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江和無悔來樹林裏時，只見楊睿淵披頭散發狼狽的趴在地上，手中還捏著白玉酒壺。他喝光了帶來的酒，臉上的淚痕未幹，酒意微醺。唐修染躺在地上只剩下一口氣遲遲不肯咽下，他在等葵江找到他。

葵江看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唐修染，失態的撲了過去將他抱在懷裏，她知道離別的時候到了。葵江忍了很久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了，一行行血淚砸在唐修染的臉上，落在艷紅的嫁衣之上與那眼淚的紅融為一體。

“修染......”葵江泣不成聲。

楊睿淵看到葵江來了便支起沈重的身體看著葵江，她的身上穿著他親手設計的嫁衣，可她要嫁給別的男人。楊睿淵擰緊了眉頭看著淚流滿面的葵江，她的眼淚總是在為別人而流，她好像是第二次哭的這麽傷心了，第一次是花郁塵死的時候。她的眼淚讓他的心好痛。

“楊睿淵上仙。”無悔在旁向楊睿淵問好。無悔的話引起了葵江的註意，她看著楊睿淵，再看看奄奄一息的唐修染。淚意尤在的眼眸頃刻布滿了寒霜，對楊睿淵陰冷的問:“楊睿淵，你怎麽在這兒”

“是你殺了修染。”

楊睿淵聽著葵江斬釘截鐵的話，她已經認定了是他了，他躺在地上大笑起來，“我只是拿回屬於我的東西罷了，不算殺了他。”

葵江聽完楊睿淵的話，周身立刻散出駭人的神魔之力，使樹林刮起了風。唐修染艱難的握住葵江的手喚回了葵江的註意力說:“我一直在等你，我只想和你說一句話。我的身體裏雖然有他的愛魄，但愛你的人叫做唐修染，愛你的心也是唐修染的。”

“小葵，我愛你。”唐修染努力說完最後一句話，緩緩的閉上了眼睛。唐修染的身體瞬間蒼老，青絲一瞬白頭，臉上布滿皺紋，然後化成了灰燼，只留下了一身衣物。

葵江像傻了一樣呆呆的看著唐修染的衣服，心像被人挖去了一塊，刀絞之痛。葵江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冰冷的命令道:“無悔，殺了楊睿淵，殺了他，殺了他......”

無悔看著唐修染的衣物，默念:“阿彌陀佛。”

過了一兩分鐘的功夫，無悔還是沒有行動，葵江失控的大聲吼道:“我叫你殺了他聽到沒有，是不是要我親自動手”葵江的聲嘶力竭，悲痛欲絕，眼中的淚水抑制不住的往下流。

無悔無奈之下，只好動手。他走到楊睿淵身邊，口中念念有詞。楊睿淵吃力的從地上爬起來，有些頹廢的站在無悔面前。神魔之力的風吹過，揚起了兩人的長發。

無悔擡手用了三分力擊向楊睿淵，楊睿淵沒有閃躲反而牢牢接住。無悔的法力無邊，楊睿淵接住這三分力，就緊退了數步，胸口刺痛吐出血來。楊睿淵從未見過無悔出手，這個人的修為真的無法估量。

“你走吧。”無悔看著楊睿淵用意念說道，“你在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糟糕。”

楊睿淵看著無悔，目光又越過他投在葵江的身上。葵江的神智有些恍惚，意識越發不清醒，她軟軟的俯在地上，懷裏抱著唐修染的衣服。就在這時，一道銀光刺進楊睿淵的眼中。一把匕首直向葵江的後背刺去，危險總是這麽猝不及防。楊睿淵一個閃身來到葵江面前，來不及用法力了就不假思索的伸出手握住了劍刃，他的手被割破，深可見骨。

無悔更是迅速，一眨眼的功夫就找到了藏在暗處刺殺葵江的人，不出他的意料，是烏汐絕。“你終於露出馬腳了。”無悔微笑著看著烏汐絕。

烏汐絕二話沒說，招出兵刃與無悔廝打在一起。

楊睿淵扔掉手中的匕首，擔憂的將葵江抱在懷裏。葵江無神的看著楊睿淵，楊睿淵緊攥著受了傷的手，施法治療。

“把真心待我的人都殺了，你可滿意了？”葵江流著淚看著楊睿淵，美麗絕倫的面容盡是絕望，她略帶乞求的說:“你把我也殺了吧。”這樣她就不用看著一個一個重要的人先離她而去了。

“對不起。”楊睿淵看著葵江臉色虛弱，唇色青紫害怕極了。

“我的心好痛，如果我能有勇氣親手殺了你就好了，這樣你也就不會這麽有恃無恐了。”葵江無能為力絕望的說:“我們只能是敵人了，弒兄之仇，殺夫之恨，我終會與你算的。”

