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番外13 什麽都不怕，最怕九思說“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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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番外13 什麽都不怕，最怕九思說“吵”
孩子不在身旁，程亦安睡得就不那麽安穩，陸栩生去上朝時她便醒了。
陸栩生剛撩開簾帳，見她睡眼惺忪，動作一頓，“我吵醒你了？”
程亦安轉過身偎在他這一側的被褥裏，男人火氣旺，睡過的地兒跟一團火似的，程亦安覺著暖和，臉陷在被褥裏，露出一雙微嗔的杏眼，“沒有，我就是擔心九思了。”
陸栩生倒是覺著昨晚睡得極好，沒有九思在，他可以為所欲為，腦海閃過昨夜程亦安妖嬈的模樣，俯首在她額尖印下一吻，柔聲道，“還早，再睡會兒，祖母照料九思也不是一回兩回，不會有礙。”
陸栩生極少這樣情意綿綿，大抵是有了孩子之後夫妻獨處的機會不多，格外珍惜眼前，再度撫了撫她發梢，在她發間細吻片刻方不舍離開。
今日不是大朝，陸栩生更衣後，在外間用了些早膳方往外去，頤寧苑離著程府大門有些遠，陸栩生抵達時，紅彤彤的朝陽掛在天際，晨曦綿長，程亦彥和裴季已跨出門檻，就連剛在都督府任職的孟如川也一面理著衣袖一面出門來。
孟如川先看到陸栩生，照舊朝他拱袖，“陸將軍。”
哪怕連襟兩年多，孟如川對著陸栩生還擺不出姐夫架子。
陸栩生回了一揖，“二姐夫。”
孟如川哈哈一笑，“您就別這麽叫了，若是不介意，喚我子平吧。”
孟如川已及冠，取字子平。
陸栩生頷首。
裴季和程亦彥聞言轉眸過來，四人又是一番見禮。
陸栩生環顧一周，“咦，不見首輔？莫非他老人家先去了衙門？”
陸栩生官服在身，便循著官署區的習性稱了官職。
程亦彥搖頭，“哪裏，父親告了假，今日不去衙門。”
陸栩生納罕，昨日中秋，太後病危，皇帝免了宮宴，準許官員回府宴飲，論理今日，程明昱該要回朝，怎料他竟然告了假。
岳父告假，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岳母到了府上。
陸栩生便不再多問。
孟如川見大姐夫似乎有些精神不濟，關心問，“大姐夫，昨晚沒歇好？”
裴季揉了揉眉心，“昨夜孩子鬧騰，醒了幾回。”
雖說孩子有奶娘帶，夜裏哭聲大，他跟程亦歆均醒了，只要他在，素來是不勞動程亦歆的，便去隔壁瞧孩子，哪知有些鬧肚子，哭醒三次。
程亦彥聞言也接話，“可不是，我家姑娘半夜尿了一身，我昨晚也沒睡好。”
孟如川便以為程亦彥夜裏還要看孩子，大為驚訝，“大舅子，您國庫程家兩手抓，夜裏還要看孩子的話，實在過於勞累，也得將養著身子才好。”
程亦彥笑，“哪裏，一直是乳娘帶著睡的，昨夜不知為何偏要賴在我懷裏，我便幹脆抱著她睡了一宿，”說完他盯著孟如川，“倒是你，精神煥發嘛。”
孟如川跟程亦喬稱得上夜夜笙簫，他扶額直笑，“也沒有啦，我家嬌嬌昨夜醒了兩次，不過她不哭，就是愛掀被子。”
醒了兩回，精神還這麽好，可見是年輕啊。
孟如川到底比不得他們仨，他一來無繁重公務，二來也無需持掌家業，每日不是騎馬射箭，便是陪著妻子尋歡作樂，過得瀟灑快活。
羨慕不來。
孟如川是年輕之故，那陸栩生呢，他一副精神抖擻的樣子就叫人咬牙切齒了。
程亦彥視線調轉至他身上，“慎之，你之所以肯來程家夜宿，不會是為了將九思丟給我祖母吧？”
昨晚就陸栩生一人沒看孩子。
陸栩生豈能承認，“這不是九思親近太奶奶麽？”
“那你把九思留在程家。”
“可以啊，我怕我天天來，大舅子你肺管子要冒煙。”
程亦彥真的要氣死了，他只是留九思，又沒留他。
眼看二人又不可開交，孟如川忙當和事佬，
“時辰不早，時辰不早，要上衙了，你們倆在官署區吵得還不夠，回了府還要吵。”
最近為了兵部開支，陸栩生這位兵部尚書跟程亦彥這位國庫守門人杠上了。
程亦彥眼風掃著孟如川，“我們倆吵，你幫誰？這會兒你爹不在，你實話實說。”
暗示之意很明顯。
孟如川開始冒冷汗，朝裴季投去求救的眼神，
“大姐夫你幫誰呀？”
他也聰明，把燙手山芋扔給裴季。
裴季什麽人，能吃他這一套，反將一軍，
“大舅子，這是程家的地盤，二妹夫讓你別和三妹夫吵，你說他幫誰？”
明擺著幫陸栩生啊。
程亦彥揚聲吩咐管家，
“今夜，將二妹夫喜歡的那道四川缽缽雞給撤了。”
孟如川急了，“哎哎哎，大舅子，不帶這樣的啊。”
陸栩生笑，拉了孟如川一把，
“無妨，今夜跟我去陸府，我給你準備十盤缽缽雞。”
孟如川猶豫道，“陸家的廚子能比上程府的廚子麽？”
提起這事，陸栩生便心力交瘁，“因為我們家九思，遺傳了岳丈大人的講究，我將陸府上下管事仆從大洗牌，全照著程家標準配備呢。”
眾人哭笑不得。
這時各人隨侍已將馬牽來，四人均穿著官服，而這裏陸栩生官職最大，程亦彥往陸栩生那匹馬請，“慎之先行。”
陸栩生往程亦彥的馬車一指，“大舅子先行。”
程亦彥也沒客氣，招呼裴季與他一道上馬車，登上車轅問孟如川，“二妹夫是乘車呢還是騎馬？”
孟如川往陸栩生身旁一湊，笑道，“我隨陸將軍騎馬。”
管家送了幾位姑爺離開，連忙去給程明昱遞消息，說是人都走了。
程明昱松了一口氣。
他當然不能讓女婿們看他笑話。
