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所謂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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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你罵顧千是吧◎

季留雲察覺到顧千的手微微一緊。

他用安撫的力度摩挲著顧千的手背,同時聽見他呼吸變得紊亂,卻在極力維持著面上的平穩。

季濟弘當然認得這對老人,卻難以理解他們為什麽出現在這裏,難得地噤了聲。

顧千眨了眨眼,一點點找回支配身體的感覺。

相遇時老人們溫和的目光,城無聲那些縱容以及關心,見面時城家人的欲言又止……

這一刻,所有碎片似乎都找到了拼合的依據。

“可是。”顧千聽見自己在喃喃。

顧千不記得自己和城家有什麽關系,也不理解城家為什麽從上到下都這麽在乎他。

這潑天的關心,澆得小狐貍有些不知所措。

他說:“為什麽呀。”

這話落在聞書蘭耳中就是另一個味道了:好像,小顧千已經進入到了責備的階段了?

城長歌扶著老伴,往前邁了幾步又止住。

老人家有些恍神,一時不曉得該用什麽開場來表達自己的慈睦之心。

城長歌問:“現在撒謊還來得及嗎?”

城無聲扶著額頭看完老爺子和老太太這段無助。

“明顯來不及了啊……”

他拿出城家長孫的樣子,鄭重地對顧千說:“城歡雪,是你的母親,是我的小姑,是爺爺和奶奶的小女兒。”

顧千疑惑說:“她不叫這個名字。”

在場所有人鬼妖都聽得見顧千說的是“她”,不是“母親”,不是“媽媽”。

城無聲很輕地說:“小姑在家時叫這個,最開始嫁進顧家那幾年也叫這個。”

話都說到這了,城長歌也不再遮掩,用長輩的視角道出這段故事。

“要說起你的媽媽呀,我和書蘭真的……”老人一哽,組織好措辭,才講。

“想她。”

在將城,靖天和顧家都是根基深厚的行陰世家,城長歌和顧家老爺子多年摯交,同進同出。說是聯姻,實則也是子女們情意相投,年輕人真心愛著,老一輩也高興,昔年,誰不說這是天作之合?

頭幾年,兩家來往密切,每逢節慶必定一處把酒言歡,日子稱得上和樂融融。直到顧家莫名和一個叫做“息世”的組織有了聯系,自那之後所有都變了。

城歡雪改了姓名,斷絕和母家一切聯系,像是要抹去所有痕跡。

整個顧家都搬去了別的地方,城長歌甚至都沒見過自己的小外孫,為此苦尋多年,直到得知顧家那場變故,還有……

城歡雪險些一刀捅死顧千的事。

這才有之後城無聲四處探詢,終於在營雪精神病院找到顧千的故事。

城長歌說得愴然,聞書蘭更是為此嘆息多回。

氣氛正是凝重不已。

“息世!”季濟弘忽然大叫起來,並著捶了季留雲一大拳。

“他娘的,這個組織不是和阿史那玄有關系嗎?”

顧千眉峰一凜,轉頭去看季留雲,同時,城家人也看向他。

“不知具體是什麽關系,但這些年我們多次搜尋阿史那玄的氣息,最終都會被一群人遮掩住,都是“息世”的人,似是刻意為之。”

“每次‘息世’出面之後,靈間轍人也會出現,二者聯系密切。”

顧千分析道:“聽起來像是某種契約關系,我記得小時候,顧家突然變得對後輩尤為嚴苛,整個家族上下都很奇怪,除了爺爺之外,其他人感覺……都不大像人了。”

城無聲聽他講完,盯了顧千幾秒,最後挪開視線。

他這段輕飄飄的話裏,是一個小孩被全家人甚至親生爹媽傷害的過去。

但顧千避重就輕,無一字講自己過去悲慘。

季留雲也不著痕跡地握了握顧千的手。

就是這樣的人,才更容易叫人心疼他。

“但也只是猜測,這件事內情如何,要麽能找到阿史那玄,要麽能找到顧家人。”

“不可能了。”顧千搖頭說。

“顧家人……我回去看過,只剩下一截爺爺的指骨。”

