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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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給了一只豬?◎

許多妖怪搬了進來。

無往巷熱鬧到了極點,老房舊巷搶手非常。

事情要從季濟弘當時把墮妖吸引過來說起。

顧千出手,直接消滅了墮妖,這本來是件稀疏平常的事。

直到第一個妖怪興沖沖地搬家過來。

此事經過界融死鬼渲染一番,再三傳播,就變成了另一個版本。

古今CP在無往巷保護妖怪

起初,顧千也瞧見過這條討論,並沒太當回事,畢竟陰間死鬼誇大事實博取瀏覽量實屬正常操作。

可顧千還是低估了所謂墮妖對這些小妖怪們的威脅。

墮妖就像是一種瘟疫,在非人者中肆虐。它們不僅會吞噬妖怪的血肉,更能吞噬妖力本源。一旦被墮妖傷害,即便能活下來,修為也會倒退,並且體內會留下戾氣,戾氣於非人者而言,是相當危險的東西,心魔由此誕生,搞不好還會被戾氣腐蝕得變成新的墮妖。

最近幾年,人人鬼鬼妖妖都管得很嚴,尤其是對於非人者,因為他們不像人類能夠輪回轉世,決定化形那一刻起,就註定只有這一世的生命,但凡隕落,就真的是一了百了。歷史上,能像季留雲這般因為功德悲憫而從妖化人再變鬼的寥寥無幾,畢竟過程實在艱難。

季留雲曾對顧千接說過:“就是病毒,墮妖會挑選最容易感染的目標,比如那些剛化形的小妖怪,妖氣最純凈,越弱小,越容易被盯上。”

是以,《非人者保護條例》才會規定得尤為嚴苛。不得在人類密集區域暴露本相是基本,其次,每一只確認要在人類社會生活的妖怪,都需要定期更新登記信息,尤其是要備案化形後的樣貌,等等……

這些看似嚴苛的規定,其實都是為了能在第一時間發現可能被戾氣侵蝕的妖怪。

“對了,小鳥當時說你們不能直接殺了墮妖。”

顧千講這個問題時,季濟弘還在炸毛嚷著“不許這麽叫老子”。

“戾氣會汙染妖力。”季留雲把撲騰著的小鳥按下去,解釋說。

“修為越高,被汙染後造成的損失就越大。”

“聽起來很嚴重。”顧千咂咂嘴。

“不過我是個半妖,不太純正,似乎……還好?”

他回想起自己這麽多年過得百般不忌,確實沒太在意過這麽多。

“所以。”季留雲講。

“大家會因此尊敬你,也喜歡你。”

“切!老子才沒有!”季濟弘掙開桎梏,如此表態。

顧千當場拆臺。

“你也沒少往我後面躲。”

“你!”

……

也是因為小鳥如今時常盤桓於無往巷,總有墮妖聞著味道過來。

顧千出手了幾次,徹底坐實流言。

於是,界融再次發布廣告。

對妖怪來說,還能有比無往巷更安全的地方嗎?

短短一月,無往巷住滿了形形色色的妖怪。

這片曾經因為風水不好、陰氣太重無人問津的老巷,如今竟成了“風水寶地”,妖怪們趨之若鶩。

他們各自有營生,鄰裏之間倒也算得上和樂,氣氛到位時,還會走巷串門邀約酒宴,尤其是顧千,但凡出去走一遭,必定帶回滿懷的禮物——通常是一些莫名其妙但是實用的東西。

出現了,比陰間死鬼反向給顧千燒香還詭異的事情。

妖怪們自發地在無往巷裏弄了一個“古今CP後援會”——實體據點。

甚至還有妖怪們輪值當守,連外面的死鬼和妖怪會慕名前來。

顧千頭一回瞧見那大橫幅,當場就想把屋子砸了。

小妖怪們被顧千靈力震懾得瑟瑟發抖,季留雲倒是端莊且大度把人哄了回去。

拍著人後背輕聲講:“別跟孩子們一般見識。”

但他轉頭就給後援會投了一筆錢,對這個剛剛起步的根據地來說堪稱巨款。

美其名曰,支持妖界文化產業發展。

顧千得知後追問這兩千年樹妖哪來的錢,死鬼倒也幹脆,承認自己早些年發展過一段經濟,為了布置據點,到處開了些客棧、酒店。

“但也沒用心經營,比靖天肯定是差了些。”季留雲如此謙虛道。

顧千尋思自己早年也試著投資過,無不慘淡收場。

相比之下,死鬼這雲淡風輕的語氣,尤其讓他不爽,於是勒令沒收其家產。

季留雲倒也幹脆,笑瞇瞇地上交。

只有季濟弘在旁氣得跺腳。

“你他娘糊塗啊死鬼!”

