平靜。我並沒有想過要害他——我們是法治社會,媽媽怎麽會做那種事。”

呵,法治社會就允許你綁架別人了麽?江鳴鶴心中冷笑,言語間也變得尖銳起來:“我哥並不是突然出現的,他比我出生還要早,並不是他打破了我們家的平靜,媽,別這麽不講道理。”

“是,可這一切和我有什麽關系呢?我從頭到尾都被蒙在鼓裏。鳴鶴,我知道你生媽媽的氣,但你不能對媽媽這麽不公平。”季琬的聲音變得顯而易見的委屈,“在你心裏,私生子是無辜的,所以我這個名正言順的妻子,就得不條件地包容他嗎?”

江鳴鶴被這個說法戳中,覺得自己有失公允。確實,在這件事上,母親也是受害者,無論她多麽仇視岳城都是可被寬容的,他沒有資格要求她去原諒。

而她一直也是這樣做的,排斥、憤恨,這很正常,現在突然改變,才不正常。

或許是覺察到自己失言,季琬又往回找補了一下:“但你喜歡這個哥哥,媽媽能有什麽辦法,難道非要一直和他敵對,讓你不開心嗎?鳴鶴,你在媽媽心裏是最重要的人,媽媽只有你一個兒子,當然做什麽都是為了你好。就算現在跟江裕鬧成這樣,也不過是怕他把財產都給了別人。”說著還嘆了口氣,“你對他低不下頭彎不下腰,不會討他歡心,媽媽怕他會對你做得太絕。”

方才還被內疚刺痛的江鳴鶴,聽到這番“為你好”的言論,瞬間恢覆清醒。母親這種對待小朋友一般的說話口吻曾經讓他覺得她很溫柔,現在突然之間,他只覺得厭煩。他並不懷疑母親是真心想對自己好,畢竟兩人從根本上沒有任何利益沖突,又是她懷胎十月生下的骨肉,她還不至於對他太絕情。

但她的做法太自以為是,太罔顧他的意願,仿佛把他當成了生活不能自理的弱智低能兒,要將他的生活一手包辦。如果江裕的高高在上是一種粗暴的控制,那季琬的做法就是溫柔的牢籠,當江鳴鶴順從時,不會感覺到這種束縛,但當他有了不同於她的意志,才會發現自己被捆綁得多麽牢固。

難怪這對貌合神離的夫妻能夠維持這麽久的夥伴關系,因為他們在本質上是一樣的,直到現在有了利益沖突,才會夥伴變對手,針鋒相對起來。

“媽,我之前跟你說過,我對豐耀集團並不在乎,如果你要搶,搶就是,但別打著為我好的旗號,也別傷害我在意的人。”江鳴鶴覺得自己說得已經夠直接了,“否則我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麽來。”

可悲的是,他其實並沒有什麽籌碼,他甚至不知道,如果母親真的動了手,自己能做出什麽樣的事去報覆。難道去殺了她嗎?亦或者殺了自己讓她難過?這不過是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不見得能真正懲罰到任何人。

江鳴鶴再次體驗到深深的無力感,他只能這樣色厲內荏地發出虛弱的威脅,希望母親能稍稍權衡一下利弊,如她所言多顧及一點母子之情,不要做出令所有人都遺憾的事情。

心事重重地掛上電話,離開房間,經過二樓的時候遇上了剛給客房吸過塵的宋金莉,他連忙調整表情,做出乖巧的模樣:“阿姨。”

“嗯,昨晚睡得太晚了吧?快下去吃飯吧。”宋金莉推著清潔車往前走,並沒有與他有任何眼神交流,語調倒是一如往常,聽不出什麽問題。

但江鳴鶴還是不免疑神疑鬼。他也不想這樣,可控制不住,宛若驚弓之鳥。

為了避免在宋金莉面前露出什麽破綻,他答應了一聲,迅速下樓。沒有在大堂看到岳城的聲音,聽辛凱說對方在簡餐廳廚房,他便加快腳步找了過去。

透過烘焙間的圓形玻璃看到那個讓他放心的身影,江鳴鶴立刻推門進去,從背後抱住了岳城的腰,情緒覆雜地喊了一聲:“哥。”

岳城正在攪拌面糊,看起來手法很嫻熟,一邊轉著大盆,一邊用刮刀切拌,盆子裏淡黃色的戚風面糊已經被拌得順滑細膩,泛著漂亮的光澤。他溫柔地應道:“睡得怎麽樣?身上難受嗎?”