楊睿淵只是嘆息，眼淚也流了下來:“好。小葵，恨我吧，恨我吧，我希望你永遠恨我。”死魂只有一直維持著執念，才不會飛灰湮滅。他去找靈鏡子問出愛魄的下落時才知道葵江的一魂一魄是死魂。可是重逢到現在，葵江對他終歸是不恨的，就像他一樣即便失去了愛的能力也會在看到葵江的第一眼就已經落入紅塵。所以，他選擇了他們的大婚之日，唐修染在葵江的心中那麽重要，他殺了唐修染，葵江一定會恨他的。他要她活著，他願意被她這麽咬牙切齒的恨著。

可是他那顆痛不欲生的心誰來拯救呢？

無悔記得初次見烏汐絕的時候，他還是個意氣用事，莽撞無知的少年，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他的性格殘忍陰狠又隱忍不發。若不是他步步緊逼將他監視得密不透風，他也不會這麽魯莽早早來刺殺葵江。

此時，烏汐絕已經與無悔激戰了幾十回合，烏汐絕的修為雖突飛猛進但是還是有些力不從心駕馭不好自己的修為，時而漏洞百出，時而鋒芒畢露。烏汐絕已經被無悔打傷，無悔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從容。

“我真的低估你了，臭和尚。”烏汐絕捂著胸口對無悔陰沈的笑道。

“我已經猜到你的身份了。”無悔故作神秘的說。

“那又如何？這六界即將就是我的囊中之物，包括你。”烏汐絕狂妄的說，說完就化作一縷煙遁走了。無悔看著黑煙離去，立刻追了上去。

葵江處在半夢半醒之間，她感受到外面的動靜，可是她卻沈浸在一片黑暗中痛苦不堪。無悔看著玄冰床上處在夢魘的葵江，擰緊了眉頭。

常岳沒有主意的走進葵江的寢宮，看著無悔，為難地說道:“新郎官已經......外面的賓客怎麽辦，大家都等了兩個時辰。”

“散了吧，我陪你去。”無悔站起身來和常岳說道。

誅仙殿的情況比常岳說的要可怕的多，一片喧鬧，甚至有些已經在摔盤子砸碗了。常岳手下的人已經壓制不住了。一場六界皆知的婚禮變成了一場鬧劇。

“勸走他們吧。”無悔對常岳說完，便席地而坐，撚著佛珠念起經來。無悔口中飄出肉眼可見的佛文，將龐大的魔都都籠罩在其中。

佛文安撫著煩躁的人心，讓來參加婚宴的賓客，心平氣和的離開。一些佛文飄進了葵江的寢宮，縈繞在葵江身邊久久不散，最後所有佛文像受到吸附一般都聚在了葵江那處。這種力量遠比魔都降雨那次強大的多。耗費的不止是法力，還有心血和意志。

圍繞在葵江經久不散的佛文，不受無悔的控制強行洗滌葵江悲痛消沈的心靈，無悔與佛文拉鋸無法收回，他緊閉著眼已滿頭大汗，浸濕了他灰色的衣袍，然後慢慢開始七竅流血。送完賓客已經過了有兩個時辰，常岳回來向無悔稟告時，發現無悔還坐在原地，七竅流血，灰色的衣袍已經分不清血液和汗水了。常岳急得不知該如何是好，他對無悔的力量和修為一無所知。

就在無悔身上散出詭異的黑氣時，他身上的梵文立刻閃出金色的光芒將黑氣壓制下去。無悔的身體像被巨大的外力拖拽一般倒在地上化成了金色粉末。守在葵江寢宮的侍女只聽房間裏面轟隆一聲巨響，連忙推門而進，卻被眼前的人嚇得大驚失色，無悔狼狽的躺在葵江塌下渾身是血。

無悔擰著眉幾次嘗試著從地上坐起來，可是還是失敗了。他側過頭看著飄在葵江身邊的佛文慢慢尋著他的血跡回到他的體內，失去了那種窒息感他松了一口氣，常岳來到葵江寢宮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無悔臉色蒼白沒了血色，他吃力的盤坐在地上閉目打坐，全身是血的樣子總覺得下一秒他會死去。他的右手臂裏像有一條金龍在他身體裏游走，就在一盞茶的功夫，他的臉上慢慢變得紅潤，灰色衣袍上的血色慢慢褪去恢覆如初。待到無悔睜開雙眼時，依舊是神采奕奕，和藹可親。

無悔有些尷尬的看著堵在門口的十幾個人，歉疚的說:“我是不是嚇到你們了”

常岳反應過來遣散了眾人，恭敬地看著無悔，驚嘆道:“果然是聖僧，在下活了數千年還從未見到受了重傷恢覆的如此之快的異能。”

“將軍見笑了。”無悔從地上站起來，微笑道:“佛法經文能讓人修身養性，但我操作之法卻是邪門歪道。葵江的千年之痛苦非我一朝一夕能撫平，是我太大意了，遭到了反噬。”