老橋失聯了。

實在是大事一樁。

之前,顧千聯系這個江湖百曉生,辦法都比較繞。

老橋為人謹慎,除了這個代號,此外一切都不對外表示。這個神秘人擁有自己的經營模式,要主動找他,得翻來覆去倒幾個網站找代碼一點點湊齊數字,才能得到一個最新號碼。

所以除非大事,顧千不會那麽麻煩。

眼瞧著臨近年關,算算從七月份開始吃第一顆藥丸,到如今十二月翻過去,就得吃第三顆了。

雖說這藥丸可以暫時壓制妖力,效用不錯,但那晚在城家老宅聊完之後,顧千尤其記著季留雲所言:當夜他們倆的見面,似乎是有個老者刻意為之。

中途,顧千還聯系過小古,想他頭一次來的時候說過,季留雲是個功德潑天之輩,但陰間查不到這樣的一個人。

這個鬼安立場縹緲,講出口的話只能信三分,譬如他說查不到,那很有可能就是查著麻煩的意思。

如果連陰間查著都麻煩。

城無聲上哪知道的季留雲?

靖天總裁辦公室裏,城無聲把所有資料都攤開在桌上。

“就是這些。”

顧千認真翻閱。

靖天既然同時處理陰陽兩界事務,必定會設立專門的部門,譬如這個“陰事紀”,會設立專門的“眼睛”分布各處,但凡有鬼怪或是異常波動,紀事員就會前去調查,一來是為了及時發現潛在威脅,二來是記錄下情況方便公司行事。

顧千手裏拿的這份,就是去年七月的記錄。

紀事員筆記工整:七月三號,城西有年久鬼物出沒,金發,名叫季留雲,經查,其為普通游魂,未造成影響。

這是再尋常不過的記錄。

可是,顧千來來回回把這句話翻看幾遍,總覺得這字跡莫名眼熟。

一時半會又想不起來這是誰的字。

直到瞧見前面幾頁,對比之下,筆跡就不一致了。

“這也是我的疏忽。”張助為此十分抱歉。

“當時知道有適合少爺您的老鬼,就趕緊通知了老板,沒有好好檢查。”

“不能怪你。”顧千講。

“也……也別這麽叫我,正常喊就行。”

“是的。”季留雲在旁邊笑瞇瞇地應和。

顧千瞥了死鬼一眼。

“我在這給你調查,你在這倒挺悠閑?”

“沒有,我很感動的。”季留雲目光含笑。

“就是沒好意思表現出來。”

“嘖,油嘴滑舌。”倒黴表哥如此評價這個狐貍精黃毛,繼而正色說。

“不是一個人寫的。”

“有人借用了靖天的記錄系統,他不僅能模仿紀事員的筆跡,還知道季留雲會出現。”

“最重要的。”城無聲面色凝重地講。

“他知道我們都在找一只老鬼。”

“嗯。”顧千應了一聲,繼續低頭去瞧那行字。

真的好熟悉。

這樣的行筆,像是曾經在記憶中出現過。

“這個紀事員呢?”顧千問。

“失蹤了。”城無聲答。

“他有可能是阿史那玄。”顧千分析道。

“靠我殺了季留雲來禍水東引,吸引一下季濟弘的憤怒。”

“那老橋呢?”城無聲問。

“老橋就沒可能了嗎?而且他現在失聯。”

“阿史那玄沒必要多一重百曉生的身份到處兜售消息。”顧千搖頭說。

“老橋手裏捏著太多人的命脈,找他的人很多,做百曉生遲早要出事的,這樣的人失蹤才是正常。”

城無聲:“那你的藥?”

