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凡塵事 “阿絮姑娘，你還真是讓本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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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凡塵事 “阿絮姑娘，你還真是讓本少主……
從季雲真的小院出來, 幾天之後，在一個繁星滿天的春夜裏，阿絮離開了清源宗。
第二日清早, 雲霭初散, 清風裹挾著花香, 吹拂過巍峨的祭天臺。
這裏是清源宗的最高處，也是宗門舉行重要儀式的地方。
不到巳時, 宗門內外上萬人便齊聚在祭天臺下, 仰首期待著少主冠禮的舉行。
臺下兩側靠前站立的, 都是內門的高階弟子, 此刻正伸長了脖子，遙遙望向祭天臺的長長臺階。
巍峨高臺之上，靈力交織，氤氳成霧。在一陣響徹九霄的莊嚴鐘聲敲響之後, 所有人的神情都變得肅穆了幾分。
成嶠是在鐘聲敲響之後出現的，在雲渺峰眾人的簇擁下, 向著祭天臺行去。
不同於平常隨意的裝扮，他今日穿著深色衣袍, 袖口和衣角隱約繡著暗紋，整體風格更偏向於勁裝，唯有風過處衣角飄動, 襯出幾分冷峻和疏離的意味, 乍看之下，倒更符合他劍修的身份。
走得近了, 弟子們的視線上移，漸漸看清他的面容，然而在看清的那一霎, 就不由得怔在那裏。
見過他的弟子倒還好，只是微一晃神便恢覆過來，那些從外門趕來觀禮的，特別是年輕的女弟子們，無一不是久久難以移開視線——
天人之姿，當如是也。
……
成嶠步履從容地踏上祭天臺，前方寬闊的場地上，正立著許多人。除了清源宗十二峰四堂的長老之外，也有一些從其他宗門趕來觀禮的賓客。
正中間的那人，便是成嶠的生父、清源宗的宗主。
在成嶠長到如今的十五年裏，見到成青山的次數屈指可數。他心裏很明白，如果不是自己拼命活到現在，並展露出足夠的修行天賦，他這個所謂的父親今天是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
成嶠在臺上站定，略微擡眼看向前方。
正與賓客寒暄的宗主此刻也停止說話，向他望了過來。
彼此都沒有從對方的視線裏看出一絲的溫情，只有那同樣沈黑的眼眸，印證著血緣的相似。
……
站的時間久了，有些弟子不由得略微松懈，稍稍放松身體，趁著臺上的禮官高聲朗誦祝詞，悄悄和身側的同伴小聲交流。
有人註意到成嶠今日的佩劍，是他的本命劍碎星。
傳聞這柄劍誕生於一片星隕之地，由稀世星鐵鍛造而成，鑄劍師更是以自身靈力為爐，將碎星鍛為靈劍，並留下了無法磨滅的獨特劍意。
劍身光華流轉，一望即知絕非凡品。只是劍首卻綴著一條普通的劍穗，看起來不是特別和諧，引起了人們的註意。
成嶠如今的修為到底有多高，其實宗門的人也不太清楚。作為劍修而言，若使用本命劍對戰，則戰力會在已有的修為基礎上再增加不少，這倒是常識。
不過幾乎沒什麽人見過碎星出鞘，甚至也很少看到少主佩戴自己的本命劍，倒是有人見過幾回少主身邊的那位侍女抱著這把劍的樣子。
臺下那位弟子忍不住回憶了一下，大雪之後的回雪峰上，紅梅落雪，那位小侍女抱劍觀花的樣子，當真是極美……
誒？他突然反應過來，那個侍女呢，今天居然不在嗎？
……
隨著儀式的進行，高遠的天空上慢慢飄過一層薄雲，天氣似乎有轉陰的跡象。
成嶠站在祭天臺中央，玄色袍角在長風中微微翻動。
原本已到了易服的環節，在禮官唱讚之後，卻沒有人動作，許多人不由得面面相覷，露出疑惑的神色。
上方的賓客也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感到驚訝，彼此低聲交流幾句，隨即看到正中間的宗主一臉的平靜，便都按捺住了，只略感奇怪地望向成嶠。
一時間眾人屏息靜氣，無人敢出聲，唯有祭天臺四周的幡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過一會兒，一個侍從模樣的人從臺階下走了上來，似乎是少主的心腹，到他身邊低聲說了些什麽。
聽完來人的話，成嶠的面色冷沈了幾分，眸中有異樣的情緒翻湧。
“少主……”侍從看見他的神情，擔憂地喚了一聲。
成嶠的指尖觸到碎星冰冷的劍鞘，伸手按住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仿佛借此讓自己保持冷靜。片刻後，擡眼看向遠處的群山，聲音已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儀式繼續。”
……
阿絮生來就是清源宗的仆役，她在這裏生活了十四年，從未踏出過宗門一步。
從前在日子最難過的時候，阿絮曾不止一次地想過離開這裏。
但她不知道該怎麽離開，總覺得要變得很厲害了才有資格提出這個請求。
然而季雲真的話仿佛撥開一層迷霧，令她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其實從大約一年前起，阿絮離開清源宗的動力就沒有小時候那樣強烈了。但她始終記得母親臨終前的話，也記得自己並不想永遠做一個侍女。
所以她在思考了一天之後，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她央求季雲真帶她一起走。
季雲真確實很意外，但當少女坐在他對面，澄澈的眼睛望過來，神情誠摯地問他：“季大哥，我只能當侍女嗎？”
季雲真想了一會兒，最終答應了她。
兩人一起在夜深時分離開了清源宗。