整幢樓都是血肉碎屍。

顧千很記得,因為他從那天就變成了孤兒。

話口又繞回相認上,客廳再次陷入沈默。

不管怎麽樣,血緣割裂了二十一年後的重逢,太突然了,誰都沒想好要怎麽開口。

顧千看得見老人眼底小心翼翼的期盼,可他不知道如何回應這份感情。畢竟在他的人生裏,所謂“親情”實在是一個太過陌生的字眼。

就像被長久關在籠子裏的鳥,忽然被放到天空下,反而不知該如何展翅。

他清了清嗓,想說些什麽。

聞書蘭忽然拍了城長歌一下。

“你看看你這老頭子幹的好事!”

動靜之突然,把沈浸式局促著的顧千嚇了一激靈。

城長歌被媳婦兒拍得一頭霧水,又沒敢過分頂嘴。

“我?”

“我都說了今晚不要吃那麽鹹!不然幹什麽下樓來找水喝!不下樓這事能這樣嗎!”老太太氣呼呼地說。

“咱們不是說好了嗎,要挑一個風和日麗的天,我倆穿得體體面面的,你瞧瞧你這是什麽樣子!”

聞書蘭指著老伴的毛拖鞋說:“這就是你認孫子的態度?”

城長歌這才反應過來,大聲“啊”了一聲。

“就是呀,哎呀,真是太不應該了,本來我該正兒八經地跟小顧千講‘我就是你的外公呀’這句話的!”

“然後輪到我!”聞書蘭抹了一把眼淚。

“我會溫柔地講‘小顧千,外婆給你準備了一大桌好菜’這句話。”

“對對對!”城長歌一拍掌。

“咱倆指定把小顧千感動得稀裏嘩啦!”

“現在可倒好!”聞書蘭不忘拉上大孫子。

“無聲,楞著幹嘛?還不說說你爺爺?”

老人家零幀起手,城無聲張了張嘴,沒能接上戲。

聞書蘭哼了一聲。

“就怪你們爺孫倆!”

城長歌:“對對對。”

城無聲:“是是是。”

季濟弘不知道這是哪一出,問季留雲:“為什麽?”

顧千怔怔地看著,看完這對老人演這出戲碼,眼睛不知不覺酸脹起來。

沒有用血緣來脅迫道德,沒有哭天搶地說自己多不容易。

老人用這種笨拙又可愛的方式,給了所有人一個臺階,讓這場重逢不至於那麽令人無措。

“這不成!”聞書蘭最終拍板。

“今天不算!改天重來一次!”

城長歌及時附議。

“這感情好!”

“小顧千,你說呢?”聞書蘭這才問顧千。

顧千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褲包。

他又變回那個小刺猬,每當遇到示好,總想著該回點什麽。

可今晚來的匆忙,他什麽都沒帶。

季留雲攤開顧千的手,從自己包裏抓了一把糖放在他手心。

“我猜,你想要這個。”

顧千看著手心裏那些糖,眼眶越發燙了。

這個季留雲為什麽每次都知道他在想什麽,好沒道理。

顧千走向樓梯上那對老人時,還是有些不自在。

他把糖遞給了老太太。

聞書蘭紅著眼接下來,說:“那咱們說好了,改天,改天重新認。”

顧千垂著腦袋點了點頭。

城長歌笑起來,

“改天好,改天好呀!”

聞書蘭拽著老伴離開。

“快走呀,太丟人了……”

可沒走幾步,又回頭叮囑大孫子。

“無聲!不許讓小顧千空手回去啊!”

至於顧千他們今晚在藏寶室拿了幅畫,砸了堵墻。

無所謂的。

城無聲:“……知道了奶奶。”

顧千目送這對老人離開,客廳再次安靜下來。

但先前那些局促的餘韻仍在空中飄蕩。

顧千和城無聲久久未言。

季濟弘還在轉著眼珠,問季留雲現在是要幹什麽?

“再等一下。”季留雲對他說。

“一會你就能有好吃的了。”

顧千終於開口問:“那玉如意是?”