少頃，程亦安這邊梳妝打扮好了，早早往老祖宗的院子來，進去時老祖宗剛醒，由著幾位媳婦和孫媳伺候梳頭漱口，程亦安先上前請了安，打算往碧紗櫥去，老祖宗發覺她動靜，制止道，“別去了，九思昨晚去他外祖父那邊睡了。”
程亦安先是一楞，旋即慢慢回過味來，“那我去瞧瞧。”
乳母昨夜歇在程明昱書房外院的倒座房，隨時預備著傳喚。
程亦安從穿堂進了內院，卻瞧見一道清麗的身影正牽著九思在院子裏轉旋。
九思一歲半了，步子邁得極穩。
程亦安望見夏芙，露出笑容，
“娘！”
夏芙聽見女兒聲音，連忙轉過身，母女倆相擁在一處。
這時，夏芙身後也響起脆生生的一聲“娘！”
程亦安楞住了，連忙松開夏芙，在九思跟前蹲下來，激動道，“九思，你再喚一句。”
小九思端端正正立著，口齒很清楚地喚了一聲，“娘。”
程亦安喜極而泣，抱著他狠狠親了幾口，可惜小九思愛潔的毛病犯了，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小帕子，將娘親親過的地兒擦了擦。
程亦安又笑又氣，捏了捏他鼻尖，“你個小兔崽子。”
平伯領著人來給程明昱和夏芙布早膳，程亦安牽著小九思進屋，進去時，程明昱正在桌案後處理文書，程亦安給爹爹請安。
程明昱繞出桌案，看著她笑，
“蘋蘋來了，用早膳了沒？”
“吃過了。”
平伯將各色菜式布好就退下。
程明昱和夏芙相對坐在桌案後。
小九思也有一份單獨的早膳，程亦安將之擱在一張小食案，小九思從一歲兩個月起便自個兒獨立用膳，這會兒從母親手裏接過勺子，便自顧自吃起粥食。
程亦安一面照顧兒子，一面往主桌望去，
爹爹時不時給娘親夾菜，娘親卻是含羞勸他，“別顧著我，你自個兒吃。”
程亦安犯踟躕了，身為女兒，她是不是得過去侍奉雙親？只是他們氛圍太好，程亦安又舍不得橫插一腳。
程明昱吃上幾口，見女兒出神盯著這邊，失笑道，“傻安安，餓了就過來吃。”
程亦安便知爹爹誤會了，“爹，我又不是小孩了，哪裏還能饞吃的。”
程明昱目露憐愛，“傻孩子，在爹娘眼裏，你永遠都是孩子，來，嘗一嘗這疊豌豆黃。”
程亦安便挪過來了。
還有布菜的公筷，程亦安打算拾起，哪知夏芙已夾起一片蘿蔔糕，遞到她嘴邊，“安安，這個聞著味兒不錯。”
程亦安已不知多少年沒被人餵過食，張口接了過來，這邊還沒嚼完，程明昱已將自己跟前的小牒全挪給她了，程亦安一個個嘗過去，都顧不上說話。
也只有在爹娘跟前，程亦安才有一種自己還沒長大的錯覺。
夏芙親自給她擦嘴，程亦安吃了滿嘴，含糊不清道，“娘，你吃呀。”
那語氣神態，猶如二八少女。
夏芙和程明昱相視一笑。
女兒在，二人便是矜持的爹娘，眼裏只有她了。
不一會，九思已將一碗粥食吃完，擡眸看著他們仨。
夏芙喝完一盅燕窩，發現他目不轉睛盯著這邊，笑著起身，“我們九思吃完了是嗎？”
言罷來給他凈臉洗手。
九思乖巧地伸出手。
程亦安也顧不上自個兒了，起身繞過來幫忙。
“娘，昨晚九思沒鬧吧？”
夏芙動作一頓，垂著眸搖頭，“沒有，他很乖巧。”
九思卻冷不丁沖著程亦安說，“吵。”
程亦安楞住，對上兒子明顯埋怨的眼神，漸漸石化。
雖說也猜到爹娘重逢，又常來常往，那種事肯定免不了，只是親耳聽到她依舊很震驚以及尷尬。
夏芙微微錯愕，沒料到小九思還能跟安安告狀，幸在孩子什麽都不懂，安安也不會往旁處想，於是也附和一句，
“是，昨夜夜貓子鬧了一宿，吵著我們九思了。”
程亦安耳根燒起來了，只覺得好笑。
這個夜貓子保不準就是她親爹。
娘親肯定不知她已聽出“吵”字背後的涵義，所以“畫蛇添足”。
但爹爹是知道的呀。
程亦安很想戲謔地看一眼爹爹的臉色，大抵是程明昱積威已久，程亦安最終還是沒能擡頭。
桌案後還在喝銀耳粥的程明昱默默嘆了一聲。
被程亦安知曉是逃不過的，程明昱已做了這樣的準備。
他置若罔聞繼續用膳。
程亦安見爹爹不動聲色，心裏暗暗佩服，不愧是當朝首輔，他一聲不吭，面不改色，那任何人也說不得什麽，只能默認是夜貓子吵了九思。
“九思吃飽了，娘親帶著你去消食。”
程亦安打算牽著兒子離開，給爹爹和娘親緩一口氣。
程明昱這時多了一句嘴，“別帶著孩子走遠了，等會兒你娘親要去拜見你祖母。”
程亦安聞言腳步頓住，擡眸看了爹爹一眼。
程明昱沒有瞧她，拾起平伯備好的帕子，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凈了手。
這句話傳遞的信息可太多了。
程亦安很快反應過來。
“我知道了，爹爹。”
程亦安將九思留下，打算替爹娘打前站。
總不能讓長姐和二姐等人看爹爹笑話，程亦安得先去給祖母報信，想個法子將姐姐們支走。
夏芙連忙將被留下的九思拉在懷裏，問程明昱道，
“怎麽回事，怎麽覺得你和安安之間怪怪的？”
程明昱轉過身來，看著不谙世事的九思，將事情始末告訴夏芙。
夏芙俏臉漲得通紅，“你怎麽不早說！”
程明昱無奈道，“昨晚是誰說我欲擒故縱來著！”
夏芙現在明白，程明昱昨晚是真沒打算要，瞪他，“害我在女兒跟前丟臉，我待會又怎麽去見老祖宗嘛。”
不一會，“清完場”的程亦安回來接夏芙和九思。
夏芙牽著九思立在廊廡，望著忙著善後的女兒，又是愧疚又是窘然。
程亦安眨了眨眼，給了她一個“我什麽都不知道”的眼神，牽著九思先行一步。
夏芙想起方才她和程明昱說程亦安是個孩子的話，一時無言。
程明昱的書房有一條僻靜的廊道直通老祖宗的院子，若非九思這個例外，程明昱不想讓旁人發現的事，誰也發現不了。
不多時，二人抵達老祖宗的暖閣，暖閣內果然空無一人，夏芙上前要給她老人家行大禮，老祖宗親自將她攙起，
“我的好芙兒，咱們娘倆拘什麽禮，快些來坐下。”