走之前，阿絮簡單收拾了一下行李，只帶走了母親的遺物和幾件換洗的衣裳，以及自己做工攢下的靈石。
在打開最裏面那個帶鎖的櫃子的時候，連帶著翻出一樣東西，阿絮看到後楞了一下。
是七歲生辰時成嶠送給她的那個寶石手釧，它安靜地躺在那裏，周身光澤如初，仿佛時光從未在它身上留下痕跡。
阿絮將它拿起來，垂眸看了片刻，又重新放回去，把櫃子鎖上。
……
季雲真和阿絮來到凡間的一座小鎮，此處屬於雍州治下，整體不算繁華，好處是較為清凈。
在賃下鎮西的小院之前，兩人曾在客棧裏住過兩日。
阿絮對凡間的生活充滿了好奇，這裏和清源宗實在太不一樣，她情不自禁地這裏轉轉，那裏看看，不知不覺中，季雲真已經把房屋租賃的事情都辦好了。
阿絮反應過來，自己什麽忙都沒幫上，很是過意不去。
季雲真倒是一點兒都不在意，他拿著大部分行李，推開小院的門，邊走邊道：“你沒跟凡間的人打過交道，生意人最是難纏，一個比一個精，還是不沾為好。”
“不過，你要是好奇，下回租房的時候我帶著你一起。”兩人應該不會在此處久居，季雲真這樣補充道。
阿絮點點頭，環顧一下這個小院，見這裏布局雖簡單，但朝向很好，還有點兒像從前在清源宗外門時和母親生活過的院子，心裏很是喜歡。
“季大哥，這個地方很好。”阿絮跟上他的腳步，一起踏上屋前的臺階。
季雲真回頭，見她眉眼彎彎，笑容明亮，也跟著笑了：“你中意就好。”
許是提前打掃過的緣故，屋內屋外都很幹凈，倒是省了兩人再收拾的工夫。
將行李都歸置好，阿絮忽然感到無事可做，便從包裹裏翻出新買的書來。
先前她將自己積攢的靈石交給季雲真，拜托他換成了凡間使用的銀兩。這幾本書就是用其中的一部分錢買的。
書裏面夾雜著一冊話本，阿絮沒有見過這東西，是看它樣式新奇，與別的書不大一樣，才特意買下來。
這會兒坐在窗下，打開來看，很快就被吸引住。等她將一冊話本看完，天色已接近黃昏。
季雲真剛好走過來，敲了敲門，在外面叫她：“阿絮，洗澡水燒好了，你先用吧。”
阿絮一下子站起來，心裏有些不安。自從母親去世，還從來沒有人這樣子照顧過她。
“多謝季大哥。”阿絮小跑著去開門，由於動作有點快，她的房門發出了“嘎吱”的一聲響。
季雲真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這種事以後我來就好了，不能什麽都麻煩你。”阿絮微微仰頭，一臉感激地看著他。
季雲真輕笑一聲：“順手的事。”他向阿絮指了指，“熱水跟冷水我都拎到浴房了，可以直接用。”
“好的。”阿絮點點頭，再次道謝，隨即轉身回房，去找自己換洗的衣物。
從庭院經過，看到院子裏堆積了不少已經劈好的木柴，阿絮心裏的羞愧又加深了些。虧她以前還是侍女呢，怎麽眼裏沒有一點活兒似的，什麽都讓季大哥幫她做了。
阿絮暗暗下定決心，從明天開始一定要勤快一些。
但她沒能順利實踐自己的想法，因為季雲真的動作實在太快了，外面的事務暫且不論，就連為數不多的家事，他也總是在阿絮開始之前就已經做好，導致阿絮根本沒有什麽動手的機會，甚至時常有種無所事事的感覺。
這天趁他有事外出，阿絮終於摸著了竈臺，燒好了兩大鍋洗澡水。還在季雲真回來之前，將院子裏的落葉都清掃幹凈。雖然早起時季雲真已經掃過一遍。
在阿絮將晾幹的衣物取下來，正準備回房的時候，季雲真回來了。
阿絮聽見腳步聲，轉身看他踏進院門，連忙迎了上去。
“季大哥，今日還順利嗎？”阿絮知道他有時在外面幫人解決一些事情。
季雲真看她雙手抱著衣物，很自然地接過來，兩人一起進了堂屋。他邊走邊向阿絮講述一天的經歷。
阿絮聽著新鮮，總是他剛講完一段就忍不住發問，兩人這樣聊著，她都沒註意到季雲真三兩下就把衣裳疊好，將阿絮的還給她。
看他好像要去廚房，阿絮連忙道：“季大哥，水我已經燒好了。”
季雲真停住腳，轉身看向阿絮，微暗的暮色中，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上翹，似乎在期待著他的表揚。
“怎麽不等我回來？”季雲真走到一旁的桌案前，將燈燭點亮，回頭問阿絮，“累不累？”
他這樣問，阿絮都要臉紅了，季大哥每天都做的事，從來沒說過累，她就幹了一次有什麽好累的。
幸而了解季雲真為人，要是換了少主大人，阿絮肯定會覺得對方是在跟她陰陽怪氣。
“當然不累，我就是覺得什麽都要季大哥幫我做好，心裏過意不去。”阿絮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他。
季雲真怔了一下：“你怎麽會這麽想？”他笑著搖搖頭，表情好像有點無奈，“你一個小姑娘，我比你大許多，照顧你不是應該的嗎？”
阿絮倒沒有覺得誰該照顧誰的，而且她也不是小孩子了，雖然她也很懷念小時候母親還在的日子，但是人終究要長大。
“不過，季大哥確實很會照顧人呢。”阿絮有些好奇，問道，“是因為有兄弟姐妹嗎？”
“沒有，是以前救過一個小孩兒，我帶著生活了一段時間。”季雲真大概比劃了一下，“就跟你差不多大。”
聽他這麽說，阿絮也來了興趣，又問道：“也是女孩子嗎？”
季雲真搖頭：“男孩兒。不過倒是挺乖的。”
“哦。”阿絮點點頭。
正要再說些什麽，季雲真催她道：“再耽擱水該涼了，快去沐浴吧。”
阿絮才想起這茬，連忙去收拾東西。
……
兩人的靈石雖然換來不少銀兩，但總不能坐吃山空，所以季雲真在落腳後沒多久，就時常出去找些零散活計，或者去鎮中心接一些簡單的委托任務。
阿絮漸漸的也坐不住，因季雲真反對，她沒有接觸那些相對而言較為危險的掙錢法子，而是在鎮上找了一份替人寫信的工作。
這天是第一次開始寫，到傍晚收工的時候，終於掙到了她在凡間的第一筆錢。
季雲真剛好也忙活完，順道來接她。
阿絮起身收了紙筆，斜挎上布包，三兩步跑到他面前，從袖子裏取出自己掙到的一小串銅錢，眼睛亮亮地道：“季大哥你看，這是我今天的工錢，是不是很多？”