“城景明。”城無聲語氣自然地回。

“我爹,你親舅舅,改天記得送回來。”

“……哦,好。”

回家。

小鳥甩著滿身的石頭,頭上頂著主人的畫像,手裏拎著從城家“打劫”來的東西撒開丫子跑,在巷道裏一蹦一飛。

後面,月光給一雙影子照亮了回家的路。

幾個小時前,顧千和季留雲轟轟烈烈了好幾回,以至於連溫存的機會都沒有,他直接睡過去。

暮色裏,他醒來時臥室裏只剩下空曠,身邊沒有季留雲。

察覺到這一點,睡意盡散。

彼時,一萬個念頭躍入顧千腦海,沒有一個能在他心裏停留片刻。

身體比思維更先行動,顧千循著繹思盤指印著往季留雲所在的地方趕。

直到打破了那面墻,瞧見這死鬼,才稍微清醒些。

這一晚,他知道了季留雲兩千多年的執著,還找到了外公外婆。

現在,顧千才有時間和季留雲單獨聊聊。

“為什麽之前不來找我?”

季留雲沈默片刻,聲音帶著幾分懷念。

“我很容易滿足,遠遠看著你也很好。”

“是嗎?”顧千輕笑著說。

“我看你現在離得挺近。”

季留雲想了想,認真道:“可能,失去記憶的我比較勇敢吧。”

顧千回想著那些苦笑不得的畫面。

“的確蠻勇敢。”

“顧千。”季留雲聲音輕得像是在講一個秘密。

“你都不知道,我找回記憶那一刻,發現自己已經跟你好了,我有多麽開心。”

季留雲找回記憶後變得穩重許多,難得這麽炫耀。

顧千卻很受用,看季留雲依然把小白包挎在身上。

“都找回記憶了,為什麽還背著這個?”

“你給的東西,我要麽隨身帶著,要麽就只能供著了。”季留雲說得坦然。

連顧千都難免想象到這個小包面前供著香裊裊上升的樣子,不由笑出了聲。

“季留雲,你之前可沒有這麽會講話,偷偷學過?”

季留雲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反問:“顧千,我這樣你會不自在嗎?”

“什麽呀?”顧千扯了扯那個小白包。

“如果你喜歡那個愛哭的,隨時隨地都黏著你的季留雲,我可以一直是那個樣子。”

他的話音何其溫柔,可隱隱帶著一絲試探,像是在等什麽很重要的答案。

顧千怔了怔,一時沒給出回答。

他其實想講“你還能在,就蠻好”這句話,但又覺得太過別扭。

季留雲再次開口:“但如果你現在承認這點,我會很吃醋。”

顧千心裏沒由來地被這句話揪了一下。

非人者不喜歡隱藏感情,季留雲喜歡顧千,願意說無數次,不論心境,也不論身份。

“你連自己的醋也吃?”顧千有些哭笑不得。

季留雲很輕地“嗯”了一聲。

“會吃醋,所以建議你要好好回答。”

顧千才不慣著這個死鬼,他“哼”了一聲,故意說:“那要看你表現。”

他們倆一人一句說著往前走,季留雲忽而拽著顧千停了下來。

“有句話,你應該知道了,但是我還是想講。”

“什麽啊。”顧千被這死鬼的正經弄得有些莫名。

荒野天際,秋夜並不熙攘,情話來得遲了些,牽住兩顆心一同遷徙入夢。

季留雲講:“我心裏有你。”

不輕不重,不早不晚,剛好托住月亮。

小雪。

時隔多年,顧千頭一回感受到什麽是生日的氛圍。

季濟弘一大早就在院裏上竄下跳,高興得像是過年。

小鳥拆禮物很積極。

“哎,林木和沈見微是誰,這是他們送的。”

顧千接過那個盒子,裏面是一對項鏈。

“之前和季留雲一起認識的朋友。”

“哦。”其實季濟弘並不太在意這些人,就只是單純地想要問一下而已。

顧千看著這個妖怪,心中忽而泛起漣漪。

這只鷹心裏記掛著主人,一記就是兩千多年。

得知了他的過往,顧千就能讀懂這暴躁妖怪偶爾沒藏住的那些孤寂從何而來。

很苦吧,這樣去記一個回不來的人。

“小鳥。”他喊。

“別他娘的這麽叫我!”