娘倆嘮了好一會兒磕，說著說著，老祖宗看著對面圈椅裏的程明昱，“你兒子女婿都上朝去了，你堂堂首輔不去？”
程明昱道，“我告了假，不忙活去。”
夏芙便知是自己的緣故，“我打算去南府探望老太太，就回王府。”
四房老太太已在榻上躺了半年，估摸著日子不久了，夏芙想去見她最後一面。
老祖宗頷首，示意門口的嬤嬤將程亦安喚進來，囑咐程亦安，
“九思留在這裏，你陪著你娘去一趟四房。”
程亦安說好，蹲下來輕聲交待九思，“記得娘親說過的話，九思別忘了。”
九思面無表情點頭。
程明昱這廂送她們娘倆去廊道，回來就看到老祖宗抱著小九思哄，
“九思，昨晚吵不吵呀？”
九思抿唇不說話。
娘親說了，不說話有糖果吃。
老祖宗那是什麽段位，從身側小案的碟子裏拾起一塊糖果塞進九思嘴裏，“告訴太祖母，昨晚吵不吵？”
九思很快被糖果收買了，一面嚼著糖果一面大聲道，“吵！”
“吵吵！”
老祖宗樂得直笑，“我的寶貝兒耶…”
程明昱掉頭就走。
夏芙和程亦安這廂看過四房老太太，抹了一會兒淚出來，夏芙坐在馬車裏，便打算徑直回王府，這時，裘青來到車廂外，稟報程亦安，說是陸家一位族人打死了人，程亦安臉色一變，決定立即回府處理。
夏芙便道，“這樣吧，孩子我給你帶去藥鋪，等你得了空，來藥鋪接他。”
後來程明昱親自將夏芙和小九思送到藥鋪，再行去官署區。
藥鋪如今是程亦可在幫著操持。
夏芙牽著九思進店，程亦可正在櫃臺清點賬目，見夏芙進來，立即繞出櫃臺請安，又彎下腰跟九思打招呼，九思學著大人的模樣給程亦可拱了拱手。
程亦可望著他那張小小的俊臉，嘆道，“他可真像堂伯父。”
九思有隨身的侍衛和小廝，他們捎了九思愛玩的玩具跟來，帶著九思在東邊窗下的桌案上玩，九思玩了一會兒九連環，開始畫畫。
這麽小的孩子當然不會作畫，只是九思極有天賦，胡亂畫了幾下，竟然彰顯出他在配色上的天賦。
夏芙給他準備了一杯消食陳皮水，看了一眼他的作畫，對著孩子的天分驚艷極了。
九思真的很愛幹凈。
小小年紀，衣裳不亂，坐姿也很端正。
哪怕不會畫，他也不亂塗。
餵過他喝水，夏芙也不打攪他，便來到櫃臺。
見程亦可數度在皺眉，問道，“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
夏芙平日只管配方子，鉆研藥方，至於售賣經營都是程亦可的事。
亦可聞言嘆道，“師傅，百仁堂您知道吧？”
夏芙在她身側坐下來，點頭，“我知道。”
程亦可愁道，“那掌櫃的見咱們生意越來越好，最近開始使絆子，先前您給的藥材名錄，有一半以上的藥材供應商不肯給咱們供藥了。”
任何方子，想要療效好，除了配方外，藥材產地也很重要，而夏芙對藥材供應要求極其嚴格，若是藥材不地道，她寧可不賣。
她如今的藥浴方子，在京城掀起一陣風潮，不僅治病強身，還能美容。
只是珍貴藥材有限，以至於夏芙能配出的藥包也有限，有些藥包甚至被炒到天價。
許多人爭先恐後來夏氏藥鋪購買藥包，後來程亦可想了個法子，先收定金，一時間，名錄都登記了五六頁。
物以稀為貴，夏氏藥鋪的名聲就這麽打出去了。
名聲剛一打出去，這個時候對方來了這麽一招，不可謂不狠，意在徹底將夏氏藥鋪打回原形。
夏芙其實是個隨遇而安的性子，只是她有退路，將所有心血撲在上頭的程亦可沒有退路，程亦可年紀不小，家裏父母催著她嫁人，程亦可沒有嫁人的心思，是與家裏決裂出來跟著夏芙幹的。
不能看著藥鋪倒閉。
當然，這個事真要處理也簡單。程首輔，陸國公，清河郡主，雲南王府，隨意一個名頭搬出來都能砸死人，但夏芙不是以權欺小之人，再者，真這麽做，也容易招惹是非。
“你先打聽打聽這個百仁堂的底細。”
程亦可哭道，“打聽了，百仁堂存世已有上百年，在藥商這個行當紮根深厚，不僅賣藥，也出方子，像您這樣的藥浴方子，他們那邊就有不少，他們這麽做，一來是恨咱們不走他們的渠道進貨，沒讓他們掙上錢，二來，您的藥方過於驚艷，威脅到了他們的地位和名氣。”
商戰實在不是夏芙的強項，
“你可有法子？”
與人掰手腕的事，夏芙做不來，也不喜歡。
她頭疼。
夏芙揉了揉眉心。
事前她們師徒就有過分工，夏芙負責研制藥方，給人看診對癥下方，程亦可專事經營。
姑娘狠狠咬了咬牙，“師傅別急，讓我想一想法子。”
也正是她歷練的時候。
只是程亦可到底年輕，哪裏是身經百戰的百仁堂掌櫃的對手，對方很快便在坊間放出傳言，說是夏氏藥鋪快要倒閉了，掌櫃的要卷款潛逃，很好，交了定金的顧客立即奔來藥鋪要求退錢，一時人仰馬翻。
銀子退了倒不是大事，就是關乎藥鋪信譽，這樣下去，夏芙和程亦可的心血將毀於一旦。
這樣的動靜自然沒能瞞住程明昱。
這一日下朝侍衛便將藥鋪的事告訴了他，彼時程明昱坐在馬車，身上的官袍還未退，正打算往藥鋪去，聞言折回了程府，招來一位總管。
“百仁堂的事，你聽說了嗎？”
今日當值的是七總管，他躬身道，“老奴方才聽說了，正想請您示下呢，您瞧著，是不是要敲打敲打？”
程明昱瞥他一眼，“怎麽敲打？告訴他們的掌櫃，你們惹了不該惹的人，識相點，往後別欺負夏氏藥鋪，是嗎？”
大總管噎了噎，“那家主瞧著，怎麽料理才好？夫人藥鋪那邊怕是撐不住了。”
程明昱嘆道，“商貿上的紛爭還得以商貿的手段來解決，”他沈吟片刻，一錘定音，
“買下來吧。”
送給她。
以平平無奇的口吻說著一擲千金的話。
七總管愕了愕，百仁堂分店開遍大江南北，要盤下來，可不是尋常的數額，但家主決定的事從來無人質疑，
“老奴這就去辦。”
家主寵起夫人來也是沒了邊。
不過這麽做，確實可以一勞永逸。
程家總管的辦事效率是毋庸置疑的。