她註意觀察過，在凡間，抄書寫信之類的活計要比出賣苦力掙得更多，估計是因為識字的人太少。
季雲真讚揚地點點頭：“很厲害，這錢能用好些天。”
阿絮聞言更為得意，嘴角揚起一抹弧度，小心地把錢放回口袋收好。
“不過，你想不想買點什麽？”季雲真提議道，“畢竟是你自己掙的，如果有想要的，可以趁這個機會買了。反正錢還可以再掙。”
阿絮想了想，也有道理，點點頭道：“那我們現在去集市。”
……
出乎季雲真的意料，阿絮沒有買衣裳首飾之類的，倒是買了不少食材。
兩人都已經辟谷，平日也不進食，所以季雲真不太明白阿絮這一舉動。
“怎麽買這些？”季雲真問。
阿絮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
在先前兩人對話的時候，阿絮看到周圍許多戶人家的屋頂上飄起了炊煙。這本來是凡間極為尋常的情形，卻令她想起了最開始在雲渺峰的那幾年，經常挨餓的時光。
那時候她最想念的，就是和母親在一起的時候，小院裏日日燃起的炊煙。
現在她自由了，也不會再挨餓，但身處煙火凡塵中，忽然很想親手做一桌飯菜，嘗一嘗那久違的菜肴，會不會有記憶中的味道。
季雲真見她出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在想什麽？”
阿絮回過神來，嘴唇微動，但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季雲真沒有繼續問，將她手裏的青菜也拿過來，轉身朝兩人的住處走去，邊走邊道：“買都買了，那就做幾個菜吧，正好我也有幾年沒吃過了。”
阿絮都決定自己做了，聽他這話，是要插手的意思，連忙追了上去：“季大哥，我要自己來……”
“一起一起。”季雲真不肯讓著她。
“不行……”
兩人掰扯了一路，阿絮還是沒爭過他，最終決定每人各做兩個菜，兩葷兩素，很公平。
但結果就不是那麽美妙了。
阿絮本來就沒怎麽進過廚房，於廚藝並不擅長，勉強做出來的東西，只能說是有些災難。
季雲真以前是會下廚的，但隔了太多年，早就手生了，做的兩個菜也就比阿絮略強一些。
最終一個菜也沒吃完，阿絮一只手撐著臉，看著桌上沒吃幾口的飯菜，早將先前的愁緒拋在腦後了。
“以後還做嗎？”季雲真看她一臉沈思的樣子，問道。
阿絮嘆了口氣，搖搖頭：“還是不要浪費錢了吧。”她寫了一天的信才掙來的。
……
阿絮將失敗的飯菜收拾好，洗完碗筷，剛擦幹濕淋淋的手，走回堂屋，就看到季雲真蹲在她房門前，正在鼓搗著什麽。
“季大哥，這門怎麽了？”阿絮走過去，也蹲在他旁邊問。
季雲真沒有轉頭，仍是很專心的樣子，手裏拿著一把小錘，抽空對阿絮道：“前幾天就看這門有點壞了，正好今天有空，幫你修一下。”
阿絮想起來，這門開關的時候是有點不利索，但也沒有太大的影響，她就一直沒管，沒想到季雲真會註意到這一點。
他動作熟練，很快就修理好，站起身，推了推門，又試了幾下，確定門已經穩妥。
阿絮也站起來。
“好了，試試看。”季雲真側身讓開，向阿絮示意。
阿絮上前試著推了推，門果然鎖得很緊，打開之後再推拉，也沒有刺耳的聲響。
“謝謝季大哥。”阿絮臉上揚起笑容，轉頭向他道。
“小事。”季雲真無所謂地笑笑，手裏的小木錘隨意拋了兩下，動作瀟灑。
修完了房門，季雲真指了指阿絮的屋子，問道：“裏面的窗戶我能不能檢查一下？”
“當然可以。”阿絮一口應下，將房門向裏推開，“季大哥進來吧。”
季雲真走到屋內的窗戶下面，仔細檢查了一遍，回頭對阿絮道：“沒什麽問題，不過晚上記得要關好。最近街上好像有人丟了東西，小心點沒壞處。”
兩人雖然都有修為，但也不能保證沒有意外的情況發生，季雲真盡量在一些細微之處提醒她。
夜晚溫馨的燈光中，阿絮看著季雲真為她忙碌的身影，聽見他叮囑的話語，再次想起幼時母親對她的呵護，心裏一陣說不出的觸動。
她的眼眶微微發熱，卻沒讓自己表現出來，只是眨了眨眼，將湧上來的淚意逼了回去。
季雲真回頭，見她神情似乎有些異樣，挑了挑眉：“怎麽了？”
阿絮連忙搖頭，努力攢出一抹笑意：“沒什麽。”
季雲真也不再追問，只是笑了笑，叮囑她：“早點休息。”隨即走出阿絮的屋子。
……
小院的一角開辟出來，作為修煉的場所。
阿絮目前的境界是煉氣初期，但她並不想止步於此。
她知道，凡間也有許多修者出沒，這些散修為了生計，很多時候會從“百川堂”之類的機構接取任務，換得修行所需的資源。
如果自己能夠修煉得更厲害，說不定也可以像季大哥那樣，接取一些簡單的任務，而不是始終都只能依靠他人。
想到這些，阿絮便準備按照從成嶠那裏學到的方法，繼續自己的修煉。
季雲真一直對阿絮能夠修行這件事略感疑惑，這天趁她修煉，便在一旁設下護持陣法，順便就近觀察。
阿絮盤腿坐在院中，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她閉著眼睛，雙手平放在膝上，努力試圖引導靈力在體內運轉，繼續向外吸收。
然而不知為何，靈氣的吸收仿佛被什麽阻滯了一般，無法繼續增進。
她試了多次，依然沒有任何進展。
阿絮眉頭蹙起，睜開眼睛，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季雲真，有些擔憂地道：“季大哥，我是不是哪裏出了問題？”
季雲真沈思片刻，走近幾步，向她道：“別急，或許只是方法不對。”
他在阿絮身旁盤腿坐下，伸手搭在她的手腕上，閉目感受她的靈力運轉。
片刻後，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起來——阿絮的靈力確實在緩慢流動，但奇怪的是，他隱隱感覺自己的靈力似乎也受到了某種吸引。