顧千:“肯定要繼續吃啊。”

“顧千。”城無聲又喊他。

“你續命的事,現在八字相合的老鬼不好找,你煉藥的事,也不能再耽擱了,我是想說——”

“你想說讓我接受妖力?”顧千打斷道,他不是非要攔著城無聲講話。

就是這個倒黴表哥每次欲言又止的樣子都蠻奇怪。

“你臉上就應該掛著總裁的樣子,別總擠這種擔心人的醜樣子。”

缺德表弟如此說。

倒黴表哥:“……”

顧千垂眼片刻,組織著語言。

他現在體內靈力和妖力拉扯著,命近殘像,要麽就做為人去死,要麽就放手讓妖力在靈脈中擴散,從此以非人者的身份活下去,一直活下去。

但顧千為了做一個人,堅持了許多年。當年顧家殺他,爺爺拼死相護。

顧千也用狐妖之力行事,他早就和這妖力和解了,但他沒能和命運和解。

他活到現在,幾乎就是靠著“不甘心”這三個字。他要證明,不論是向誰證明,反正他想活著,想作為一個人存在,他顧千是沒有錯的。

顧千要活著,以及顧千是一個人。

如果他作為妖活下去,就等同於顧家當年殺他是對的。

這是堅持,這也是不可更改。

縱然前路短暫,但生命的長度不及本質,這是他一路走來的意義。

“我就想當一個人。”顧千對城無聲說。

“所以,哪怕最後結果不盡人意,我也會選擇作為一個人死去。”

“你知道行陰人是不能以鬼的身份在人間久留的,不然城家也不會借助留魂手段了。”

顧千知道,而且城無聲說得委婉了些。

行陰人這個職業,本就是拿著黃泉的牌子行走人間,其存在算得上不倫不類,每接一單,都會在他們的魂魄上留下印記,若在死後強留人間,那些印記會一點點侵蝕他們,最後失去轉世投胎的機會。這也是為什麽,行陰人一旦死去,要麽乖乖入輪回,要麽就得借助特殊方式。

生前打破常規,死後就得付出代價,此乃天地法則。

其實顧千知道這話題不是能輕松聊的東西,也感激城無聲的關心。

但此時此刻要是繼續聊下去,多少會有些難聽且傷心的字眼出口。

城無聲還想再說什麽。

季留雲驀地換了個話題,他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溫聲對顧千講:“我有沒有告訴你,我之前在靖天人脈很好。”

城無聲:?

這種嚴肅的時候黃毛在臭屁什麽?

顧千也奇怪。

季留雲人畜無害地說:“他們聽說我今天要過來,好像弄了個巧克力芝士噴泉,去晚了可能就沒咯。”

顧千:“……”

才聽這幾個字,他已經聞見了香濃芝士和醇厚巧克力的味道,很想吃。

但他肯定不會在面上表現出來,只是無所謂地講:“你用這個理由想哄我走?你要跟城無聲說什麽?”

“你又戳穿我。”季留雲笑著說。

顧千斜他一眼。

“你也太明顯了。”

“明顯嗎?”季留雲故作苦惱。

“拜托顧千大人給我這個小妖怪一點面子吧?”

他這句話說得特別刻意,把無往巷那群妖怪的腔調學了個十成十。

這也是季留雲找回記憶之後的手段之一,天天頂著這張顧千喜歡的臉為非作歹。

“你怎麽什麽都學。”顧千笑了起來。

於是季留雲就更來勁了,眉眼彎彎,笑意盈盈。

“顧千大人!”

這倆就這麽旁若無人地黏糊起來。

張助瞧得兩眼冒光。

城無聲在旁邊揉著眉毛一忍再忍,臉都要搓爛了。

顧千終於站起來說:“我就去看看,你聊完趕緊出來。”

“遵旨!”季留雲笑瞇瞇地把顧千送出門去。

等這段插曲結束,城無聲才開口。

“你們倆沒法廝守,你也能接受?”

季留雲關上門,回沙發邊拎起自己的小白包。

“顧千今早起來又咳血了。”

城無聲聞言猛地擡起臉。

“你都知道他嚴重,也不勸嗎?”