當日夜裏通過路子尋到對方東家，以夏芙的名義提出要買下百仁堂。
一看競爭對手這般財大氣粗，百仁堂東家震懾住了。
他當然不答應。
但總管可是有一張三寸不爛之舌，將夏芙的本事渲染得神乎其神。
東家想著，對方有這樣的財力，又有這樣的本事，百仁堂與她競爭下去是什麽下場？
沒準日漸頹萎。
白花花的巨額財富就在眼前，東家難免踟躕，心動。
眼看對方猶豫了，總管指出他們經營的隱憂，
“你們百仁堂雖說傳世這麽多年，招牌極響，可惜這些年都在吃老本，白老太爺去世後，你們幾個子孫只想著爭權奪利，忽略了藥方的研發，各派掌櫃相互攀咬，爾虞我詐，真正做實事的沒幾個，內部一片烏煙瘴氣，長此以往，必是江河日下。”
“趁著眼下我們東家還能開這個價，就應下吧。”
東家已然心動，面上卻絕不松口，暗示總管提價。
總管見他敬酒不吃吃罰酒，便拉下臉色，拿出一份檔案推到他跟前。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百仁堂為了成為太醫院的供貨商，曾給上頭的人輸送好處，這樣的把柄，被對家拿住了，可是要掉腦袋的，東家嚇得大驚失色，一來二去，在原先的價目基礎上又少了三成。
最終是順順利利拿到了整個百仁堂的轉讓契書。
這一日天朗氣清，夏芙又陪著小九思在藥堂作畫，百仁堂的東家帶著旗下幾位總領，進門拜見夏芙，將契書奉給她，並表示往後這些總領都是她的人。
夏芙一頭霧水。
不多時，程家總管進來，將其他人使出去，告訴夏芙始末，夏芙面露驚駭。
百仁堂盤踞百年，要盤下來得耗多少銀子呀。
夏芙不敢想。
家主簡直是揮金如土！
下衙之後，程明昱便來了，夏芙先將人領至藥堂內的雅間，隨後又把九思牽進來，前幾日程亦安有事回陸家老宅，孩子一直交給她帶，夏芙替九思將顏料擺好，幫著他鋪開宣紙，讓他塗畫，隨後來到程明昱跟前坐下。
男人那身緋紅官袍來不及換下，極為清雋明秀的一張臉，淵渟內斂的氣度，實在看不出是個揮金如土的人。
不過他揮金如土的樣子，說不出的迷人。
夏芙還是來氣，瞪著他。
程明昱看著那雙沒有任何殺傷力的狐貍眼，默默喝茶。
夏芙虎著臉道，“家主的銀子是沒地兒花了嗎？”
程明昱沒回她，反而斟了杯茶推至她跟前，“今日的花茶多了一味百合香，芙兒多喝幾口，去去心火。”
夏芙咬著牙，“你也知道我心火旺盛呢。”
程明昱微微往後靠著，“不然怎麽辦呢，不能威逼利誘，也不能看著你的鋪子被他吃掉，只能收購了他，讓他們給你賣命，百仁堂如今最缺的便是研制藥方的能力，而這恰恰是你的長處，芙兒，我這是強強聯合。”
夏芙道，“那你也不必將那百仁堂全記在我名下呀，你可以當做程家入股。”
話落，問他，“能改過來麽？記你自個兒的名下，往後我們合作便是。”
程明昱斬釘截鐵拒絕，“不能，已在戶部記檔，三年內不能更名。”
為了防止有人惡意倒賣商鋪，戶部做了這樣的規定，東家檔案三年才能更換一次。
先斬後奏，他一定是故意的。
夏芙輕哼一聲，睨著他，“程家那麽多族老，還有亦彥這位少主，你堂而皇之送出去這麽多銀子，他們不過問嗎，你問過亦彥的意思嗎，他畢竟是程家繼承人。”
程明昱慢慢轉動手心那只雞缸杯，“你知道什麽叫一家之主嗎？”
“一家之主的意思便是，我要做任何事，無需經過任何人同意。”
夏芙無力望了望窗外，一臉你有銀子你了不起的神情。
“總之，無功不受祿，我不能要。”
程明昱似乎猜到她不會輕易接受，於是從袖下掏出一卷文書，遞給她，
“若是覺著受之有愧，那就簽下這份文書。”
夏芙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接過文書打開，上頭明晃晃寫著還債契書四字。
程明昱慢條斯理道，“從給你置辦鋪子起，到收購百仁堂，你欠我的銀子我都寫在上頭，你慢慢還嘛。”
說完，他鎮定地喝了一口茶。
夏芙看著上頭的巨額賬目傻眼了，
雖說她也猜到百仁堂不會便宜，卻也沒想到這麽貴。
“百仁堂值這麽多銀子麽？”
程明昱道，“當然，百仁堂旗下三百多家藥鋪，共計一萬五千畝的藥圃，藥師一千名，藥童五千五百人，采藥渠道遍布大晉和北齊，還是太醫院的首席供貨商，這樣的規模，值這個價。”
夏芙擔心程明昱挖空了程家庫房，忐忑道，“那你們程家還有銀子使嗎？”
程明昱發現夏芙天真的可愛，程家麾下產業無數，隨隨便便拎出來一個，便能抵過百仁堂。
他擱下茶盞道，
“你未免太小看程家了，收購一個百仁堂而已。”
收購一個百仁堂而已。
而已……
這個男人權勢滔天，財力也無可想象。
夏芙暈乎乎地說，“程大人，往後我是不是可以不用稱呼您為首輔，而是稱您‘程首富’？”
程明昱不跟她貧嘴，修長的手指點了點那份文書，催道，
“簽字畫押。”
夏芙手一縮，垂下胸前，杏眼綿綿無力望他，“我不簽，這麽多銀子，我還不起。”
程明昱：“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夏芙：“這債是你逼我欠的，你挖了坑，給我跳是嗎，程明昱？”
程明昱理所當然道，“看到賣力替你經營藥鋪的亦可沒有？你忍心看著她辛苦付諸東流？我不幫你誰幫你？”
夏芙一想到亦可前兩日哭嚶嚶的樣子就心軟。
“可是我還不起。”
“那你就當聘禮！”
夏芙木了一下，耳根慢慢燒紅，羞得在桌案下踢了他一腳。
被驚動的九思，擡眸看著他們倆，
“吵！”
夏芙：“……”
程明昱：“……”
好不容易哄著九思將前幾日的事忘卻，待會程亦安和陸栩生便要來接九思，若是九思將吵字掛在嘴邊，女兒女婿豈不以為他們倆在白日宣淫？