身上不難受,但心裏難受,只是江鳴鶴不想說。他抱著哥哥,臉埋在對方的後頸,嘴唇在露出的溫熱皮膚上蹭了蹭,深深嗅了一口熟悉的氣息。

“你在做什麽?”他問道。

岳城把蛋黃糊倒進了旁邊的模具,又將模具在臺面上震了震:“烘個戚風,一會兒做蛋糕,有顧客說傍晚來取。”

“哦?我們店什麽時候提供這個服務了?”江鳴鶴咬了咬他的後頸皮,留下一個淺淺的牙印。

“沒提供,她之前來過,覺得我做得比較滿意,恰逢家裏人過生日,周圍的蛋糕店都還沒開業,就問問我能不能做,大年初一嘛,可以理解,我閑著沒事就做唄。”岳城轉過身來,面對面抱著江鳴鶴,親了親他還有一點腫的嘴唇,“餓了吧?給你準備了番茄蝦仁焗飯,鋪上芝士烤一烤就能吃,吃嗎?”

江鳴鶴早就餓得肚子咕嚕咕嚕叫,聽到什麽番茄什麽蝦仁還有香噴噴的芝士,當即便咽了咽口水:“吃!”

岳城笑了笑,把他挪到一邊,先把蛋糕糊放進已經預熱好的烤箱,訂好計時器,再拉著他去了隔壁中餐廚房。

說是鋪上芝士就能烤,但其實還是差一個步驟,岳城手腳利落地把一個番茄切成丁,倒進鍋裏炒出醬汁,又加了點番茄醬調味,把在電飯煲裏保溫的米飯盛到鍋裏跟番茄拌勻,這才將它們一起倒進耐熱玻璃碗鋪平,再從旁邊的保鮮盒裏取出之前炒好的蝦仁青豆玉米鋪在米飯上頭,最後拿出一包馬蘇裏拉芝士鋪了厚厚一層。

後廚這邊有個烤箱是免預熱的,方便做飯的時候用,把玻璃碗放進去烤上,定了個八分鐘。“等著吧,很快就能好,番茄比較開胃,吃了舒服。”岳城捏了捏江鳴鶴的臉,“想喝什麽湯嗎?要不給你沖個雞蛋?”

“這什麽中西薈萃?不要,一會兒我自己做杯奶茶就行。”看了會兒哥哥做飯,方才的滿心疙瘩奇跡般地被熨平了,江鳴鶴心情又好了起來。

不論如何,他還有個這樣愛他疼他的哥哥,人哪能事事要求完滿呢,有這一樣可心的就夠了,知足才能常樂。

岳城兜著他的後腦勺,攏到自己跟前,又在他眼睛上親了一口:“行,你去吧,焗飯好了我給你端過去。”

“粘人啊!”江鳴鶴假裝無奈地感嘆,帶著滿心歡喜去了簡餐廳的吧臺。

等他做好奶茶,岳城也把焗飯端了上來,番茄的酸香配著芝士的奶香,再加上彈牙的蝦仁、微甜的玉米粒和軟糯的青豆,一口下去十分滿足。

江鳴鶴埋頭吃掉大半碗,覺得肚子裏充實了好多,又長嘆一聲:“哥,照你這個餵豬的餵法,我長胖了怎麽辦?”

“胖點好,你現在太瘦了,一把骨頭似的。”岳城用拇指和食指環了一下他的腕骨,“你看,還空這麽多。”

“嫌我抱起來硌人是嗎?”江鳴鶴瞪他。

岳城憨厚地笑了笑:“我身上肌肉多,硌不著。”

“臭顯擺吧你!”江鳴鶴喝了口奶茶,隨即問道,“你跟阿姨聊了嗎?”

“聊什麽?”宋金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兩人立刻轉頭,不知道什麽時候她過來打掃簡餐廳,居然沒有人發覺。

江鳴鶴汗毛直立,不知道方才自己那句“硌人”的話有沒有被她聽見,怕哥哥反應慢,自己先開了口:“聊聊您的身體,還有,看您是願意留在這兒還是回老家繼續休養。”

“我身體沒什麽,你們不是給療養院交了半年住宿費嗎?現在時間還沒到,提前走也不好退錢,且住著吧,住在那兒還省得小城擔心。”恰好簡餐廳裏沒有別的顧客,宋金莉弓著腰用掃帚邊掃邊說,“我不一定非得回老家,雖然那邊是我熟悉的地方,但我還是更願意跟小城待在一塊,想見就能見著。”