“顧千比我們都知道他的身體有多嚴重。”季留雲把小白包挎到身上。

“你就不能拿你們的感情去勸一勸他嗎?爺爺奶奶他們……”城無聲說得有些急切,末了也沒能講完,化為嘆息。

“顧千沒有用我們的感情勸我放下執念,不要再去做追殺阿史那玄這麽危險的事情。”季留雲調整著小白包的帶子,聲音很平靜。

“同樣的,我也不會用我們的感情去要求他放下什麽,城無聲,我覺得我們都該尊重顧千的選擇,這樣才是愛他。”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會盡快找阿史那玄解決我的事情,顧千這邊,真到那天,我會給大家一個都滿意的做法。”

季留雲準備要離開了,臨行前,他鄭重且堅定地面向城無聲講了句話,一如對陳巳說的那樣。

“你可以相信我。”

顧千吃得有點撐,路上都還好好的,到了巷口也不知怎的,就像是回到領地有了安全感,居然也同意季留雲把自己背回家。

一路的小妖怪見他們如此甜蜜,拍照不停。

院門口,季濟弘正在試圖勸一個因為他在巷子裏亂飛而創倒的小妖怪。

其言辭何其懇切,懇切地毫不講理。

“你別生老子的氣了,實在不行,咱倆找一個沒人的地方,你給老子磕一個!”

顧千、季留雲:“……”

顧千安慰了好半天那個小妖怪,折回院子裏找到死鬼。

他靠在按摩椅裏說:“有句話我都問累了。”

這個問題季留雲也答過很多回了,他給這人壓實毯子,無奈道。

“真不是我教的。”

“那你倆,之前沒找到阿史那玄的時候,都在幹嘛呀?”顧千問。

“就呆著。”季留雲如實道。

“他偶爾很吵,吵得我不想和他說話,所以我坐著,要麽變成樹回土裏,他會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顧千批評道:“真不負責。”

“是,現在想想,當時我的確忽略了他很多。”季留雲坦然道。

“後來再有心想教,已經來不及了。”

他倆正聊著呢,季濟弘在後面炸毛,難以置信地吼:“他娘的!你們是忘了家裏還有張嘴嗎?什麽叫你們吃飽了!老子呢?你們就不管老子了嗎?”

季留雲故意用那種無辜的語氣問:“顧千大人,現在怎麽辦?”

“他娘的!季留雲你這個吃裏扒外的狗東西!”小鳥氣得頭發都豎了起來。

“吃肘子吧?”顧千忍俊不禁。

“吃嗎?”

他想起傻狗當時第一次吃肘子時,嘗到如此人間美味,幸福得渾身冒金燦燦的靈力泡泡。

小鳥還氣著。

於是顧千當場挪用那個語氣,問:“小鳥大人,吃肘子好不好?”

季濟弘就沒那麽氣了。

“這可是你求老子的!”

“是。”顧千笑著搖頭。

“是老子在求你。”

肘子來了。

當時的季留雲只是吃得像個小太陽,而小鳥更誇張,吃得靈力失控,像個狂野的仙女棒滿院亂炸。

於是。

“嘭”地一聲,同樣的墻,又塌了。

隔天,小鳥頗有擔當地獨自砌墻,拒絕顧千找砌墻師傅,也拒絕其他小妖怪的幫助。

他自己忙著亂七八糟,顧千就樂呵呵地在後頭捧著保溫杯瞧。

這小鳥也聽勸,陳巳給他推薦的發筋發帶用上之後,發型沒那麽狂野了。

顧千瞧著瞧著,突然笑出聲來。

“你他娘在嘲笑我!”小鳥很篤定。

“沒笑你,我就想起來點事。”顧千目光掃過這個院子。

“之前,季留雲撿到一個小孩,就是呂粟,咱們一起過吃火鍋的。他倆在這玩,把墻炸塌了,現在你又把墻炸塌了。”

“就好像,誰要加入這個家,就得把這墻弄倒一次。”

小鳥聽完,把手裏的磚一砸。

“你別他娘妄想!我……老子沒同意加入呢。”

砸磚的聲音太大,季留雲從廚房裏探出半個身子,什麽都沒說,就盯著小鳥。

季濟弘感受到這道註視,不情不願地把磚又撿了起來。

季留雲收回身子繼續煮湯。

“行啊,小鳥。”顧千笑了笑。

“那咱們從好朋友做起?”