夏芙和程明昱頓時頭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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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不在身旁，程亦安睡得就不那麽安穩，陸栩生去上朝時她便醒了。
陸栩生剛撩開簾帳，見她睡眼惺忪，動作一頓，“我吵醒你了？”
程亦安轉過身偎在他這一側的被褥裏，男人火氣旺，睡過的地兒跟一團火似的，程亦安覺著暖和，臉陷在被褥裏，露出一雙微嗔的杏眼，“沒有，我就是擔心九思了。”
陸栩生倒是覺著昨晚睡得極好，沒有九思在，他可以為所欲為，腦海閃過昨夜程亦安妖嬈的模樣，俯首在她額尖印下一吻，柔聲道，“還早，再睡會兒，祖母照料九思也不是一回兩回，不會有礙。”
陸栩生極少這樣情意綿綿，大抵是有了孩子之後夫妻獨處的機會不多，格外珍惜眼前，再度撫了撫她發梢，在她發間細吻片刻方不舍離開。
今日不是大朝，陸栩生更衣後，在外間用了些早膳方往外去，頤寧苑離著程府大門有些遠，陸栩生抵達時，紅彤彤的朝陽掛在天際，晨曦綿長，程亦彥和裴季已跨出門檻，就連剛在都督府任職的孟如川也一面理著衣袖一面出門來。
孟如川先看到陸栩生，照舊朝他拱袖，“陸將軍。”
哪怕連襟兩年多，孟如川對著陸栩生還擺不出姐夫架子。
陸栩生回了一揖，“二姐夫。”
孟如川哈哈一笑，“您就別這麽叫了，若是不介意，喚我子平吧。”
孟如川已及冠，取字子平。
陸栩生頷首。
裴季和程亦彥聞言轉眸過來，四人又是一番見禮。
陸栩生環顧一周，“咦，不見首輔？莫非他老人家先去了衙門？”
陸栩生官服在身，便循著官署區的習性稱了官職。
程亦彥搖頭，“哪裏，父親告了假，今日不去衙門。”
陸栩生納罕，昨日中秋，太後病危，皇帝免了宮宴，準許官員回府宴飲，論理今日，程明昱該要回朝，怎料他竟然告了假。
岳父告假，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岳母到了府上。
陸栩生便不再多問。
孟如川見大姐夫似乎有些精神不濟，關心問，“大姐夫，昨晚沒歇好？”
裴季揉了揉眉心，“昨夜孩子鬧騰，醒了幾回。”
雖說孩子有奶娘帶，夜裏哭聲大，他跟程亦歆均醒了，只要他在，素來是不勞動程亦歆的，便去隔壁瞧孩子，哪知有些鬧肚子，哭醒三次。
程亦彥聞言也接話，“可不是，我家姑娘半夜尿了一身，我昨晚也沒睡好。”
孟如川便以為程亦彥夜裏還要看孩子，大為驚訝，“大舅子，您國庫程家兩手抓，夜裏還要看孩子的話，實在過於勞累，也得將養著身子才好。”
程亦彥笑，“哪裏，一直是乳娘帶著睡的，昨夜不知為何偏要賴在我懷裏，我便幹脆抱著她睡了一宿，”說完他盯著孟如川，“倒是你，精神煥發嘛。”
孟如川跟程亦喬稱得上夜夜笙簫，他扶額直笑，“也沒有啦，我家嬌嬌昨夜醒了兩次，不過她不哭，就是愛掀被子。”
醒了兩回，精神還這麽好，可見是年輕啊。
孟如川到底比不得他們仨，他一來無繁重公務，二來也無需持掌家業，每日不是騎馬射箭，便是陪著妻子尋歡作樂，過得瀟灑快活。
羨慕不來。
孟如川是年輕之故，那陸栩生呢，他一副精神抖擻的樣子就叫人咬牙切齒了。
程亦彥視線調轉至他身上，“慎之，你之所以肯來程家夜宿，不會是為了將九思丟給我祖母吧？”
昨晚就陸栩生一人沒看孩子。
陸栩生豈能承認，“這不是九思親近太奶奶麽？”
“那你把九思留在程家。”
“可以啊，我怕我天天來，大舅子你肺管子要冒煙。”
程亦彥真的要氣死了，他只是留九思，又沒留他。
眼看二人又不可開交，孟如川忙當和事佬，
“時辰不早，時辰不早，要上衙了，你們倆在官署區吵得還不夠，回了府還要吵。”
最近為了兵部開支，陸栩生這位兵部尚書跟程亦彥這位國庫守門人杠上了。
程亦彥眼風掃著孟如川，“我們倆吵，你幫誰？這會兒你爹不在，你實話實說。”
暗示之意很明顯。
孟如川開始冒冷汗，朝裴季投去求救的眼神，
“大姐夫你幫誰呀？”
他也聰明，把燙手山芋扔給裴季。
裴季什麽人，能吃他這一套，反將一軍，
“大舅子，這是程家的地盤，二妹夫讓你別和三妹夫吵，你說他幫誰？”
明擺著幫陸栩生啊。
程亦彥揚聲吩咐管家，
“今夜，將二妹夫喜歡的那道四川缽缽雞給撤了。”
孟如川急了，“哎哎哎，大舅子，不帶這樣的啊。”
陸栩生笑，拉了孟如川一把，
“無妨，今夜跟我去陸府，我給你準備十盤缽缽雞。”
孟如川猶豫道，“陸家的廚子能比上程府的廚子麽？”
提起這事，陸栩生便心力交瘁，“因為我們家九思，遺傳了岳丈大人的講究，我將陸府上下管事仆從大洗牌，全照著程家標準配備呢。”
眾人哭笑不得。
這時各人隨侍已將馬牽來，四人均穿著官服，而這裏陸栩生官職最大，程亦彥往陸栩生那匹馬請，“慎之先行。”
陸栩生往程亦彥的馬車一指，“大舅子先行。”
程亦彥也沒客氣，招呼裴季與他一道上馬車，登上車轅問孟如川，“二妹夫是乘車呢還是騎馬？”
孟如川往陸栩生身旁一湊，笑道，“我隨陸將軍騎馬。”
管家送了幾位姑爺離開，連忙去給程明昱遞消息，說是人都走了。
程明昱松了一口氣。
他當然不能讓女婿們看他笑話。
少頃，程亦安這邊梳妝打扮好了，早早往老祖宗的院子來，進去時老祖宗剛醒，由著幾位媳婦和孫媳伺候梳頭漱口，程亦安先上前請了安，打算往碧紗櫥去，老祖宗發覺她動靜，制止道，“別去了，九思昨晚去他外祖父那邊睡了。”
程亦安先是一楞，旋即慢慢回過味來，“那我去瞧瞧。”
乳母昨夜歇在程明昱書房外院的倒座房，隨時預備著傳喚。
