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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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之後,江鳴鶴拿上在辦公桌抽屜裏放了好幾個月的鉆石胸針,心情愉快地坐上車,趕回江家老宅。

江氏在江裕這一代人丁不算興旺,江鳴鶴只有一個大伯和兩個姑姑,姑姑出嫁之後,手裏只有豐耀集團的股份,並沒有參與集團運營,大伯早年不成器,爭不到什麽權力,只能掌管一些不太重要的業務,集團最終落在江裕手裏。

利益面前是沒有兄弟的,江裕排擠自家大哥也是不遺餘力,連帶親侄子侄女也打壓得厲害,不會讓他們接觸集團的核心業務,頂多是給口飯吃。

江鳴鶴的奶奶早就走了,等他爺爺一去世,沒有老人的家庭立刻就分崩離析,兒女們拿好分給自己的遺產各自離去,本就沒有多少親情的兄弟姐妹間就連過年過節都很少見面。

江家老宅歸了江裕所有,這漂亮的歐式莊園除了幫傭和一些雇工之外只住他們一家三口,原本就冷清得很,後來季琬長期在外、江鳴鶴搬出去自己住,偌大的莊園只剩江裕一個主人,也不知道他午夜夢回的時候,看到一片淒涼的景象會不會覺得瘆得慌。

但這裏雇工還是管夠的,至少把花園打理得井井有條,又逢夏初,各種景觀植物欣欣向榮,數種花朵爭奇鬥艷,被夕陽抹上一層金燦燦的光,顯得格外有生機。

季琬就坐在花園的觀景亭裏,愜意地一邊喝茶,一邊欣賞風景。

她雖年過五十,但因為萬事不愁,再加上保養得當,看起來頂多四十歲左右的樣子,皮膚緊繃有光澤,身材苗條卻不幹癟,五官俊秀,氣質不俗,與那桀驁冰冷的父子倆比起來,顯得非常溫柔且平易近人。

“媽,最近過得怎麽樣?”江鳴鶴走到她旁邊,淺笑著與她擁抱,“看你氣色很不錯。”

季琬長發盤起,簪了一支步搖,上半身穿一件改良的古風絲綢白襯衫,下半身是一條淺金色的馬面裙,說話的時候步搖微晃,整個人顯得婷婷裊裊,溫婉大氣。

她露出溫柔的笑意,端詳著自己的兒子:“我還不錯,你呢?看著比上次視頻裏瘦了些,難怪你爸要押著你去體檢。”

“你知道?”江鳴鶴一怔。

“嗯,他跟我說了。”季琬笑盈盈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們父子倆之間不對付,我也不勸你忍讓他,面子上做足就可以,私底下還是自己開心最重要。”

想必這就是他們夫妻倆的相處之道,只可惜江鳴鶴做不到這樣表面一套背後一套,或許自己還太年輕,需要多歷練。

他點點頭,漫不經心地說:“只要他不來惹我,我就和他相安無事。”

“你倆到底還是父子,夫妻如果離婚也就一別兩寬,但父子之間血脈相連,斬都斬不斷,還是別搞得太水火不容的好。”季琬循循善誘道。

江鳴鶴本來想說這話你不如去勸江裕,但想想他們兩口子那路人一般友好又不走心的關系,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笑了笑,等於把話題帶過,從口袋裏取出珠寶盒,雙手奉上:“給你準備的禮物,看看喜不喜歡。”

季琬接過來打開,見是一枚熠熠生輝的胸針,笑得眉眼舒展:“好漂亮,謝謝兒子,我也給你帶了禮物,等會兒去樓上看。”

母子倆沒聊幾句,江裕也回來了,父子相見沒什麽話好說,互相一點頭便算是打了招呼。

不算明亮的光線下,江鳴鶴發現他面色有些發黃,精神也有些萎靡,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錯了,但並沒打算細究。

廚房準備了精致但並不豐盛的晚餐,畢竟做多了三個人也吃不完,席間江裕沒怎麽吃飯,也沒怎麽吭聲,季琬保持身材,吃了幾口就放了筷子,一直在跟他們分享旅行路上的見聞,只有江鳴鶴一邊幹飯一邊陪著母親聊兩句。

