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關燈
岳城驚訝地看著江鳴鶴,那張木訥老實的臉上寫滿了荒謬和不可置信,嘴唇微微有些抖,屢次欲言又止,卡了半分多鐘,依舊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江鳴鶴看著他這副汗流浹背的樣子,心裏是難言的歡喜,有一點欺負老實人的惡劣快意,更多的是一種對未來充滿希望的痛快,好像一夜之間,他原本苦無出路的生活被一盞明燈突然照亮,他可以向著那個目標大步奔去,再不用遲疑。

他自己出身豪門,喜歡糙漢是口味特別,但也僅限於床上,他很難真的對一個工地民工產生什麽曠日持久的愛意,身份差別是現實存在的,也是很難跨越的,關系很難維系,走不攏,很快就會散了。

可現在,岳城搖身一變,成了豐耀集團的大少爺,他倆之間不僅再無區別,多出來的那層血緣關系更令江鳴鶴覺得親密無間。

原本岳城給他的那份關心和寵愛就讓他無比癡迷,現在他總算是擁有了一個真心真意對他好的親人。

既是親人,又能做愛人,床上床下都能無限親密,他再也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這種感覺想想都令江鳴鶴激動得血液沸騰。

就算兩人吵架、生氣,就算岳城要躲他甚至連家都不回,兩人總能在豐耀集團見面。

岳城是江裕的親生兒子,沒道理放棄這一切再回去做苦哈哈的民工,哪怕江裕摳門給不了他什麽股份,至少他不會放棄一份體面又旱澇保收的工作。

學識和見識不夠沒關系,江鳴鶴願意手把手教他,這還是一條肉眼可見的養成之路,就像是一點一點打造出最適合自己的人,這個過程實在令人興奮。

這是愛嗎?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岳城永遠不會離開他。

血脈註定了他們永遠彼此牽絆。

江鳴鶴想得心潮澎湃,卻攔不住岳城對他當頭潑下一盆冷水。

“小鶴,你、你別這麽偏激。”岳城舔了舔幹燥的嘴唇,把他推開了一些,表情認真道,“我們之前……太荒唐,你對我的想法,不過是一時的占有欲,我們之間其實並沒有超越兄弟情的感情。只要咱們倆慢慢去熟悉這層關系,把自己擺在正確的位置上,很快你就不會這麽想了。”

江鳴鶴性子急,脾氣也並不好,但從認識岳城第一天就開始,卻莫名其妙地對他多了很多耐心,也多了很多笑容。當時他還曾覺得不可思議,現在看來,原因早就在冥冥中註定。

既然哥哥回來了,一切都可以慢慢來,不必著急。

“喝一杯吧。”江鳴鶴沒有接他的話,轉身去酒櫃旁打開門,閑話家常般地問,“想喝什麽?”

前一秒還雙目泛紅血脈賁張,下一秒就神情自若一片祥和,岳城幾乎被他整不會了,怔怔地看著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江鳴鶴從酒櫃裏拿出一瓶威士忌,拎出兩個杯子,又去冰櫃取了一個圓球型冰塊放在其中一個杯子裏:“可能你以前沒怎麽喝過洋酒,但現在得學著適應,有時候見客戶需要喝。很多人講究威士忌不加冰,叫‘neat’,就是純飲,但第一次喝的話,加冰可能適口性好一些。”

他坐在吧臺椅上,將酒分別倒入兩個杯子裏,然後笑著望向柱子一般還杵在門口的岳城,拍了拍旁邊的座位:“哥,過來坐。”

岳城猶豫了片刻,老老實實走到他身邊坐下,但並沒有去拿酒杯。

江鳴鶴覷了他一眼:“外套脫了吧,穿著不熱嗎?”

岳城一整晚都備受煎熬,早就出了一身汗,再加上方才那一折騰,渾身潮得難受,被他這麽一說,當即把西裝脫掉,只穿著裏邊的白襯衫,還把袖扣解開,兩只袖子都卷到小臂,露出了結實的肌理。

不得不說,身材好穿什麽都好看,他這一身天然練出來的肌肉,不會過分壯碩,輪廓自然又優美,很難不讓江鳴鶴側目,但也只是偷偷一瞥,便將目光收回。

岳城本不想喝酒,因為他整個人狀態都是緊繃的,眼前這個弟弟還有點瘋,方才在飯桌上已經喝了些,腦子已經不太清楚,萬一喝這洋酒,一會兒失控怎麽辦?他現在完全沒有心情應付江鳴鶴,只求自己別出差錯,別搞砸母親的換腎手術。

但他看著江鳴鶴小口啜飲,自己也有些動心——喝一點或許可以放松,再說,家裏人都在,小鶴不至於亂來。

男人大概都抵不住對好酒的向往,況且現在氣氛仍舊尷尬,不做點什麽只會更加令他局促。盡管如此,他並沒打算逃跑,而是謎底既然揭穿了,不如跟對方心平氣和地談一談。談什麽都行,只要讓以後兩人相見時能自然一些就好。

岳城端起了面前晶瑩剔透的水晶酒杯,看了看裏邊金紅色的液體,送到唇邊輕輕啜了一口。冰塊有些融化了,稀釋了酒液的濃度,冰涼的口感降低了酒精的刺激度,喝下去確實令人容易接受。冰涼的液體似乎順著喉管在身體內擴散開來,既有冰塊的涼,又帶著洋酒的燙,一瞬間他也說不好是什麽感覺,火辣又冰涼,放松又刺激。

“你為什麽姓岳?”江鳴鶴好整以暇地開口,“跟繼父的姓嗎?”