程亦安從穿堂進了內院，卻瞧見一道清麗的身影正牽著九思在院子裏轉旋。
九思一歲半了，步子邁得極穩。
程亦安望見夏芙，露出笑容，
“娘！”
夏芙聽見女兒聲音，連忙轉過身，母女倆相擁在一處。
這時，夏芙身後也響起脆生生的一聲“娘！”
程亦安楞住了，連忙松開夏芙，在九思跟前蹲下來，激動道，“九思，你再喚一句。”
小九思端端正正立著，口齒很清楚地喚了一聲，“娘。”
程亦安喜極而泣，抱著他狠狠親了幾口，可惜小九思愛潔的毛病犯了，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小帕子，將娘親親過的地兒擦了擦。
程亦安又笑又氣，捏了捏他鼻尖，“你個小兔崽子。”
平伯領著人來給程明昱和夏芙布早膳，程亦安牽著小九思進屋，進去時，程明昱正在桌案後處理文書，程亦安給爹爹請安。
程明昱繞出桌案，看著她笑，
“蘋蘋來了，用早膳了沒？”
“吃過了。”
平伯將各色菜式布好就退下。
程明昱和夏芙相對坐在桌案後。
小九思也有一份單獨的早膳，程亦安將之擱在一張小食案，小九思從一歲兩個月起便自個兒獨立用膳，這會兒從母親手裏接過勺子，便自顧自吃起粥食。
程亦安一面照顧兒子，一面往主桌望去，
爹爹時不時給娘親夾菜，娘親卻是含羞勸他，“別顧著我，你自個兒吃。”
程亦安犯踟躕了，身為女兒，她是不是得過去侍奉雙親？只是他們氛圍太好，程亦安又舍不得橫插一腳。
程明昱吃上幾口，見女兒出神盯著這邊，失笑道，“傻安安，餓了就過來吃。”
程亦安便知爹爹誤會了，“爹，我又不是小孩了，哪裏還能饞吃的。”
程明昱目露憐愛，“傻孩子，在爹娘眼裏，你永遠都是孩子，來，嘗一嘗這疊豌豆黃。”
程亦安便挪過來了。
還有布菜的公筷，程亦安打算拾起，哪知夏芙已夾起一片蘿蔔糕，遞到她嘴邊，“安安，這個聞著味兒不錯。”
程亦安已不知多少年沒被人餵過食，張口接了過來，這邊還沒嚼完，程明昱已將自己跟前的小牒全挪給她了，程亦安一個個嘗過去，都顧不上說話。
也只有在爹娘跟前，程亦安才有一種自己還沒長大的錯覺。
夏芙親自給她擦嘴，程亦安吃了滿嘴，含糊不清道，“娘，你吃呀。”
那語氣神態，猶如二八少女。
夏芙和程明昱相視一笑。
女兒在，二人便是矜持的爹娘，眼裏只有她了。
不一會，九思已將一碗粥食吃完，擡眸看著他們仨。
夏芙喝完一盅燕窩，發現他目不轉睛盯著這邊，笑著起身，“我們九思吃完了是嗎？”
言罷來給他凈臉洗手。
九思乖巧地伸出手。
程亦安也顧不上自個兒了，起身繞過來幫忙。
“娘，昨晚九思沒鬧吧？”
夏芙動作一頓，垂著眸搖頭，“沒有，他很乖巧。”
九思卻冷不丁沖著程亦安說，“吵。”
程亦安楞住，對上兒子明顯埋怨的眼神，漸漸石化。
雖說也猜到爹娘重逢，又常來常往，那種事肯定免不了，只是親耳聽到她依舊很震驚以及尷尬。
夏芙微微錯愕，沒料到小九思還能跟安安告狀，幸在孩子什麽都不懂，安安也不會往旁處想，於是也附和一句，
“是，昨夜夜貓子鬧了一宿，吵著我們九思了。”
程亦安耳根燒起來了，只覺得好笑。
這個夜貓子保不準就是她親爹。
娘親肯定不知她已聽出“吵”字背後的涵義，所以“畫蛇添足”。
但爹爹是知道的呀。
程亦安很想戲謔地看一眼爹爹的臉色，大抵是程明昱積威已久，程亦安最終還是沒能擡頭。
桌案後還在喝銀耳粥的程明昱默默嘆了一聲。
被程亦安知曉是逃不過的，程明昱已做了這樣的準備。
他置若罔聞繼續用膳。
程亦安見爹爹不動聲色，心裏暗暗佩服，不愧是當朝首輔，他一聲不吭，面不改色，那任何人也說不得什麽，只能默認是夜貓子吵了九思。
“九思吃飽了，娘親帶著你去消食。”
程亦安打算牽著兒子離開，給爹爹和娘親緩一口氣。
程明昱這時多了一句嘴，“別帶著孩子走遠了，等會兒你娘親要去拜見你祖母。”
程亦安聞言腳步頓住，擡眸看了爹爹一眼。
程明昱沒有瞧她，拾起平伯備好的帕子，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凈了手。
這句話傳遞的信息可太多了。
程亦安很快反應過來。
“我知道了，爹爹。”
程亦安將九思留下，打算替爹娘打前站。
總不能讓長姐和二姐等人看爹爹笑話，程亦安得先去給祖母報信，想個法子將姐姐們支走。
夏芙連忙將被留下的九思拉在懷裏，問程明昱道，
“怎麽回事，怎麽覺得你和安安之間怪怪的？”
程明昱轉過身來，看著不谙世事的九思，將事情始末告訴夏芙。
夏芙俏臉漲得通紅，“你怎麽不早說！”
程明昱無奈道，“昨晚是誰說我欲擒故縱來著！”
夏芙現在明白，程明昱昨晚是真沒打算要，瞪他，“害我在女兒跟前丟臉，我待會又怎麽去見老祖宗嘛。”
不一會，“清完場”的程亦安回來接夏芙和九思。
夏芙牽著九思立在廊廡，望著忙著善後的女兒，又是愧疚又是窘然。
程亦安眨了眨眼，給了她一個“我什麽都不知道”的眼神，牽著九思先行一步。
夏芙想起方才她和程明昱說程亦安是個孩子的話，一時無言。
程明昱的書房有一條僻靜的廊道直通老祖宗的院子，若非九思這個例外，程明昱不想讓旁人發現的事，誰也發現不了。
不多時，二人抵達老祖宗的暖閣，暖閣內果然空無一人，夏芙上前要給她老人家行大禮，老祖宗親自將她攙起，
“我的好芙兒，咱們娘倆拘什麽禮，快些來坐下。”
娘倆嘮了好一會兒磕，說著說著，老祖宗看著對面圈椅裏的程明昱，“你兒子女婿都上朝去了，你堂堂首輔不去？”
程明昱道，“我告了假，不忙活去。”
夏芙便知是自己的緣故，“我打算去南府探望老太太，就回王府。”