季琬不是直接回國,先在香港停留了兩天,時差已經調整過來,便也沒有急著去睡覺,吃過飯之後把帶的禮物分給他們。

沒什麽特別的,都是一些紀念品,畢竟江鳴鶴和江裕什麽也不缺,用不著買什麽貴重的東西,有特色的反而比較有意思。

江鳴鶴陪母親又聊了一會兒,差不多到了九點半,便催她去休息。

季琬笑稱現在兒子長大了,會管媽媽了,然後依言照做,上樓去了臥室。

江鳴鶴不會這麽早睡,母親才回來,他也沒打算回公寓住,想著在家裏多住幾天也可以。剛才飯桌上沒有酒,這會兒他獨自去了家中的藏酒室,倒了杯威士忌獨酌。

一邊啜飲一邊看手機,見梁柏舟發來微信說“替我向伯母問好啊”,他笑了笑,回覆了一句“不親自登門怎麽能證明你的誠意”。

喝到十點多,有些微醺了,江鳴鶴才上樓,準備洗個澡早點睡。他的臥室在最裏邊,需要先經過母親的臥室,經過門口的時候發現她的門沒有關死,正想推門進去的時候,聽到裏邊傳來說話的聲音。

“配型不成功是嗎?”是季琬在發問。

江鳴鶴好奇地停在了門口,這家裏能跟母親這麽對話的只有江裕,江裕要配什麽型?跟誰配型?配型幹什麽?

接著江裕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嗯,血型雖然合得上,但白細胞抗原配型不一致,不適合移植。”

季琬沈默了片刻,又道:“好好的為什麽要瞞著他呢?肝癌這麽嚴重的病,他是你的兒子,肯定願意捐肝給你的,你現在偷偷摸摸的搞這麽一出,要是被他發現……估計又要吵翻了。”

門內只傳來江裕的一聲含著揶揄的嗤笑,之後並沒有給出答案。

季琬又問:“那該怎麽辦?問問大哥那邊?”

“他們不可能捐給我,別想了。”

後邊的話江鳴鶴完全沒有聽進耳朵裏,剛才的真相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把他澆了個透心涼,明明是夏日,他卻覺得渾身每一個毛孔都透著寒意。

原來那個莫名其妙的是這樣的目的,虧他還自戀地以為是父親對自己的關心,是繼上次那一巴掌之後給的甜棗。

是啊,為什麽要瞞著自己呢?那聲嗤笑又代表什麽?

難道覺得自己會趁他病要他命?!

江鳴鶴只是以為父子關系不睦,卻萬萬沒想到,父親竟把他當敵人那般防著!

顯得他更可笑了,不是嗎?

他跌跌撞撞地從樓上下去,木地板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將他的腳步聲湮滅其中,屋裏的季琬和江裕都沒有發現他的蹤跡。

江鳴鶴外套都沒拿,徑直沖到了院子裏,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位,正要關門的時候,司機沖過來攔住。

“小江總,您要去哪兒,我送您吧。”他聞見對方身上傳來酒氣,“您喝了酒,不能開車。”

江鳴鶴心中怒火中燒,奮力地把他往外一推,“咣”地一聲關上車門,發動汽車便開了出去。

看門的大叔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遠遠聽見汽車轟鳴聲,忙不疊地按下按鈕把院門打開,免得造成事故。

黑色的邁巴赫閃電一般地沖出去,車影很快消失在了公路上。

江鳴鶴把油門踩到底,肆無忌憚地在山路上疾馳,他的血液像被剛才的新發現給凍住了,從腦子到全身都是冰冰涼的,無論心口的火燒得多旺,都暖不回半分。

他本以為母親是愛自己的,今晚才發現,原來她竟然是站在父親那邊的,他們兩個好像一對默契的搭檔,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起調教這個共同的兒子,心照不宣地不肯付出半點愛意。

他們兩個根本不需要我,為什麽要把我生出來?!

只是為了有個繼承人嗎?!