於是季濟弘又蹲下去,故作不屑地說:“那勉強可以,老子知道什麽是好朋友,所以才要弄塌你這座墻的。”

“哦?”顧千問。

“敢問濟弘大人有何高見?”

季濟弘被這一聲叫得有些驕傲,小鳥思想家再度開口。

“好朋友,就是累著自己也要給你添麻煩的人。”

“噗。”

“你他娘又笑老子!”小鳥再次砸磚。

季留雲在廚房沈沈喊一聲:“季濟弘。”

小鳥再次罵罵咧咧撿磚。

顧千第一次吃藥,身邊只有個傻狗手忙腳亂。

顧千第二回吃藥,季留雲已經能妥當地把他照顧得很好了。

顧千第三回吃藥,整條巷子並著城家都很重視。

大家齊齊忙碌起來,無往巷彌漫著一種默契的緊張感。

妖怪們甚至自發地組織起來,分成幾隊,全天不間斷地在無往巷周圍巡邏。

李叔更是早幾天就準備好了藥材補品送過來。

廚房裏,那些藥材擺在案板上,鍋爐煮著滾燙熱氣。

臨近年關,堂裏終究還是冷,季留雲沒讓顧千睡在下面的美人榻上,他陪著人呆在臥室,要是下樓看一眼煲的湯,就讓季濟弘守在顧千旁邊。

顧千都燒糊塗了,眼皮迷迷糊糊地扯開一條縫,見床邊坐著個人影。

他啞著嗓子說:“我剛是不是聽見小鳥又生氣了?季留雲,你給他買個肘子。”

季濟弘正要張口罵人,卻驀地頓住了。

記憶沒由來地湧上來,很多年前,主人也是用這種口吻,輕輕地刮著他的喙。

“你這小破鳥,哪來那麽大的脾氣?”

季濟弘感覺自己腦袋上每根毛都站起來了一回。

怎麽回事?

他警惕起來。

面前這個人,單薄得像是一片鳥毛,還病懨懨的,和英武的主人壓根就不一樣!

季濟弘甩開凳子站起來,幾乎是落荒而逃般沖下樓,撞進廚房。

“怎麽了?”季留雲問他。

“你這麽愛他,愛這個人。”季濟弘抓住季留雲,迫切地問。

“你是不是也覺得他像主人?季留雲,他是主人嗎?”

季留雲望著季濟弘眼底那些驚慌和期待,有心想寬慰。

但無望的話總歸是沒用的。

他坦誠說:“不是,你知道他不是。”

“怎麽會呢?”季濟弘問。

“我覺得他是。”

季留雲說:“你要是覺得顧千像將軍,那是他在愛你。”

“放屁!”季濟弘否認道。

“老子才不像你們倆那樣。”

“愛不是只有一個樣子的,家人,朋友都可以愛。”

季濟弘聽楞了,但依舊沒明白。

“老子不信,愛是什麽?”

“愛是。”季留雲想起這小鳥的思維,覺得這個問題有必要好好回答,於是籌措了一句最合適的話。

“愛是你想保護這個人的孤獨。”

季濟弘頭發又炸了一回,跟季留雲一起端著湯上去看顧千。

趁季留雲給顧千擦汗的時候,小鳥不情不願且做賊心虛地伸出爪子,毫無作用地壓了壓被子的邊角。

顧千不曉得中間這段插曲,稍微清醒點時,靠在季留雲懷裏喝湯。

季濟弘忽而幹巴巴地問出口:“馬上過年了,你想要什麽?老子給你找。”

顧千怔了怔,轉頭問季留雲。

“我出現幻聽了?”

季濟弘氣得蹦跳。

“他娘的!老子吃飽了撐的才問你!”

顧千也是人在病裏,說話都沒怎麽過腦子。

“過年啊,該團圓了,要是爺爺在就好了。”

“那好辦!”季濟弘來勁了。

“老子這就下樓吧你爺爺的指骨拿上來陪你睡覺!”