他試探著放出一縷靈力，輕柔地引入阿絮的經脈中。果然，那縷靈力就像泥牛入海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原來是這樣嗎？
季雲真緩緩收回手，眼底浮現一絲覆雜的神色。他看著阿絮期待的目光，想說些什麽，卻又將話咽了下去。
“怎麽了？”阿絮察覺到他的沈默，心裏有些不安。
“沒事。”季雲真頓了一下，隨即表現得和往常一樣平靜，“可能是有段時間沒修煉，需要重新適應一下。”他示意阿絮，“你現在再試試。”
阿絮依言閉上眼睛，重新運轉靈力，果然緩慢地感覺到來自外界的靈氣流動。她頓時心裏一松，像從前那樣繼續修煉。
……
季雲真聽說阿絮也想從鎮上的“百川堂”分堂接取一些簡單的任務，倒沒有反對，只是要求她至少要達到煉氣中期的境界。
阿絮有了目標，修行更加勤奮。
這天仍是和季雲真一同修煉，結束之後，阿絮見他從自己的儲物空間中取出兩塊光澤瑩潤的石頭。
“季大哥，這是什麽？”阿絮從他手裏接過一塊，有些好奇地問。
玉色的橢圓形石頭躺在阿絮的手心裏，觸感冰涼，外表呈現出淡淡的光澤，而內部像是有一層細膩的霧氣在流動。
“這是命石。”季雲真向阿絮解釋，“在上面滴一滴血，它就會與你的氣息相通。根據你的身體狀況，會呈現出不同的狀態。”
兩人畢竟是在外行走，為了防止發生意外情況，季雲真先設下這樣一個保險。如果兩人有什麽異常狀況，通過命石就能第一時間知道。
阿絮仔細端詳了一番，隨後按照季雲真的指示，劃破指尖皮膚，將一滴血珠滴在命石上。
血液融入命石的瞬間，石頭周身的光澤仿佛流轉了一下，隨即整塊命石都泛起柔和的紅光。
季雲真也是同樣的操作，在激活自己的命石後，和阿絮手裏的交換，這樣兩人都能在第一時間得知對方的安危。
阿絮接過季雲真的命石，小心翼翼地收好。
……
偶然的一天，阿絮正給人寫信的時候，聽到一旁有人議論，鎮外的學堂因缺少人手，正在四處打聽有沒有願意教授學生啟蒙的先生。
阿絮暫停下手中的筆，向那人問道：“阿叔，你說的這個學堂，離這裏遠嗎？”
那人見她發問，怔了一下：“倒是不遠。”反應過來後繼續道，“阿絮姑娘，你想去這個學堂教書啊？”
阿絮點點頭：“是想去看看。”
但她曾聽說，凡間的人是有些輕視女子的，不像修仙界那樣以實力為尊，所以也有些擔憂，繼續問道：“不知道女子可不可以做學堂的先生呢？”
那人“哎呀”一聲：“怎麽不可以？有人願意教就不錯了，還挑那些有的沒的！”似乎是為了讓阿絮放心，那人補充道，“學堂裏還有女學生呢，阿絮姑娘要是願意，只管去就是。我看您信寫得這麽好，一定是個有學問的！”
阿絮聞言，放下心來，微笑著點點頭：“您過獎了。我明天就去看看。”
……
第二日，阿絮按照先前得到的提示，很順利地找到了那所學堂。就在鎮外五裏處，步行兩刻鐘就能到。
學堂的管事先生很熱情地接待了她，因為缺人，在確認過阿絮的水平之後，便很迫切地希望她明天就能來授課。
阿絮沒有意見，回去之後便辭去了代人寫信的活計，開始往返於住處與學堂之間。
上午修煉完畢，下午去學堂教授半天的課業，每日如此，阿絮近來的生活都很充實，也越來越喜歡在凡間的日子。
這天季雲真不算很忙，便來到阿絮授業的學堂，等著她下課。
很快散學，兩人一起走出學堂。
從這裏回到鎮西，要經過一大片野地。春末夏初的曠野綠意蔥蘢，風中帶著微微的暖意，拂過草木間，似乎還能嗅到一絲青草香氣。
季雲真將阿絮手裏的課本等物都接過來，邊走邊問：“在這裏教課還習慣嗎？我看裏面的學生都很小，不像是讓人省心的樣子。”
阿絮笑了笑，雙手背在身後，上身微微轉向季雲真，表情欣悅：“也沒有，大部分的學生還是挺乖的。而且因為是在鎮外，家裏的資產不算豐厚，所以在學業方面都挺用功的。”
季雲真也微微一笑，偏頭對上阿絮的視線：“和你小時候一樣用功嗎？”
兩人之前聊天的時候，阿絮有提到過自己在問水閣偷學的事情。
聽見他調侃的語氣，阿絮臉頰染上了一層薄紅，哼了一聲，撇過頭去：“我可沒這麽說過。”
“你也太謙虛了，拋開用功不說，我敢肯定，那些學生加起來也沒有你聰慧。”季雲真又道，語氣還頗認真的樣子。
阿絮不常被人誇獎，偶爾一句也還罷了，哪經得起他一說再說，臉上的熱意再也控制不住，直燒得面色緋紅，眼波地向他乜過去：“你再胡說我要生氣了。”
季雲真聞言，頓時忍不住笑出聲來：“誒？我誇你也有錯？”他腳步快，走到了阿絮前面，倒轉過來，後退著邊走邊道。
阿絮上前兩步追上他，有點氣鼓鼓的，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那你也不要這麽誇張啊。”
季雲真佯裝著躲避，好像她用了多大的力氣似的，阿絮更加嗔怪，追著要打他。
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兩人之間的關系已經頗為親近。這會兒你追我趕的，假意玩鬧一番，年輕的臉上都帶著抑制不住的笑意。
恰在此時刮來一陣風，阿絮擡手抿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發，偶然偏頭，視線中突然出現一抹熟悉的身影，她的笑容倏然凝固，擡起的手也頓在那裏。
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天色變得陰沈了幾分，風也越刮越大。
在腳下這條小路的盡頭，正站立著一行人，皆手執長劍，一身明顯的清源宗服飾。