季濟弘十分抵觸這個稱謂,眼瞅著就要炸毛。

“大堂右邊那間屋子,裏面有我爺爺的祭臺,你要不要去給季將軍和師父也弄一個祭臺?”

季濟弘眼睛一亮,但又警惕起來。

“你他娘在賄|賂老子?”

顧千好笑道:“這詞不是這麽用的。”

季濟弘又問:“你,你為什麽對老子這麽好?你想要什麽?”

“我不想要什麽。”顧千說。

“只是剛好前兩天打掃過,又剛好多出一張香案,也是剛好還有香爐和香,你要不要吧,你不要,我就丟掉了。”

“要!”季濟弘跳起來。

“那你來幫老子。”

顧千失笑:“好,老子幫你。”

這樣很好,他想。

活著的人和離開的人都能有個安放思念的去處。

只是季濟弘不是個安分的,路過顧千爺爺祭臺,嗅了嗅那截匣子裏的指骨。

“你爺爺這骨頭,聞起來有點好吃。”

顧千眉毛抽了抽。

“我希望你不要在今天找事。”

一人一鳥半吵半打,等季留雲來叫他們出門時,祭臺已經支了起來。

……

“火鍋?”

城無聲從文件背後擡起頭。

“這次又缺什麽?”

“什麽都缺。”季留雲還是給出了一樣的回答。

“所以邀請你一起去逛超市。”

“也不是不行。”城無聲端著架子說,隨即又問。

“聽說剛才你和顧千把玉如意還回城家了?”

“是的,還邀請了二老一起。”

季留雲如今說話做事自有風度,哪哪都和之前不一樣了。

城無聲聽得有些別扭,但又挑不出錯來。

“那走吧。”

“也希望張助能夠一起來。”季留雲轉頭看向張助。

“感謝你之前對我多加照拂,希望以後能有機會報答。”

“客氣了。”張助不動聲色地扶了扶眼鏡,心想這就是兩千多歲的魅力嗎?

“顧千在樓下等了。”季留雲說。

陳巳也在,他本就是個愛美的,遇到季濟弘這個臭屁小鳥,簡直相見恨晚。

“哎呀,你這個石頭是好,但是你得註重搭配!”

季濟弘講:“放屁!老子懂時尚!”

“你懂個屁!”陳巳毫不給面子,並且拿出手機。

“來,我給你推薦幾家風格適合你的店,什麽?你不會網購?我教你我教你!哎呀,你看季留雲幹什麽,他的網購都是我教的!”

這一人一鳥,講了一路。

整整,一路。

城無聲看見陳巳挨著季濟弘的肩膀,甚至馬上就要手把手地教那妖怪操作手機。

他開口,稱得上毫無章法地找罵。

“就知道打扮。”

“怎麽!”陳巳不悅這個少爺今天又開始潑冷水。

“長得美所以愛漂亮,不行?!”

“你……”

城無聲還想講話,被顧千碰了碰胳膊。

“小鳥交朋友而已。”

城無聲一怔,心裏頭依然不大爽快,但嘴硬。

“我也沒講什麽。”

“嗯,是。”顧千懶得教育他這對陳巳的心意,但有件事,一定得講。

多年來,顧千對於城無聲感情蠻覆雜,他的確是因為樹妖的事對靖天、對城無聲失望,為此心有芥蒂多年。

但城無聲當年從營雪救出了顧千,這個是鐵打的事實。

才離開精神病院時,顧千渾渾噩噩了許久,活像一具只會呼吸的空殼,是城無聲多次相勸。

這人雖然不會講什麽軟和話,但總歸給過幫助。

說到底,顧千就算離開了靖天,也提防著,但始終沒把城無聲架到敵人這個身份上。

前面幾步,陳巳和季濟弘絮絮叨叨地聊著。

身後季留雲推著購物車,和張助一起細心選著食材,另一頭城家二老去學校接了小粟先到無往巷等著。

馬上,他們就能一起在小院裏吃火鍋。

雖然顧千偶爾還會想,阿史那玄還沒找到,連顧家究竟發生了什麽他都不知道。

但再沒有能比現在更好的時光了。

顧千收回思緒,說:“就先這麽著吧,一時半會的,你想讓我叫你一聲哥我也開不了口。”

“我要叫你弟弟也很難張嘴。”城無聲如實講,但沒一會又說。

“回來就好。”

兄弟倆相視一眼,心照不宣地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釋然。

沒逛多久,陳巳正在和城無聲爭論要吃那種芹菜,超市裏忽地響起一陣騷動。

“抓小偷!”有人高聲喊。

“別讓他跑了!”