只是為了要傳宗接代嗎?!

如果是這樣,江裕又何必把我當敵人?他早晚要死,豐耀集團遲早不都要交到我手裏嗎?

江鳴鶴混亂的大腦完全想不通這是什麽道理,父親在他心裏面目可憎,連母親都變了模樣,先前那些關心和叮囑全都成了假模假式,在此刻化作尖利的匕首,狠狠紮在了他的心口。

讓他痛不欲生,眼眶燙得厲害,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把視野弄得一片模糊。

下一刻,江鳴鶴感覺汽車劇烈顛簸了幾下,毫無預料地撞上了一個堅硬的物體,“咣”地一聲,車身狠狠顫動,安全氣囊猛然彈出,把江鳴鶴的臉死死抱住。

他感覺自己的腦漿像被瞬間震碎了,一片空白模糊,耳中全是尖銳的爆鳴聲,面部劇痛,像是被人用石頭狠狠砸在了臉上。一剎那,時間像是靜止了,噪音也被無限拉長,像有鋼釘狠狠楔進了腦子裏。

不知道過了多久,僵死的意識才緩緩回籠。他頭暈目眩地推開車門,掙紮著出去,拖著軟得像面條的雙腿,踉踉蹌蹌地循著光的方向走去。

如果江鳴鶴意識清楚的話,就會發現他車頭狠狠撞在了山路邊的石壁上,好在此處沒有人,沒造成任何人員傷亡。

他行屍走肉般地往前走了一段,到了山下公路邊,頭還是很暈,耳鳴還是很嚴重,整個人都迷迷糊糊,看到有出租車開過,下意識地擡手攔住,報了自己公寓的地址。

這莊園不是他的家,他只能回到屬於自己的地方。

晚間路上不堵車,司機很快開到了公寓附近,這裏是繁華地帶,車速慢了下來,江鳴鶴靠在車窗邊,目光呆滯地看著外邊的車水馬龍,心口像揣了個冰坨子,冷得他想吐。

視線掃過街邊的便利店,他讓司機停車,掃碼結了賬,深一腳淺一腳地摸進了便利店裏,隨手買了一瓶大裝波本威士忌,一邊喝著一邊走出來,完全沒留意店員驚愕的眼神。

他覺得很冷,所以想喝酒取暖,一口氣幹掉了小半瓶,被辣得幾乎睜不開眼,從頭皮到後背麻了一片。酒勁上來得太快,加上他撞車後腦子還在暈,很快就兩腿發軟走不動路,被迫坐在了路邊臺階上。

好難受啊,江鳴鶴想,怎麽還是冷,越來越冷了,心裏冷,胃裏也冷,喝下去的酒明明燒得厲害,卻為什麽還讓人冷得發抖。皮膚卻還在出汗,被夜晚涼風一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黏黏膩膩得讓人覺得惡心。

腦子越來越沈,仿佛脖頸已經撐不動了,可是低著頭,眼淚就會繼續往下掉。於是他費力地擡起頭,靠著身後的墻,重重喘息著,眼皮微微睜著,看著一片模糊的深藍天幕。

江鳴鶴的思緒就像被卡住的齒輪,已經轉不動了,他只被一股由心而發的濃重悲意所包裹,淚水不可自控地從眼角滑落。

突然間,他那像是塞了棉花的耳朵裏聽見了熟悉的聲音,聲音由遠及近,漸漸清晰——“你怎麽了?”

江鳴鶴仰著頭,後腦靠在墻上,腦袋沈得動不了,於是他只是垂了垂眼皮,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瞥去,看見一個戴著外賣員頭盔的人,局促地站在不遠處。盡管視野模糊,但他卻莫名看清了那人的臉。

此時此刻,岳城那張臉於他而言,顯得分外親切。

意識恍惚之下,他自嘲地想,好像自己這輩子所受過的所有無底線的包容,全都來自於眼前這個自己想勾搭卻怎麽都勾搭不上的陌生人。

於是他向岳城擡了擡手,自以為瀟灑地笑了笑,道:“帶我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

酒駕堅決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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