為首之人身姿挺拔，衣角隨風輕揚，見她看過來，臉上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卻未達眼底：“阿絮姑娘，你還真是讓本少主好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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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季雲真的小院出來, 幾天之後，在一個繁星滿天的春夜裏，阿絮離開了清源宗。
第二日清早, 雲霭初散, 清風裹挾著花香, 吹拂過巍峨的祭天臺。
這裏是清源宗的最高處，也是宗門舉行重要儀式的地方。
不到巳時, 宗門內外上萬人便齊聚在祭天臺下, 仰首期待著少主冠禮的舉行。
臺下兩側靠前站立的, 都是內門的高階弟子, 此刻正伸長了脖子，遙遙望向祭天臺的長長臺階。
巍峨高臺之上，靈力交織，氤氳成霧。在一陣響徹九霄的莊嚴鐘聲敲響之後, 所有人的神情都變得肅穆了幾分。
成嶠是在鐘聲敲響之後出現的，在雲渺峰眾人的簇擁下, 向著祭天臺行去。
不同於平常隨意的裝扮，他今日穿著深色衣袍, 袖口和衣角隱約繡著暗紋，整體風格更偏向於勁裝，唯有風過處衣角飄動, 襯出幾分冷峻和疏離的意味, 乍看之下，倒更符合他劍修的身份。
走得近了, 弟子們的視線上移，漸漸看清他的面容，然而在看清的那一霎, 就不由得怔在那裏。
見過他的弟子倒還好，只是微一晃神便恢覆過來，那些從外門趕來觀禮的，特別是年輕的女弟子們，無一不是久久難以移開視線——
天人之姿，當如是也。
……
成嶠步履從容地踏上祭天臺，前方寬闊的場地上，正立著許多人。除了清源宗十二峰四堂的長老之外，也有一些從其他宗門趕來觀禮的賓客。
正中間的那人，便是成嶠的生父、清源宗的宗主。
在成嶠長到如今的十五年裏，見到成青山的次數屈指可數。他心裏很明白，如果不是自己拼命活到現在，並展露出足夠的修行天賦，他這個所謂的父親今天是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
成嶠在臺上站定，略微擡眼看向前方。
正與賓客寒暄的宗主此刻也停止說話，向他望了過來。
彼此都沒有從對方的視線裏看出一絲的溫情，只有那同樣沈黑的眼眸，印證著血緣的相似。
……
站的時間久了，有些弟子不由得略微松懈，稍稍放松身體，趁著臺上的禮官高聲朗誦祝詞，悄悄和身側的同伴小聲交流。
有人註意到成嶠今日的佩劍，是他的本命劍碎星。
傳聞這柄劍誕生於一片星隕之地，由稀世星鐵鍛造而成，鑄劍師更是以自身靈力為爐，將碎星鍛為靈劍，並留下了無法磨滅的獨特劍意。
劍身光華流轉，一望即知絕非凡品。只是劍首卻綴著一條普通的劍穗，看起來不是特別和諧，引起了人們的註意。
成嶠如今的修為到底有多高，其實宗門的人也不太清楚。作為劍修而言，若使用本命劍對戰，則戰力會在已有的修為基礎上再增加不少，這倒是常識。
不過幾乎沒什麽人見過碎星出鞘，甚至也很少看到少主佩戴自己的本命劍，倒是有人見過幾回少主身邊的那位侍女抱著這把劍的樣子。
臺下那位弟子忍不住回憶了一下，大雪之後的回雪峰上，紅梅落雪，那位小侍女抱劍觀花的樣子，當真是極美……
誒？他突然反應過來，那個侍女呢，今天居然不在嗎？
……
隨著儀式的進行，高遠的天空上慢慢飄過一層薄雲，天氣似乎有轉陰的跡象。
成嶠站在祭天臺中央，玄色袍角在長風中微微翻動。
原本已到了易服的環節，在禮官唱讚之後，卻沒有人動作，許多人不由得面面相覷，露出疑惑的神色。
上方的賓客也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感到驚訝，彼此低聲交流幾句，隨即看到正中間的宗主一臉的平靜，便都按捺住了，只略感奇怪地望向成嶠。
一時間眾人屏息靜氣，無人敢出聲，唯有祭天臺四周的幡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過一會兒，一個侍從模樣的人從臺階下走了上來，似乎是少主的心腹，到他身邊低聲說了些什麽。
聽完來人的話，成嶠的面色冷沈了幾分，眸中有異樣的情緒翻湧。
“少主……”侍從看見他的神情，擔憂地喚了一聲。
成嶠的指尖觸到碎星冰冷的劍鞘，伸手按住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仿佛借此讓自己保持冷靜。片刻後，擡眼看向遠處的群山，聲音已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儀式繼續。”
……
阿絮生來就是清源宗的仆役，她在這裏生活了十四年，從未踏出過宗門一步。
從前在日子最難過的時候，阿絮曾不止一次地想過離開這裏。
但她不知道該怎麽離開，總覺得要變得很厲害了才有資格提出這個請求。
然而季雲真的話仿佛撥開一層迷霧，令她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其實從大約一年前起，阿絮離開清源宗的動力就沒有小時候那樣強烈了。但她始終記得母親臨終前的話，也記得自己並不想永遠做一個侍女。
所以她在思考了一天之後，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她央求季雲真帶她一起走。
季雲真確實很意外，但當少女坐在他對面，澄澈的眼睛望過來，神情誠摯地問他：“季大哥，我只能當侍女嗎？”
季雲真想了一會兒，最終答應了她。
兩人一起在夜深時分離開了清源宗。
走之前，阿絮簡單收拾了一下行李，只帶走了母親的遺物和幾件換洗的衣裳，以及自己做工攢下的靈石。
在打開最裏面那個帶鎖的櫃子的時候，連帶著翻出一樣東西，阿絮看到後楞了一下。
是七歲生辰時成嶠送給她的那個寶石手釧，它安靜地躺在那裏，周身光澤如初，仿佛時光從未在它身上留下痕跡。