群眾裏面有壞人!

一個黑衫男子在貨架間狂奔,身後緊追著幾個人,男人奔竄時猛地撞向一排貨架。

眼瞧著貨架上的瓶瓶罐罐馬上就要掉下來砸到一個孩子。

小男孩被這動靜嚇懵了,沒註意到上方的危險。

電光火石之間,顧千調動靈力。

那些搖晃的瓶罐仿佛被無形的手托住,很快,甚至來不及瞧清,那些瓶子就以違背物理學的角度落到地上。

總歸是沒傷到那個孩子。

同時,那個黑衣男子奔逃間跑向這邊,顧千伸手一扯,稍加用力就把他絆倒了。

小男孩嚇得往後退了兩步,隨即撲進媽媽懷裏,睜大眼說:“哇!剛才有天使保護我!”

地上的男子被隨後趕過來的人壓住,事情看似了結。

季濟弘忍不住湊到顧千身旁嘀咕。

“你他娘的怎麽這麽愛做好事?”

“我會出手,不是因為我多麽善良,而是我恰好有這個能力,幫不幫,對我影響不大。”

顧千如此說,陳巳在旁但笑不語。

超市裏重新恢覆秩序,但身後一個紅衫男子刻意從他們這群人裏穿過,擦肩時更是用力撞了顧千一下,低聲罵了句:“操|你|媽的傻逼多管閑事。”

季留雲先扶住顧千的肩膀。

“撞疼沒有。”

顧千搖了搖頭。

“看來是同夥。”

這個紅衫男子,不知道自己都惹了誰,挑釁之後還回頭瞪了顧千一眼。

顧千也不慣著他,一彈指讓他摔了個大馬趴。

有仇當場報,這事在他這就算結束了。

季濟弘不解,真摯地給出建議:“他撞了你,要不要殺了他?”

顧千也尤為不解,看向季留雲。

“這是你教他的?”

“沒來得及好好教。”季留雲把小鳥扯回來,盯著那個在地上破口大罵的男人說。

“記住他的味道。”

“為什麽?”季濟弘皺眉講。

“他好臭。”

陳巳“哢嚓”拍下那個男人的樣子,接著和顧千一起選食材。

同時,城無聲轉頭看向張助,後者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這人是要處理,但現在最重要的不是他。

他們還有一頓火鍋要吃。

回到小院時天色已暗。

呂粟歡快地來迎門,嘴巴甜得很,挨個叫了一回,隨即新奇地發現又多了一個大哥哥,很快就和季濟弘聊起天來。

顧千往堂裏走,瞧見城家老兩口站在爺爺的祭壇前。

城長歌給昔年好友上香,感慨地對顧千說:“你爺爺啊,什麽都好,就是喜歡抽煙,幹什麽都要點著煙,我老勸他。”

“早知……就不勸了。”他望著那個牌位。

“尋過骨嗎?”

所謂尋骨,就是不論生死,靠特定法咒尋找這人魂魄何處。

“尋過。”顧千說。

“已經入輪回了,我當年沒來得及,是後面幾年在施法,那個時候這個魂魄已經輪回過兩次了。”

“嗐,那就。”城長歌搖了搖頭說。

“那就算了,不過你瞧瞧,你爺爺這個骨頭,和我尋常見著的都不一樣,尋常人的指頭,哪有他這麽短粗的。”

“嘖,不會講話就別講!”聞書蘭拍了拍老伴的背。

顧千跟著笑了笑,耳邊能聽見呂粟嘰嘰喳喳的聲音,他忽而想起當時林木和沈見微瞧見這骨頭似乎也欲言又止。

幹脆對二老說:“是呢,之前有醫生瞧見,也講奇怪。”

城長歌眼底又泛起回憶的神色。

陳巳湊過來笑嘻嘻地對二老打招呼:“爺爺,奶奶!”