四房老太太已在榻上躺了半年，估摸著日子不久了，夏芙想去見她最後一面。
老祖宗頷首，示意門口的嬤嬤將程亦安喚進來，囑咐程亦安，
“九思留在這裏，你陪著你娘去一趟四房。”
程亦安說好，蹲下來輕聲交待九思，“記得娘親說過的話，九思別忘了。”
九思面無表情點頭。
程明昱這廂送她們娘倆去廊道，回來就看到老祖宗抱著小九思哄，
“九思，昨晚吵不吵呀？”
九思抿唇不說話。
娘親說了，不說話有糖果吃。
老祖宗那是什麽段位，從身側小案的碟子裏拾起一塊糖果塞進九思嘴裏，“告訴太祖母，昨晚吵不吵？”
九思很快被糖果收買了，一面嚼著糖果一面大聲道，“吵！”
“吵吵！”
老祖宗樂得直笑，“我的寶貝兒耶…”
程明昱掉頭就走。
夏芙和程亦安這廂看過四房老太太，抹了一會兒淚出來，夏芙坐在馬車裏，便打算徑直回王府，這時，裘青來到車廂外，稟報程亦安，說是陸家一位族人打死了人，程亦安臉色一變，決定立即回府處理。
夏芙便道，“這樣吧，孩子我給你帶去藥鋪，等你得了空，來藥鋪接他。”
後來程明昱親自將夏芙和小九思送到藥鋪，再行去官署區。
藥鋪如今是程亦可在幫著操持。
夏芙牽著九思進店，程亦可正在櫃臺清點賬目，見夏芙進來，立即繞出櫃臺請安，又彎下腰跟九思打招呼，九思學著大人的模樣給程亦可拱了拱手。
程亦可望著他那張小小的俊臉，嘆道，“他可真像堂伯父。”
九思有隨身的侍衛和小廝，他們捎了九思愛玩的玩具跟來，帶著九思在東邊窗下的桌案上玩，九思玩了一會兒九連環，開始畫畫。
這麽小的孩子當然不會作畫，只是九思極有天賦，胡亂畫了幾下，竟然彰顯出他在配色上的天賦。
夏芙給他準備了一杯消食陳皮水，看了一眼他的作畫，對著孩子的天分驚艷極了。
九思真的很愛幹凈。
小小年紀，衣裳不亂，坐姿也很端正。
哪怕不會畫，他也不亂塗。
餵過他喝水，夏芙也不打攪他，便來到櫃臺。
見程亦可數度在皺眉，問道，“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
夏芙平日只管配方子，鉆研藥方，至於售賣經營都是程亦可的事。
亦可聞言嘆道，“師傅，百仁堂您知道吧？”
夏芙在她身側坐下來，點頭，“我知道。”
程亦可愁道，“那掌櫃的見咱們生意越來越好，最近開始使絆子，先前您給的藥材名錄，有一半以上的藥材供應商不肯給咱們供藥了。”
任何方子，想要療效好，除了配方外，藥材產地也很重要，而夏芙對藥材供應要求極其嚴格，若是藥材不地道，她寧可不賣。
她如今的藥浴方子，在京城掀起一陣風潮，不僅治病強身，還能美容。
只是珍貴藥材有限，以至於夏芙能配出的藥包也有限，有些藥包甚至被炒到天價。
許多人爭先恐後來夏氏藥鋪購買藥包，後來程亦可想了個法子，先收定金，一時間，名錄都登記了五六頁。
物以稀為貴，夏氏藥鋪的名聲就這麽打出去了。
名聲剛一打出去，這個時候對方來了這麽一招，不可謂不狠，意在徹底將夏氏藥鋪打回原形。
夏芙其實是個隨遇而安的性子，只是她有退路，將所有心血撲在上頭的程亦可沒有退路，程亦可年紀不小，家裏父母催著她嫁人，程亦可沒有嫁人的心思，是與家裏決裂出來跟著夏芙幹的。
不能看著藥鋪倒閉。
當然，這個事真要處理也簡單。程首輔，陸國公，清河郡主，雲南王府，隨意一個名頭搬出來都能砸死人，但夏芙不是以權欺小之人，再者，真這麽做，也容易招惹是非。
“你先打聽打聽這個百仁堂的底細。”
程亦可哭道，“打聽了，百仁堂存世已有上百年，在藥商這個行當紮根深厚，不僅賣藥，也出方子，像您這樣的藥浴方子，他們那邊就有不少，他們這麽做，一來是恨咱們不走他們的渠道進貨，沒讓他們掙上錢，二來，您的藥方過於驚艷，威脅到了他們的地位和名氣。”
商戰實在不是夏芙的強項，
“你可有法子？”
與人掰手腕的事，夏芙做不來，也不喜歡。
她頭疼。
夏芙揉了揉眉心。
事前她們師徒就有過分工，夏芙負責研制藥方，給人看診對癥下方，程亦可專事經營。
姑娘狠狠咬了咬牙，“師傅別急，讓我想一想法子。”
也正是她歷練的時候。
只是程亦可到底年輕，哪裏是身經百戰的百仁堂掌櫃的對手，對方很快便在坊間放出傳言，說是夏氏藥鋪快要倒閉了，掌櫃的要卷款潛逃，很好，交了定金的顧客立即奔來藥鋪要求退錢，一時人仰馬翻。
銀子退了倒不是大事，就是關乎藥鋪信譽，這樣下去，夏芙和程亦可的心血將毀於一旦。
這樣的動靜自然沒能瞞住程明昱。
這一日下朝侍衛便將藥鋪的事告訴了他，彼時程明昱坐在馬車，身上的官袍還未退，正打算往藥鋪去，聞言折回了程府，招來一位總管。
“百仁堂的事，你聽說了嗎？”
今日當值的是七總管，他躬身道，“老奴方才聽說了，正想請您示下呢，您瞧著，是不是要敲打敲打？”
程明昱瞥他一眼，“怎麽敲打？告訴他們的掌櫃，你們惹了不該惹的人，識相點，往後別欺負夏氏藥鋪，是嗎？”
大總管噎了噎，“那家主瞧著，怎麽料理才好？夫人藥鋪那邊怕是撐不住了。”
程明昱嘆道，“商貿上的紛爭還得以商貿的手段來解決，”他沈吟片刻，一錘定音，
“買下來吧。”
送給她。
以平平無奇的口吻說著一擲千金的話。
七總管愕了愕，百仁堂分店開遍大江南北，要盤下來，可不是尋常的數額，但家主決定的事從來無人質疑，
“老奴這就去辦。”
家主寵起夫人來也是沒了邊。
不過這麽做，確實可以一勞永逸。
程家總管的辦事效率是毋庸置疑的。
當日夜裏通過路子尋到對方東家，以夏芙的名義提出要買下百仁堂。
一看競爭對手這般財大氣粗，百仁堂東家震懾住了。
他當然不答應。
但總管可是有一張三寸不爛之舌，將夏芙的本事渲染得神乎其神。