“不……不必了。”

……

好歹是熬到了第三晚。

顧千身子活泛了些,也能靠在窗邊呼吸新鮮空氣。

夜色裏,樓下有個小妖怪從巷子那頭跑過來敲門。

見應門的是季濟弘這個暴躁鳥妖還縮了縮腦袋。

“怎麽了?”顧千在樓上問。

“顧千大人!你好些了嗎?”小妖怪崇拜地仰頭望過來。

“好點了,多謝關心。”顧千又問。

“是有什麽事嗎?”

那小妖說他們巡查隊發現這兩天老有個奇怪的人在巷子周圍晃悠。

“什麽樣的人?”

“看不太清,應該是個老者,氣息很奇怪。”

這邊還在匯報著,巷子那頭已經吵了起來。

“闖進來了。”季留雲說話間已經躍上了墻,回頭講。

“濟弘,看好顧千。”

顧千隨手撿了件外衣下到院子裏,小鳥死活不準他出門去。

沒多會,似乎是季留雲和那人交手了,還伴隨著很多小妖怪的聲音。

就聽各家屋檐上的老瓦被踩的亂響,那人似乎是被逼得往巷子裏來了。

顧千瞇起眼瞧,寒風中,那人急速閃避各式靈光,動作間露出一道墨藍色的光芒。

顧千心跳漏了一拍。

季留雲追得很緊,眼看著那人奔向顧千這邊,什麽從容溫和都顧不上了,大喊了聲:“濟弘!”

季濟弘反應也很快,仰頭之間,墨發鋪長,停在肩下擴成翅膀一雙。

一樹一鳥配合得天衣無縫。

季留雲掠身堵住那人去路,季濟弘就甩出羽刃釘到地上,好幾次都險險地擦著那人後腳跟。

對方被逼得不斷騰挪,可始終沒有被真正傷到,可見身法極高。

季濟弘在半空中角度刁鉆地拐了個身,光羽鋪張之間,有一片打掉了那人的帽子,露出花白頭發。

可奇怪的是,那人始終沒有傷人。

季留雲和季濟弘一高一低,靈力交織,其餘小妖怪們輔佐在旁,張開各式結界。

包圍圈被收緊的同時,還有幾個小妖怪繞到顧千後頭,紛紛勸他讓開些。

可顧千絲毫沒挪動,就死死地盯著那個人,盯著他的白發,盯著他的身法。

那人最後被打落在無往巷014號裏,隔著顧千就十來步距離。

季濟弘急得大罵:“你給老子回屋裏去!”

周圍小妖怪們勸得更急了,顧千始終在看那個人。

難以置信。

同時,那人靠著院墻擡眼,正對上顧千震驚的目光。

片刻後,他緩緩閉上眼,似是做了什麽決定,隨即平地起風!

墨藍光芒自他指尖溢出,鴉影憑空出現,黑羽環繞之間,墨藍濃霧瞬間籠罩整個院落。

霧中鴉鳴此起彼伏,令追者難辨方向,妖鬼身處其中,感知能力都會受到幹擾。

妖怪們在霧中亂轉,連季濟弘都一時找不準方向。

季留雲已經躍身下來伸手要抓那人。

那人放出法訣後不再耽擱,立時要跑。

“鴉九訣……”顧千喊。

“爺爺?”

那人一頓,但還是要離開。

“你等等!”顧千急了,不顧一切要調動靈力去追。

“顧千!”季留雲急切地喊。

“你別用靈力!你藥效還沒過!”

此時調動靈力,渾身血脈無不燙疼,可顧千周身已經泛起幽光,他管不了那許多了。

也是這麽一剎那。

那人驟然停下。

“我不跑了,你別用靈力。”

是電子變音器的聲音,是老橋的聲音,是……

“你是誰?”顧千沒管勸阻,依舊操縱著靈力,眼睛連眨也不敢眨,就盯著他。

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他先是摘下口罩,又取下喉間那枚靈力換音器,並著往前一步。

蒼老的面容逐漸顯現在月光中。

歲月在這個老者臉上割出許多皺紋,他的嘴微微下垂,一張臉雖然蒼老,依舊英氣難掩。

一道疤從左眼角斜著延伸到耳根。

顧千眨了眨眼,依舊不敢相信,所以連聲音都有些顫。

“爺……爺爺?”