“啊呀,陳老頭家的小孩,都長這麽大啦!”聞書蘭驚喜地比劃了一個高度。

“上次見著你還是這麽高呢!”

“哎喲,那您這是怪我和我家老頭不常走動咯,得空我得回去教育教育老頭。”

陳巳更是嘴甜,三兩句話把老人家眉眼裏那些哀思散去。

聞書蘭喜歡這個漂亮孩子。

“哎,要是我大孫子和你一樣活潑些就好咯。”

城無聲:“……奶奶,別拉踩了。”

“哈哈哈哈”

這頭說笑著,呂粟在院裏頭大聲喊:“開飯咯!”

小院香氣四溢,一片歡騰。

城無聲眼看著陳巳炫了一大口冰啤酒,忍不住皺眉講:“這都幾月天了。”

“就你嬌氣!”陳巳剜他一眼,挑釁似的對著人又喝了一大口。

“酒鬼。”

“死板。”

兩人你一言我一句地拌嘴,季濟弘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煽風點火。

呂粟則是對這個新朋友身上的石頭產生了濃厚興趣。

“你這顆石頭真漂亮!”

“那是,這可是我特地撿回來的!”季濟弘驕傲得很。

“我去過好多地方!”

“哇!”呂粟是當真崇拜,感慨講。

“我還太小,去不了。”

“沒事!人生就是在中間最好!”季濟弘忽而來了如此一句正經話。

顧千難免追問:“怎麽說?”

“人生向上是123上吊,向下是321跳!所以在中間最好。”

季濟弘,火鍋局裏冷場的神。

陳巳嘴裏的肉差點掉出來,隨即“噗嗤”笑出聲,接下城無聲遞過來的紙巾抹嘴。

“不是,你這上哪學的歪理?”

顧千看向季留雲問:“你到底都教了他些什麽?”

季留雲笑著搖頭講:“這真不是我教的。”

老人家卻笑得很開心,甚至開始邀請小鳥多去城家做客。

季濟弘更加得意,美滋滋地湊到顧千和陳巳這邊問:“怎麽樣?這話是不是很有水平?”

“有水平。”陳巳笑得晃頭。

“下次別說了。”

季濟弘不滿。

“為什麽?”

“因為太有水平。”季留雲淡定地給小鳥分了塊肉。

“下次收斂點。”

因為這只小鳥,這頓火鍋歡聲笑語的密度很高。

陳巳哄騙城無聲吃自己的蘸碟,結果後者被辣的臉紅又不肯丟面,強撐著。

季濟弘給呂粟講述自己不著邊的經歷,小孩子欽佩羨慕,情緒價值拉滿。

城家老兩口熱切地關心每一個孩子,尤其是一個人在將城打拼的張助。

打打鬧鬧,絮絮叨叨。

蒸汽帶著熱度拂過每一張笑臉,這份溫度清晰地烙進顧千眼底。

他有點貪心,所以看了又看。

季留雲仔細地分著菜,把每個人都照顧得很好。

顧千撐著腮看他的側臉,輕聲說:“謝謝你。”

季留雲轉過頭來,順便夾著一只涼過的蝦仁。

“怎麽突然講這個?”

“沒什麽。”顧千笑了笑,直接用嘴接下來嚼著說。

“就是想說。”

季留雲也笑了:“那我也要謝謝你。”

……

吃完飯,連收拾都很熱鬧,眼看著夜深,大家才各自離去。

送走最後一個客人,季留雲轉身就看見顧千在院中和身上的彩帶作鬥爭。

炸彩帶時,陳巳和季濟弘玩得開心,最後城無聲冷臉撿垃圾的畫面也讓人看得很開心。

顧千這會才有空去扯纏在自己身上的彩帶。

此刻,那些鮮亮顏色借了幾分月光,高垂低落地掛在這個人身上。

好看。

季留雲饒有興致地在原地看了一會,終於邁步過去。

他順手不已扯住一截彩帶的頭,一點點用手指頭繞著,路線精準安排,沒幾下就貼到了顧千手背上。

顧千垂著眼看那根故意劃過來又繞過去的指頭,挑眉講:“我自己能取。”

“我知道。”季留雲不急不緩地繞著那些彩帶。

“行行好,別戳穿我。”

顧千笑了一聲,幹脆就撒開手任他給自己摘。

動作間仰起頭,月色下,衣領下那截白皙的脖頸就此露了出來,像是任君采擷。

他嘴角噙著笑。

“我們傻狗,現在會撩撥人了?”