東家想著，對方有這樣的財力，又有這樣的本事，百仁堂與她競爭下去是什麽下場？
沒準日漸頹萎。
白花花的巨額財富就在眼前，東家難免踟躕，心動。
眼看對方猶豫了，總管指出他們經營的隱憂，
“你們百仁堂雖說傳世這麽多年，招牌極響，可惜這些年都在吃老本，白老太爺去世後，你們幾個子孫只想著爭權奪利，忽略了藥方的研發，各派掌櫃相互攀咬，爾虞我詐，真正做實事的沒幾個，內部一片烏煙瘴氣，長此以往，必是江河日下。”
“趁著眼下我們東家還能開這個價，就應下吧。”
東家已然心動，面上卻絕不松口，暗示總管提價。
總管見他敬酒不吃吃罰酒，便拉下臉色，拿出一份檔案推到他跟前。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百仁堂為了成為太醫院的供貨商，曾給上頭的人輸送好處，這樣的把柄，被對家拿住了，可是要掉腦袋的，東家嚇得大驚失色，一來二去，在原先的價目基礎上又少了三成。
最終是順順利利拿到了整個百仁堂的轉讓契書。
這一日天朗氣清，夏芙又陪著小九思在藥堂作畫，百仁堂的東家帶著旗下幾位總領，進門拜見夏芙，將契書奉給她，並表示往後這些總領都是她的人。
夏芙一頭霧水。
不多時，程家總管進來，將其他人使出去，告訴夏芙始末，夏芙面露驚駭。
百仁堂盤踞百年，要盤下來得耗多少銀子呀。
夏芙不敢想。
家主簡直是揮金如土！
下衙之後，程明昱便來了，夏芙先將人領至藥堂內的雅間，隨後又把九思牽進來，前幾日程亦安有事回陸家老宅，孩子一直交給她帶，夏芙替九思將顏料擺好，幫著他鋪開宣紙，讓他塗畫，隨後來到程明昱跟前坐下。
男人那身緋紅官袍來不及換下，極為清雋明秀的一張臉，淵渟內斂的氣度，實在看不出是個揮金如土的人。
不過他揮金如土的樣子，說不出的迷人。
夏芙還是來氣，瞪著他。
程明昱看著那雙沒有任何殺傷力的狐貍眼，默默喝茶。
夏芙虎著臉道，“家主的銀子是沒地兒花了嗎？”
程明昱沒回她，反而斟了杯茶推至她跟前，“今日的花茶多了一味百合香，芙兒多喝幾口，去去心火。”
夏芙咬著牙，“你也知道我心火旺盛呢。”
程明昱微微往後靠著，“不然怎麽辦呢，不能威逼利誘，也不能看著你的鋪子被他吃掉，只能收購了他，讓他們給你賣命，百仁堂如今最缺的便是研制藥方的能力，而這恰恰是你的長處，芙兒，我這是強強聯合。”
夏芙道，“那你也不必將那百仁堂全記在我名下呀，你可以當做程家入股。”
話落，問他，“能改過來麽？記你自個兒的名下，往後我們合作便是。”
程明昱斬釘截鐵拒絕，“不能，已在戶部記檔，三年內不能更名。”
為了防止有人惡意倒賣商鋪，戶部做了這樣的規定，東家檔案三年才能更換一次。
先斬後奏，他一定是故意的。
夏芙輕哼一聲，睨著他，“程家那麽多族老，還有亦彥這位少主，你堂而皇之送出去這麽多銀子，他們不過問嗎，你問過亦彥的意思嗎，他畢竟是程家繼承人。”
程明昱慢慢轉動手心那只雞缸杯，“你知道什麽叫一家之主嗎？”
“一家之主的意思便是，我要做任何事，無需經過任何人同意。”
夏芙無力望了望窗外，一臉你有銀子你了不起的神情。
“總之，無功不受祿，我不能要。”
程明昱似乎猜到她不會輕易接受，於是從袖下掏出一卷文書，遞給她，
“若是覺著受之有愧，那就簽下這份文書。”
夏芙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接過文書打開，上頭明晃晃寫著還債契書四字。
程明昱慢條斯理道，“從給你置辦鋪子起，到收購百仁堂，你欠我的銀子我都寫在上頭，你慢慢還嘛。”
說完，他鎮定地喝了一口茶。
夏芙看著上頭的巨額賬目傻眼了，
雖說她也猜到百仁堂不會便宜，卻也沒想到這麽貴。
“百仁堂值這麽多銀子麽？”
程明昱道，“當然，百仁堂旗下三百多家藥鋪，共計一萬五千畝的藥圃，藥師一千名，藥童五千五百人，采藥渠道遍布大晉和北齊，還是太醫院的首席供貨商，這樣的規模，值這個價。”
夏芙擔心程明昱挖空了程家庫房，忐忑道，“那你們程家還有銀子使嗎？”
程明昱發現夏芙天真的可愛，程家麾下產業無數，隨隨便便拎出來一個，便能抵過百仁堂。
他擱下茶盞道，
“你未免太小看程家了，收購一個百仁堂而已。”
收購一個百仁堂而已。
而已……
這個男人權勢滔天，財力也無可想象。
夏芙暈乎乎地說，“程大人，往後我是不是可以不用稱呼您為首輔，而是稱您‘程首富’？”
程明昱不跟她貧嘴，修長的手指點了點那份文書，催道，
“簽字畫押。”
夏芙手一縮，垂下胸前，杏眼綿綿無力望他，“我不簽，這麽多銀子，我還不起。”
程明昱：“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夏芙：“這債是你逼我欠的，你挖了坑，給我跳是嗎，程明昱？”
程明昱理所當然道，“看到賣力替你經營藥鋪的亦可沒有？你忍心看著她辛苦付諸東流？我不幫你誰幫你？”
夏芙一想到亦可前兩日哭嚶嚶的樣子就心軟。
“可是我還不起。”
“那你就當聘禮！”
夏芙木了一下，耳根慢慢燒紅，羞得在桌案下踢了他一腳。
被驚動的九思，擡眸看著他們倆，
“吵！”
夏芙：“……”
程明昱：“……”
好不容易哄著九思將前幾日的事忘卻，待會程亦安和陸栩生便要來接九思，若是九思將吵字掛在嘴邊，女兒女婿豈不以為他們倆在白日宣淫？
夏芙和程明昱頓時頭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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