先前那場圍追堵截有多熱鬧。

現在堂裏就有多麽死寂。

一老一小面對面瞪著,場面不太像是要相認,更像仇人相見。

這場相遇太突然,祖孫二人誰都拉不下臉。

最後老頭對峙不下去了。

“是!我就是老橋!我也沒,我,你要罵要問就趕緊!”

“顧學。”顧千攥緊拳頭,嗓子幹得發疼。

“你,你做老橋,你還活著你為什麽不聯系我!你知道我……你。”

老頭被孫子指名道姓也沒責罵,賭氣似地抿著嘴,最後吼起來:“是,我就是你爺爺!你要罵趕緊罵!”

顧千簡直都不知道該怎麽講話了。

“你!你就心安理得用老橋身份掙我的錢?!你,你有沒有良心啊!”

“我掙你錢?”顧學眼睛都瞪圓了。

“老頭我給你湊消息不用錢?給你做藥不用錢?我是母雞嗎,你要蛋我就能下?!”

“你不要我了你還管我幹什麽!”顧千聲音發澀。

“你還掙我錢!”

“錢錢錢!”顧學眼圈發紅,喊道。

“你就知道錢!我哪知道你還願不願意認我!”

“你問了嗎!你怎麽這麽自私?”顧千氣得發抖。

“對,老頭我自私!我不關心你!”

“你不關心我……”顧千嗓子都喊啞了。

“你不關心我你走啊!你杵在這哭給誰看!我也不是很在乎你,你走哇!”

顧學擡頭抹了把淚。

“我沒哭!剛才沙子進眼睛了。你不在乎我,你跪著幹嘛?!”

“我沒跪你!”顧千咬牙道。

“吃你那破藥吃的!腿軟!”

這爺孫倆給季濟弘看樂了。

“嘿,這倆人。”

季留雲擡手給了小鳥後腦勺一巴掌。

兩人吼得氣喘,忽而顧千註意到顧學十指健全。

“你不是指頭斷了嗎?”

老頭一噎。

“放屁!你說點好聽的不會?”

“我那晚回去!”顧千也來了脾氣。

“你衣服沾著血,旁邊不就是一截骨頭嗎!”

“那是……”顧學皺著臉回憶。

“那是我打累了,啃的鹵豬尾巴。”

“鹵豬……”顧千也皺起臉。

“豬尾巴?!”

“你聞不出來嗎?!”

“我聞得出來個屁!我回去的時候都十天半個月了!那骨頭還能有什麽味道!”

“你蠢嗎!豬和人的骨頭分不清?!”

“你才蠢!誰正兒八經打架啃豬尾巴!”

那截骨頭長得就像指骨,斷口處還沾著血,要死不死落在這老頭衣袍旁邊,誰能想到這是豬尾巴!

一瞬之間,顧千腦子裏湧上很多東西。

比如,林木聽見顧千介紹說那是爺爺的骨頭時,醫生欲言又止地說:“那你家這情況挺覆雜。”

城長歌說這截骨頭看起來不像尋常指骨。

季濟弘說這骨頭聞起來很香。

顧千把這骨頭戴了十五年!中途還多次嘗試尋骨訣,發現這骨頭的魂魄已經兩道輪回了。

他伸出手,每說一個詞就壓下一根指頭。

“不是!那我這麽多年的祭拜、眼淚、香火、孝順……

話在嘴邊打了幾個轉,說出口依舊覺得很不可思議。

顧千想著想著都氣笑了。

“全給了一只豬?”

作者有話說

鴨頭,你還小,我不碰你(極力忍耐),但如果你不給我留評論(怒目而相,一臉認真),老子就立刻要了你(伸出18厘米的纖纖玉手掐住你的臉),這樣你一輩子都是我的鴨頭(性感氣泡音)(臉色陰晴不定,像調色盤轉世)給我(無敵氣泡音)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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