阿絮將它拿起來，垂眸看了片刻，又重新放回去，把櫃子鎖上。
……
季雲真和阿絮來到凡間的一座小鎮，此處屬於雍州治下，整體不算繁華，好處是較為清凈。
在賃下鎮西的小院之前，兩人曾在客棧裏住過兩日。
阿絮對凡間的生活充滿了好奇，這裏和清源宗實在太不一樣，她情不自禁地這裏轉轉，那裏看看，不知不覺中，季雲真已經把房屋租賃的事情都辦好了。
阿絮反應過來，自己什麽忙都沒幫上，很是過意不去。
季雲真倒是一點兒都不在意，他拿著大部分行李，推開小院的門，邊走邊道：“你沒跟凡間的人打過交道，生意人最是難纏，一個比一個精，還是不沾為好。”
“不過，你要是好奇，下回租房的時候我帶著你一起。”兩人應該不會在此處久居，季雲真這樣補充道。
阿絮點點頭，環顧一下這個小院，見這裏布局雖簡單，但朝向很好，還有點兒像從前在清源宗外門時和母親生活過的院子，心裏很是喜歡。
“季大哥，這個地方很好。”阿絮跟上他的腳步，一起踏上屋前的臺階。
季雲真回頭，見她眉眼彎彎，笑容明亮，也跟著笑了：“你中意就好。”
許是提前打掃過的緣故，屋內屋外都很幹凈，倒是省了兩人再收拾的工夫。
將行李都歸置好，阿絮忽然感到無事可做，便從包裹裏翻出新買的書來。
先前她將自己積攢的靈石交給季雲真，拜托他換成了凡間使用的銀兩。這幾本書就是用其中的一部分錢買的。
書裏面夾雜著一冊話本，阿絮沒有見過這東西，是看它樣式新奇，與別的書不大一樣，才特意買下來。
這會兒坐在窗下，打開來看，很快就被吸引住。等她將一冊話本看完，天色已接近黃昏。
季雲真剛好走過來，敲了敲門，在外面叫她：“阿絮，洗澡水燒好了，你先用吧。”
阿絮一下子站起來，心裏有些不安。自從母親去世，還從來沒有人這樣子照顧過她。
“多謝季大哥。”阿絮小跑著去開門，由於動作有點快，她的房門發出了“嘎吱”的一聲響。
季雲真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這種事以後我來就好了，不能什麽都麻煩你。”阿絮微微仰頭，一臉感激地看著他。
季雲真輕笑一聲：“順手的事。”他向阿絮指了指，“熱水跟冷水我都拎到浴房了，可以直接用。”
“好的。”阿絮點點頭，再次道謝，隨即轉身回房，去找自己換洗的衣物。
從庭院經過，看到院子裏堆積了不少已經劈好的木柴，阿絮心裏的羞愧又加深了些。虧她以前還是侍女呢，怎麽眼裏沒有一點活兒似的，什麽都讓季大哥幫她做了。
阿絮暗暗下定決心，從明天開始一定要勤快一些。
但她沒能順利實踐自己的想法，因為季雲真的動作實在太快了，外面的事務暫且不論，就連為數不多的家事，他也總是在阿絮開始之前就已經做好，導致阿絮根本沒有什麽動手的機會，甚至時常有種無所事事的感覺。
這天趁他有事外出，阿絮終於摸著了竈臺，燒好了兩大鍋洗澡水。還在季雲真回來之前，將院子裏的落葉都清掃幹凈。雖然早起時季雲真已經掃過一遍。
在阿絮將晾幹的衣物取下來，正準備回房的時候，季雲真回來了。
阿絮聽見腳步聲，轉身看他踏進院門，連忙迎了上去。
“季大哥，今日還順利嗎？”阿絮知道他有時在外面幫人解決一些事情。
季雲真看她雙手抱著衣物，很自然地接過來，兩人一起進了堂屋。他邊走邊向阿絮講述一天的經歷。
阿絮聽著新鮮，總是他剛講完一段就忍不住發問，兩人這樣聊著，她都沒註意到季雲真三兩下就把衣裳疊好，將阿絮的還給她。
看他好像要去廚房，阿絮連忙道：“季大哥，水我已經燒好了。”
季雲真停住腳，轉身看向阿絮，微暗的暮色中，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上翹，似乎在期待著他的表揚。
“怎麽不等我回來？”季雲真走到一旁的桌案前，將燈燭點亮，回頭問阿絮，“累不累？”
他這樣問，阿絮都要臉紅了，季大哥每天都做的事，從來沒說過累，她就幹了一次有什麽好累的。
幸而了解季雲真為人，要是換了少主大人，阿絮肯定會覺得對方是在跟她陰陽怪氣。
“當然不累，我就是覺得什麽都要季大哥幫我做好，心裏過意不去。”阿絮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他。
季雲真怔了一下：“你怎麽會這麽想？”他笑著搖搖頭，表情好像有點無奈，“你一個小姑娘，我比你大許多，照顧你不是應該的嗎？”
阿絮倒沒有覺得誰該照顧誰的，而且她也不是小孩子了，雖然她也很懷念小時候母親還在的日子，但是人終究要長大。
“不過，季大哥確實很會照顧人呢。”阿絮有些好奇，問道，“是因為有兄弟姐妹嗎？”
“沒有，是以前救過一個小孩兒，我帶著生活了一段時間。”季雲真大概比劃了一下，“就跟你差不多大。”
聽他這麽說，阿絮也來了興趣，又問道：“也是女孩子嗎？”
季雲真搖頭：“男孩兒。不過倒是挺乖的。”
“哦。”阿絮點點頭。
正要再說些什麽，季雲真催她道：“再耽擱水該涼了，快去沐浴吧。”
阿絮才想起這茬，連忙去收拾東西。
……
兩人的靈石雖然換來不少銀兩，但總不能坐吃山空，所以季雲真在落腳後沒多久，就時常出去找些零散活計，或者去鎮中心接一些簡單的委托任務。
阿絮漸漸的也坐不住，因季雲真反對，她沒有接觸那些相對而言較為危險的掙錢法子，而是在鎮上找了一份替人寫信的工作。
這天是第一次開始寫，到傍晚收工的時候，終於掙到了她在凡間的第一筆錢。
季雲真剛好也忙活完，順道來接她。
阿絮起身收了紙筆，斜挎上布包，三兩步跑到他面前，從袖子裏取出自己掙到的一小串銅錢，眼睛亮亮地道：“季大哥你看，這是我今天的工錢，是不是很多？”
她註意觀察過，在凡間，抄書寫信之類的活計要比出賣苦力掙得更多，估計是因為識字的人太少。
季雲真讚揚地點點頭：“很厲害，這錢能用好些天。”