對於宋金莉和岳城一家的信息挖掘他沒有做得太徹底,不是做不到,只是覺得沒有必要。他之前對岳城的興趣僅限於對方那具充滿誘惑力的身體,其他的他並不在意。

而現在,他想了解岳城人生的每一個細節。

岳城又喝了一口酒,目光緊緊盯著被吧臺頂燈映得無比璀璨的水晶杯,喉結滾了滾,答道:“我媽沒再結婚,我跟了姥姥姓,姥姥幾年前去世了,家裏其他親戚來往不多。”

老實人就是這樣,你問他一句,他能把什麽都說了。江鳴鶴勾了勾唇角,也舉杯啜飲,之後又問:“阿姨現在怎麽樣了?”

“已經住進了江董給安排的私立醫院,正在等腎源,休養了這麽些天,狀況比之前好了不少。”岳城道。哪怕接受了江裕安排的一切,他依舊對這個人喊不出“爸”這個字。

倒也不是因為有埋怨,最近事情發生得太快,他心思全在母親的病上,對江裕反而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歡喜,更沒有怨恨,只有交易。

江鳴鶴完全沒有對這個稱呼表示意外,只是問:“你真願意捐肝給他?”

“為了我媽,我幹什麽都行。”岳城顯然喝到位了,說話沒再刻意保持冷靜,而是多了些情緒。

“手術什麽時候做?”江鳴鶴側過身看著他,“江裕應該是迫不及待吧?”

岳城沒有回看他,眼睛依舊盯著手裏的杯子,那圓球狀的冰塊已經融化了大半,只剩一小塊坑坑窪窪的冰碴子。

“他是著急,但我沒答應。”他緩緩道,聲音微微有些發啞,帶著酒後的遲鈍,“我要看他給我媽找到腎源,把手術安排上我才答應,免得他轉頭不認賬。”

江鳴鶴莞爾:“知道討價還價,不算傻。”

岳城抿抿唇,欲言又止。

“之後呢?以後到集團來工作?江裕給你安排職務了嗎?”

暫時還沒有,江裕表示這些都要到他捐完肝出院後再說,但岳城沒這麽回答,只是搖頭道:“我不想去你們集團。”

江鳴鶴沒有問為什麽,但答案應該不難猜。

岳城只有高中畢業,連豐耀集團最基礎崗位的應聘資格都沒有,工作經驗除了工地和外送員就沒有別的,他定然不想去集團出醜,況且會讓他出醜的不僅是他的學歷能力,還有身世。

“私生子”這個身份,不管怎麽說都不好聽。

說來也可笑,明明做壞事的是上一輩,可無辜出生的孩子卻總會被叫做“私生子”“野種”,為此覺得丟臉,背著沈重枷鎖過一生。

岳城也沒有開口,只是下意識地轉著手裏的杯子,杯底跟實木桌面摩擦,發出格楞楞的聲音。

“你身上流著江裕的血,豐耀集團就該有你一份,你不該退讓,退讓對不起你這些年吃的苦,和你母親受的委屈。”江鳴鶴表情認真地看著他,“尿毒癥換腎之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究竟能恢覆到什麽程度誰也不好說,阿姨老了也需要人照顧。對,江裕給你的錢不會少,但死錢總會花完,你得學會自己創造財富。以前沒有機會,現在有了,為什麽不牢牢抓住?你才二十七八歲,難道不想把這錯過的十年找回來嗎?”

“你應該不會怕吃苦,現在在顧忌什麽?面子嗎?你經歷過最難的時刻,應該比我更清楚,面子在困難面前不值一提。”

岳城略有些愕然地看著江鳴鶴,以前他單知道這個小青年有錢有背景有學歷,但見到的都是對方胡攪蠻纏的又特別幼稚的一面,現在是第一次領略集團總經理的風采。

是那樣的冷靜、睿智、一陣見血,極具魅力。

江鳴鶴從他不善掩飾的表情上收獲了成就感,長腿踩地,從高腳椅上站了起來,拍了拍岳城的肩膀:“雖然開始會很難,但我會幫你,哥。”

“可你不、不……”岳城疑惑道,“如果沒有我的話,現在的一切都是你的。”

江鳴鶴抄著口袋,莞爾道:“我不是江裕,沒有那麽大的胃口,這一輩子我還想過得輕松些。”他微微低下頭,吻去岳城鬢角掛著的一滴汗珠,在對方耳邊輕笑,“現在有你和我分擔,一切剛剛好。”

岳城慌張地向後避開:“小鶴,別這樣。”

“OK,我會收斂。”江鳴鶴抓著對方肌肉膨起的上臂,完美的手感令他非常愜意,“走吧,回房去。”

岳城把那小半杯威士忌喝光,此刻腦子發暈,頭重腳輕,踉踉蹌蹌地跟著他上了二樓。他的房間其實就在江鳴鶴的對面,並沒有他想得那麽難找。

將他攙到床上坐下,江鳴鶴好整以暇地道了聲晚安便離開,沒存別的心思。

今天的岳城太過於局促不安,不是他喜歡的樣子,他更喜歡以前那個溫柔強大、好像對一切事情都胸有成竹、又能包容他的那個糙漢,於是決心給對方一點時間適應調整。

“小鶴。”他剛要回自己房間,旁邊便傳來了季琬的聲音。

江鳴鶴轉頭看去,見母親一臉愧疚地站在走廊的另一端,她自己的房門口。

季琬看到他望過來,溫聲道:“兒子,到我這來聊聊好嗎?”

江鳴鶴還清晰地記得上次在這間房他聽見父母對話後發生的事,這導致他完全不想踏入那扇門。

“沒什麽可聊的,你只是做了你該做的,不必解釋。”他堆出了面對母親的完美笑容,推門邁進自己的房間,丟下一句聽不出感情的話,“晚安,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