一年來的相處，常岳知道無悔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看見無悔神清氣爽的樣子自然也是放下心來，和無悔聊了幾句就退下去了。

直到葵江醒來，無悔一直坐在她的床邊守著她。葵江醒來看著無悔坐在床邊閉目養神，無悔像是知道葵江醒了，睜開眼睛望過去，看著葵江的神情平和，松了口氣般的開心的笑起來:“你醒了？你可是睡了三天了。”

“我夢見你了，是你在我黑暗的深淵中送了一道光。”葵江感激的看著無悔。

無悔欣慰的撫摸葵江光滑的臉蛋，滿足的說:“乖孩子。”

葵江從床上遲鈍的坐起身來，默默下床活動，準備梳洗。無悔看著葵江的背影，慢慢擰起了眉，這孩子哪裏像死過了丈夫的人。

無悔走到寢宮門口，回頭對慢條斯理穿衣的葵江說:“唐修染的衣冠冢我安葬在月湖邊了，我已經為他超度了。只是碑文還未撰寫。”

葵江的手頓了頓然後又慢條斯理的穿起來，慢悠悠的回道:“我知道了。”

無悔出去不久，伺候的侍女陸續進來，伺候葵江梳洗。葵江用過膳後，和無悔來到了月湖。葵江看著唐修染的墳墓和空白的墓碑，眼中布滿了悲傷。葵江蹲下身來，她纖細的指尖撫摸著唐修染的墓碑，在合適的位置手指用力的在碑面上游走。無悔看著血淋淋的大字印在碑面上:亡夫唐修染之靈位，妻唐君千氏葵江立。唐修染要是知道葵江這般，死也瞑目了吧，無悔想著。

“真是諷刺，我用仇人教下的字為你立碑，你不要生氣，我想親手......是我沒用，救不了你。”葵江自責的聲音有些許的哽咽。

葵江沈默了一會兒，語氣雲淡風輕的問無悔:“是烏汐絕刺殺的我吧，他變了。”

“不是變了，而是他本來就不是烏汐絕。”無悔看著蹲在墓碑前的葵江如實的說。

葵江驚訝的站起身來看著無悔，不可置信的說:“你說什麽？”

“我打傷了他，他現在占用的是烏汐絕的身體，他現在在喚陰山養傷。”無悔淡淡的說道。

葵江聽到喚陰山臉色立刻凝重了起來，沈默了好久，嘆了口氣說:“該是我起作用的時候了。”

“什麽？”無悔一時間沒理解葵江突然的話。

“小冥王，六界根本沒有這類稱號，你久居地府從來不曾離開。你能在我身邊保護了我這麽久，一定是有目的的。現在我已經知道我該做什麽了？”葵江一副豁然開朗的樣子看著無悔，十分真誠的看著無悔清澈的眼睛問道:“我只有一個問題，我想在我死前知道一直在我身邊嚴厲的你，殘忍的你，仁慈的你，善良的你，保護著我一千年的你，到底是誰”

無悔聽著葵江的話，他看著葵江美艷的唇呵氣如蘭，那麽真誠的問出那句關乎他性命的話“你到底是誰”，無悔只覺得右臂無比刺痛，眼前有片刻的恍惚，為了不讓葵江察覺。他伸出手推開了離自己很近的葵江，側過身不看葵江說道:“你會知道的，但不是現在。”

葵江似懂非懂的點點頭，擦過無悔的衣袖徑自離開。無悔想到了什麽似的問道:“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葵江頓住腳步，擡頭望著渾濁的天空，似乎追溯回憶，“從他肆意妄為開始，從你們在推動這一切的發展開始，從他來到魔都為培養他設置幻境開始，從你們都在袒護他開始。真的不公平，為了一個人你們可以看著這麽多人為他陪襯犧牲。”

“雖然殘忍，但是他能拯救六界。我們也是迫不得已。”

“是嗎？”葵江悲哀的笑道，“好的，我知道了。謝謝你，凈化了心靈，你廢了不少心血吧。”

“至少你現在沒有那麽痛苦了。”

葵江邁起腳步繼續向前走去。

第二天，誅仙殿下了一道旨意，魔王要為亡夫永昭王建一座聚陰行宮，立於月湖之上。魔界數萬魔兵跑去人界，搶糧搶凡人做苦力。

等仙界反應過來，人界已經被葵江的親衛掃蕩的十之五六，在押送糧草和苦力回魔界的路上，仙界派來的大軍抵達，仙魔之戰在千年之後再一次激烈的上演。

葵江站在魔都至高嶺看著押送凡人的隊伍從半山腰排到山底再遠到化成一片黑色的線。無悔走到葵江身後問道:“準備好了嗎？”

葵江看著山底的那條線，無比堅定的說:“無時無刻。”

“那我們走吧。”無悔先走在她前面。

葵江又看了一眼黑線跟在無悔後面。

☆、天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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