季留雲倏地擡起眼,身子也同時往前傾,手掌更是沿著彩帶纏繞一寸寸地往前摸索。

他問:“撩撥到了嗎?”

顧千輕佻地撓了撓季留雲的下巴說:“沒有。”

“那我——”季留雲剛想把人攏住,顧千往下一鉆溜走了。

“你還想得寸進尺?”顧千朝季留雲揚了揚下巴,繞去浴室裏。

等他泡在浴缸裏,才捂著心跳低聲罵了句“死鬼”。

本來小院裏是沒有這個浴缸的,還是之前傻狗不知道怎麽騙著城無聲買了一個。當時傻狗眼神發直地盯著浴缸,一看腦子裏就是不能見光的想法。

沒一會,現在的季留雲神色坦然地走了進來。

“天吶。”顧千不遮不掩,大大方方地靠在浴缸邊緣。

“你可真是個老色鬼。”

“水溫剛好。”季留雲多此一舉地把手放進水裏,指尖劃過顧千後背,激起一片戰栗。

撩撥得若有似無,漫不經心。

暗示一點點融進水裏,在水汽氤氳的浴室裏,把人的防線撬開。

眼看著顧千扶在浴缸上的手逐漸用力,季留雲才神色如常地收回手。

“怎麽不繼續了?”顧千挑眼瞧他。

季留雲裝作沒聽見,禮貌地說:“我去給你拿毛巾。”

說完轉身就要走,顧千猛地拽住了他。

水花濺開,打濕了那截衣袖,濡濕的痕跡順著布料蔓延,邀請無聲。

季留雲回頭,明知故問:“怎麽了?”

他故意用這種要笑不笑的聲音,偏生就能撓得人心癢難耐。

“你說怎麽了?”顧千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看,同時,水珠順著頸線滑落,砸進鎖骨的凹陷裏。

“大妖怪。”顧千手一用力,把季留雲扯近了些。

“你管殺也得管埋吧?”

死鬼淺淺地笑起來。

“顧千,我沒懂你的意思。”

話是這麽說,季留雲已經撫上了顧千後頸,用逗弄的力道不輕不重地揉著,非得哄著人先開口。

“你要我怎麽樣呢?”

顧千幾乎咬牙切齒。

“按照流程,你現在該親我。”

將城的另一邊,黑巷,季濟弘腳下踩著一個男人。

正是下午在超市裏遇見的那個紅衫男子。

本來,他和季留雲約定好了要一起。

但是,這會那老樹妖發消息來讓季濟弘別等了。

“我來不了,你收拾完人,自己回三月去。”

季濟弘看著那條消息呲了呲牙,評價道:“縱|欲。”

隨後他松開壓制那個男人的腳。

“滾!”

男人驚魂未定地盯著面前這個從天而降的怪人一眼,爬起來往巷口跑。

結果還沒跑出幾條街,被一輛摩托堵住。

陳巳笑瞇瞇地跳下來,三拳兩腳把人打趴在地。

丟下一句“下次罵人掂量掂量自己”騎上摩托揚長而去。

男人覺得自己今晚撞鬼了,爬起來繼續逃命,誰知剛轉過街角,又被一輛豪車攔住。

城無聲搖下車窗。

“要麽死,要麽上車。”

等這個人從車裏滾出來時,已經害怕到了極致。

他拖著發軟的腿往前走,這次時間稍微久了一點。

都快到家了,卻見一個老人倚在路燈下。

老人側著頭,手裏夾著煙,煙灰積得很長,說話的聲音更是奇怪。

“就你罵顧千是吧?”

作者有話說

我們顧千!有人!疼!!

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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