阿絮聞言更為得意，嘴角揚起一抹弧度，小心地把錢放回口袋收好。
“不過，你想不想買點什麽？”季雲真提議道，“畢竟是你自己掙的，如果有想要的，可以趁這個機會買了。反正錢還可以再掙。”
阿絮想了想，也有道理，點點頭道：“那我們現在去集市。”
……
出乎季雲真的意料，阿絮沒有買衣裳首飾之類的，倒是買了不少食材。
兩人都已經辟谷，平日也不進食，所以季雲真不太明白阿絮這一舉動。
“怎麽買這些？”季雲真問。
阿絮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
在先前兩人對話的時候，阿絮看到周圍許多戶人家的屋頂上飄起了炊煙。這本來是凡間極為尋常的情形，卻令她想起了最開始在雲渺峰的那幾年，經常挨餓的時光。
那時候她最想念的，就是和母親在一起的時候，小院裏日日燃起的炊煙。
現在她自由了，也不會再挨餓，但身處煙火凡塵中，忽然很想親手做一桌飯菜，嘗一嘗那久違的菜肴，會不會有記憶中的味道。
季雲真見她出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在想什麽？”
阿絮回過神來，嘴唇微動，但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季雲真沒有繼續問，將她手裏的青菜也拿過來，轉身朝兩人的住處走去，邊走邊道：“買都買了，那就做幾個菜吧，正好我也有幾年沒吃過了。”
阿絮都決定自己做了，聽他這話，是要插手的意思，連忙追了上去：“季大哥，我要自己來……”
“一起一起。”季雲真不肯讓著她。
“不行……”
兩人掰扯了一路，阿絮還是沒爭過他，最終決定每人各做兩個菜，兩葷兩素，很公平。
但結果就不是那麽美妙了。
阿絮本來就沒怎麽進過廚房，於廚藝並不擅長，勉強做出來的東西，只能說是有些災難。
季雲真以前是會下廚的，但隔了太多年，早就手生了，做的兩個菜也就比阿絮略強一些。
最終一個菜也沒吃完，阿絮一只手撐著臉，看著桌上沒吃幾口的飯菜，早將先前的愁緒拋在腦後了。
“以後還做嗎？”季雲真看她一臉沈思的樣子，問道。
阿絮嘆了口氣，搖搖頭：“還是不要浪費錢了吧。”她寫了一天的信才掙來的。
……
阿絮將失敗的飯菜收拾好，洗完碗筷，剛擦幹濕淋淋的手，走回堂屋，就看到季雲真蹲在她房門前，正在鼓搗著什麽。
“季大哥，這門怎麽了？”阿絮走過去，也蹲在他旁邊問。
季雲真沒有轉頭，仍是很專心的樣子，手裏拿著一把小錘，抽空對阿絮道：“前幾天就看這門有點壞了，正好今天有空，幫你修一下。”
阿絮想起來，這門開關的時候是有點不利索，但也沒有太大的影響，她就一直沒管，沒想到季雲真會註意到這一點。
他動作熟練，很快就修理好，站起身，推了推門，又試了幾下，確定門已經穩妥。
阿絮也站起來。
“好了，試試看。”季雲真側身讓開，向阿絮示意。
阿絮上前試著推了推，門果然鎖得很緊，打開之後再推拉，也沒有刺耳的聲響。
“謝謝季大哥。”阿絮臉上揚起笑容，轉頭向他道。
“小事。”季雲真無所謂地笑笑，手裏的小木錘隨意拋了兩下，動作瀟灑。
修完了房門，季雲真指了指阿絮的屋子，問道：“裏面的窗戶我能不能檢查一下？”
“當然可以。”阿絮一口應下，將房門向裏推開，“季大哥進來吧。”
季雲真走到屋內的窗戶下面，仔細檢查了一遍，回頭對阿絮道：“沒什麽問題，不過晚上記得要關好。最近街上好像有人丟了東西，小心點沒壞處。”
兩人雖然都有修為，但也不能保證沒有意外的情況發生，季雲真盡量在一些細微之處提醒她。
夜晚溫馨的燈光中，阿絮看著季雲真為她忙碌的身影，聽見他叮囑的話語，再次想起幼時母親對她的呵護，心裏一陣說不出的觸動。
她的眼眶微微發熱，卻沒讓自己表現出來，只是眨了眨眼，將湧上來的淚意逼了回去。
季雲真回頭，見她神情似乎有些異樣，挑了挑眉：“怎麽了？”
阿絮連忙搖頭，努力攢出一抹笑意：“沒什麽。”
季雲真也不再追問，只是笑了笑，叮囑她：“早點休息。”隨即走出阿絮的屋子。
……
小院的一角開辟出來，作為修煉的場所。
阿絮目前的境界是煉氣初期，但她並不想止步於此。
她知道，凡間也有許多修者出沒，這些散修為了生計，很多時候會從“百川堂”之類的機構接取任務，換得修行所需的資源。
如果自己能夠修煉得更厲害，說不定也可以像季大哥那樣，接取一些簡單的任務，而不是始終都只能依靠他人。
想到這些，阿絮便準備按照從成嶠那裏學到的方法，繼續自己的修煉。
季雲真一直對阿絮能夠修行這件事略感疑惑，這天趁她修煉，便在一旁設下護持陣法，順便就近觀察。
阿絮盤腿坐在院中，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她閉著眼睛，雙手平放在膝上，努力試圖引導靈力在體內運轉，繼續向外吸收。
然而不知為何，靈氣的吸收仿佛被什麽阻滯了一般，無法繼續增進。
她試了多次，依然沒有任何進展。
阿絮眉頭蹙起，睜開眼睛，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季雲真，有些擔憂地道：“季大哥，我是不是哪裏出了問題？”
季雲真沈思片刻，走近幾步，向她道：“別急，或許只是方法不對。”
他在阿絮身旁盤腿坐下，伸手搭在她的手腕上，閉目感受她的靈力運轉。
片刻後，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起來——阿絮的靈力確實在緩慢流動，但奇怪的是，他隱隱感覺自己的靈力似乎也受到了某種吸引。
他試探著放出一縷靈力，輕柔地引入阿絮的經脈中。果然，那縷靈力就像泥牛入海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原來是這樣嗎？