江鳴鶴連忙解釋:“阿姨我沒有別的意思,不是要趕你回去。”

“媽不會多想的,放心。”岳城沒他這麽緊張,安撫道,“沒事啊媽,你想在哪就在哪兒,有什麽想法直接跟我說就是。”

宋金莉點點頭:“嗯,咱娘倆有什麽可見外的。”

她掃完地就走了,沒有多說什麽,表情依舊如常,倒是江鳴鶴突然就感覺胃裏消化不良,覺得自己的心理素質現在退步得可以,怎麽變得這麽疑神疑鬼、瞻前顧後。

一邊是母親可能會動的歪心思,一邊是宋阿姨或許已經產生的疑心,兩件事都有可能奪走他唯一的幸福,他真是前怕狼後怕虎,擔心到了極點。

“小鶴,你別緊張,我覺得媽要是懷疑什麽,一定會問我,她不問,我也沒必要不打自招,大家一起揣著明白裝糊塗,總比窗戶紙戳破了變得針鋒相對要好,你說是不是?”岳城試探地問。

江鳴鶴戰術喝奶茶,讓自己鎮定下來,隨即點點頭:“嗯,你比較了解宋阿姨,我聽你的。”然後假裝不經意地提醒,“對了,這陣子你要是出門的話,多註意安全。”

“別多心,大過年的,誰會找晦氣。”岳城摸了摸他的頭發,笑道,“沒事的。”

生活確實一直風平浪靜,年後民宿迎來一波小高峰,所有人都忙得腳不沾地,岳城怕宋金莉操勞過度,還是把她送回了療養院。江鳴鶴也忙,主要是多為岳城拍些視頻,為手作甜點正式上線做準備。

倆人都沒怎麽出過門,岳城甚至幾乎沒有遠離過江鳴鶴的視線,江鳴鶴也就慢慢放下心來。

手作甜點還沒有正式上線,但是已經有不少人開始跟岳城下訂單,岳城要是有空,就會適量地接幾個,不為掙錢,純為多練手,畢竟手藝人還是得靠經驗,也想形成一些口碑傳播,將來方便宣傳。

這天江鳴鶴中午睡醒,在民宿沒找見人,打著哈欠問辛凱:“我哥呢?”

“有人定了不少下午茶,岳哥做好,親自送貨去了。”辛凱喜滋滋地說,“我覺得咱們將來開展一下下午茶團餐供應也挺好,這個很賺錢的。”

一聽岳城去送貨,江鳴鶴就有點莫名的擔心,反駁了他的提議:“這邊下午茶團餐需求量你清楚嗎?沒做過市場調研張口就來?家裏就一個烘焙師,想累死他?”

老板好久沒這麽喜怒無常,辛凱猛然被懟,倒也沒有受傷,只是有一種陌生的熟悉感,訕訕地低下了頭,沒再吭聲。

“他開車去的?”江鳴鶴又問。

辛凱搖頭:“沒有,訂單量不算大,他還是騎電動車,後座裝了保溫箱。”

還是那套送外賣的習慣,江鳴鶴心裏一緊張,就開始不爽,腦子裏嘀嘀咕咕——就算以後要送,也得開面包車去,鐵包人和人包鐵能一樣嗎?!

不,不送,送什麽送,送外賣還上癮了?

“老板,你別擔心,岳哥電瓶車騎得賊溜,我看他護具都穿好了,不會有事的。”辛凱寬慰了他幾句。

江鳴鶴又問:“幾點去的?目的地遠嗎?”

“說是不遠,也就五六公裏。”辛凱看了眼對面墻上的掛鐘,“走了一個小時了吧。”

這麽久還沒回來?!江鳴鶴更不淡定了,拿出手機不知道該不該打電話,怕岳城在路上,為了接電話反而再出點什麽意外就不好了。

辛凱又安撫道:“可能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也可能順便去買菜了,我聽他念叨著要給你做腐竹燒肉來著。”

話音剛落,前臺的座機突然響了起來,江鳴鶴心頭猛地一跳,搶先一步伸手過去撈起了聽筒,聲音微微有些顫抖:“餵,鳴城民宿。”

電話那端傳來了一個陌生的女聲:“有個外賣員不知道是不是你們家的?他被撞傷送人民醫院了——”

來不及聽接下來她說了什麽,江鳴鶴把聽筒一扔,當即就往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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