季雲真緩緩收回手，眼底浮現一絲覆雜的神色。他看著阿絮期待的目光，想說些什麽，卻又將話咽了下去。
“怎麽了？”阿絮察覺到他的沈默，心裏有些不安。
“沒事。”季雲真頓了一下，隨即表現得和往常一樣平靜，“可能是有段時間沒修煉，需要重新適應一下。”他示意阿絮，“你現在再試試。”
阿絮依言閉上眼睛，重新運轉靈力，果然緩慢地感覺到來自外界的靈氣流動。她頓時心裏一松，像從前那樣繼續修煉。
……
季雲真聽說阿絮也想從鎮上的“百川堂”分堂接取一些簡單的任務，倒沒有反對，只是要求她至少要達到煉氣中期的境界。
阿絮有了目標，修行更加勤奮。
這天仍是和季雲真一同修煉，結束之後，阿絮見他從自己的儲物空間中取出兩塊光澤瑩潤的石頭。
“季大哥，這是什麽？”阿絮從他手裏接過一塊，有些好奇地問。
玉色的橢圓形石頭躺在阿絮的手心裏，觸感冰涼，外表呈現出淡淡的光澤，而內部像是有一層細膩的霧氣在流動。
“這是命石。”季雲真向阿絮解釋，“在上面滴一滴血，它就會與你的氣息相通。根據你的身體狀況，會呈現出不同的狀態。”
兩人畢竟是在外行走，為了防止發生意外情況，季雲真先設下這樣一個保險。如果兩人有什麽異常狀況，通過命石就能第一時間知道。
阿絮仔細端詳了一番，隨後按照季雲真的指示，劃破指尖皮膚，將一滴血珠滴在命石上。
血液融入命石的瞬間，石頭周身的光澤仿佛流轉了一下，隨即整塊命石都泛起柔和的紅光。
季雲真也是同樣的操作，在激活自己的命石後，和阿絮手裏的交換，這樣兩人都能在第一時間得知對方的安危。
阿絮接過季雲真的命石，小心翼翼地收好。
……
偶然的一天，阿絮正給人寫信的時候，聽到一旁有人議論，鎮外的學堂因缺少人手，正在四處打聽有沒有願意教授學生啟蒙的先生。
阿絮暫停下手中的筆，向那人問道：“阿叔，你說的這個學堂，離這裏遠嗎？”
那人見她發問，怔了一下：“倒是不遠。”反應過來後繼續道，“阿絮姑娘，你想去這個學堂教書啊？”
阿絮點點頭：“是想去看看。”
但她曾聽說，凡間的人是有些輕視女子的，不像修仙界那樣以實力為尊，所以也有些擔憂，繼續問道：“不知道女子可不可以做學堂的先生呢？”
那人“哎呀”一聲：“怎麽不可以？有人願意教就不錯了，還挑那些有的沒的！”似乎是為了讓阿絮放心，那人補充道，“學堂裏還有女學生呢，阿絮姑娘要是願意，只管去就是。我看您信寫得這麽好，一定是個有學問的！”
阿絮聞言，放下心來，微笑著點點頭：“您過獎了。我明天就去看看。”
……
第二日，阿絮按照先前得到的提示，很順利地找到了那所學堂。就在鎮外五裏處，步行兩刻鐘就能到。
學堂的管事先生很熱情地接待了她，因為缺人，在確認過阿絮的水平之後，便很迫切地希望她明天就能來授課。
阿絮沒有意見，回去之後便辭去了代人寫信的活計，開始往返於住處與學堂之間。
上午修煉完畢，下午去學堂教授半天的課業，每日如此，阿絮近來的生活都很充實，也越來越喜歡在凡間的日子。
這天季雲真不算很忙，便來到阿絮授業的學堂，等著她下課。
很快散學，兩人一起走出學堂。
從這裏回到鎮西，要經過一大片野地。春末夏初的曠野綠意蔥蘢，風中帶著微微的暖意，拂過草木間，似乎還能嗅到一絲青草香氣。
季雲真將阿絮手裏的課本等物都接過來，邊走邊問：“在這裏教課還習慣嗎？我看裏面的學生都很小，不像是讓人省心的樣子。”
阿絮笑了笑，雙手背在身後，上身微微轉向季雲真，表情欣悅：“也沒有，大部分的學生還是挺乖的。而且因為是在鎮外，家裏的資產不算豐厚，所以在學業方面都挺用功的。”
季雲真也微微一笑，偏頭對上阿絮的視線：“和你小時候一樣用功嗎？”
兩人之前聊天的時候，阿絮有提到過自己在問水閣偷學的事情。
聽見他調侃的語氣，阿絮臉頰染上了一層薄紅，哼了一聲，撇過頭去：“我可沒這麽說過。”
“你也太謙虛了，拋開用功不說，我敢肯定，那些學生加起來也沒有你聰慧。”季雲真又道，語氣還頗認真的樣子。
阿絮不常被人誇獎，偶爾一句也還罷了，哪經得起他一說再說，臉上的熱意再也控制不住，直燒得面色緋紅，眼波地向他乜過去：“你再胡說我要生氣了。”
季雲真聞言，頓時忍不住笑出聲來：“誒？我誇你也有錯？”他腳步快，走到了阿絮前面，倒轉過來，後退著邊走邊道。
阿絮上前兩步追上他，有點氣鼓鼓的，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那你也不要這麽誇張啊。”
季雲真佯裝著躲避，好像她用了多大的力氣似的，阿絮更加嗔怪，追著要打他。
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兩人之間的關系已經頗為親近。這會兒你追我趕的，假意玩鬧一番，年輕的臉上都帶著抑制不住的笑意。
恰在此時刮來一陣風，阿絮擡手抿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發，偶然偏頭，視線中突然出現一抹熟悉的身影，她的笑容倏然凝固，擡起的手也頓在那裏。
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天色變得陰沈了幾分，風也越刮越大。
在腳下這條小路的盡頭，正站立著一行人，皆手執長劍，一身明顯的清源宗服飾。
為首之人身姿挺拔，衣角隨風輕揚，見她看過來，臉上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卻未達眼底：“阿絮姑娘，你還真是讓本少主好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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