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來信

關燈
“虞,我不知道你能否收到這封信,這是我第一次和這麽遙遠的地方聯絡。想到在一個我從未到過的地方,有人會讀到我在這個世界留下的最後的東西,我感到十分幸福。是的,我快要死了,現在我要把1934年秋天以來,我們分開以後發生的事全部告訴你。

“為什麽我的信會寫給你?過去我曾有很多朋友,在俱樂部,任何人都可以一塊喝酒、扔飛鏢,在發潮的木頭樓梯下面接吻擁抱。那時你剛剛到柏林,連菜單都看不懂,只能叫我們幫你。當然,我不否認有幾個人對你不夠友好。但現在我也不知道他們都在哪,也許有些已經死了,另一些和我一樣,在集中營等待死亡的降臨。

“你回到中國以後過得怎麽樣?送你上船那天,警察查封了我們的俱樂部。全柏林,不,全德國的我們的朋友,不得不像犯了罪一樣東躲西藏。很快,我們就真的變成了罪犯。在你走後的第二年,175條被重新拿出來約束公民,任何不符合道德準則的身體接觸都足以把我們送進監獄。可是我不能理解,為什麽兩個人的隱私會變成犯罪。退一萬步講,即便我們的存在真的不符合別人的道德準則,我們就應該去死嗎?

“是鄰居舉報的我,就是住在走廊最盡頭的那個維克托,我想大概是有人早上離開我的公寓被他看見了。我被警察帶走,維克托就躲在門後偷偷看著我,我也看著他,心想,回來的時候一定要買桶油漆全潑在他門口。我以為最多在監獄裏呆上兩個禮拜就能出來了,你知道,柏林過去有多自由,治安就有多糟糕,我從來沒覺得我們的危害比殺人和搶劫還大,否則法律是要懲罰什麽呢?

“虞,我現在是在集中營寫信給你。沒有審訊,沒有宣判,他們直接把我丟上了火車。我被分配的第一個隔離區離柏林大約兩個小時,沒有枕頭,沒有被子,床和商店裏放啤酒的木箱沒什麽兩樣,上下三層,我們幾十個人就像光禿禿的啤酒瓶。當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樣什麽都沒有,這裏鋪天蓋地都是猶太人,他們帶著十幾公斤重的行李,搬家似的從城區遷移到這兒。他們當中大多數一輩子都沒做過什麽壞事,頂多是讀書的時候向老師的茶杯裏丟粉筆頭,而現在我們都睡在籠子一樣的方格裏,每天靠不蘸鹽的土豆維持呼吸,禁止購買黃油、牛奶或蔬菜,但需要做十五個小時強制勞動。隔離區的邊界有很長很長的鐵絲網,上面嵌著鐵蒺藜。

“在鐵絲網裏,每個人都是三角形——黃色是猶太人,紅色是政治犯,粉紅色是同性戀,你得把這個標志時時刻刻戴在醒目的地方。其實我並不覺得舉目無親,我說過,家裏早就和我斷絕關系,所以就連這封信我也不打算寫給他們。反倒是在這兒,虞,我一眼就能認出同類,假如仔細觀察,我們的眼神都是相似的,和猶太人對彼此的善意不一樣,我認為我們還沒有做好準備站到大家面前去。

“住在集中營的兩年裏,我只跟人發生過一次關系。不是屈服於納粹黨的法律,而是當一個人每天被迫勞動十五個小時以上,一切欲望都會被埋葬進阿爾卑斯山的積雪。可是那不代表欲望會死去。夜晚,在那個木頭格子裏,我每天都必須依靠幻想才能入睡。虞,你也是那些幻想中的一部分,在我曾經交往過的朋友裏,你是很特別的一個人。終於有一天,我被這些幻想給弄出病來了!我開始發高燒,昏昏沈沈,他們都說我這個樣子多半是要死了。但我是多麽堅強啊,虞,我發誓自己必須要活到被釋放的那一天!我必須理直氣壯地踏過鐵蒺藜,用兩只腳走回柏林去!

“我帶著僅有的一塊面包和一把豆角去找醫生,在那之前我從沒見過那個波蘭人,他住在一間極其破舊的土坯房子裏。虞,人真是一種低劣的動物,我們一看見對方就明白彼此的意圖。

“‘隔離區的藥不便宜。’波蘭人對我說。

“虞,我為一片阿司匹林做了娼妓。但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治好了我所有的病。我不太記得他長什麽樣了,除了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圓圓的,像萊茵河一樣深邃的藍色。然而當第二個禮拜我再以覆診的名義去找他,他已經不在那兒了。別人告訴我,兩個正直的警察在他腿中間澆上汽油,點著了他,就在農貿市場中心的十字路口。集中營裏每天都有一些人消失:前一天還去上學校的孩子,街口修鞋的皮匠,替人縫衣服養活全家的主婦……他們可能是你的鄰居,也可能就是你自己。一切都是隨機的,沒有人知道誰什麽時候會死。但可悲的是,人類求生的本能是那麽的,那麽的強烈。

“所以你現在可以明白,為什麽我選擇把最後一封信寄給你。不僅因為我在德國已經找不到能接收它的人,更因為你離我足夠遠,這讓我感到安全。虞,坦率地說,我很害怕。如果他們要先清除對社會沒有貢獻的人,我又能憑借什麽活下來呢?

“兩個月以前,我們不再挖土豆了。他們在隔離區以外半小時車程的地方建起了新的集中營,男人們不得不從清晨到深夜都釘著上下三層的木頭格子。警察把我們帶到空蕩蕩的荒野裏,道路兩側有許多猶太人合葬的墳——我說的不是有墓碑、鮮花和親人留言的那種墳,當然,我說的挖土豆,有時也不是真的土豆。新隔離區的鐵絲網一立起來,我們當中的一部分,包括我在內,就被塞進一輛卡車,像拉牲口一樣轉運過去,沒想到,我們這些天是在親手掘著自己的墓!

“虞,今天我寫了太多字,手臂很疼。自從接受電擊治療以來,我就有了痙攣的毛病,但願你看得懂我的德文。但說真的,我現在也看不太懂他們那些新名詞,把毒氣稱作實驗,把虐待稱作治療,把監獄稱作醫院,我想我是要重新讀一讀書了。

“負責管理我們的醫生叫韋斯特,他這樣宣稱:

“‘只有精妙的現代醫學才能治愈你們這些人的疾病。’

“一個十九歲的男孩住在我隔壁,個子不高,舉止溫柔。韋斯特告訴他:‘你想從這兒出去,就不能像個小姑娘,你得做個真正的男人。’我的天,他們用負重行軍那一套對付他,強迫他每天打著赤腳跑25英裏,身後追著一群從來沒吃飽過的惡犬——集中營裏誰都缺吃的,不是嗎?

“還不到一個禮拜,這可憐的男孩就死於心臟破裂。

“虞,現在可以說說我的事了。韋斯特有層出不窮的新奇手段,不知道哪天大家就得被帶去做外科手術,不少人都被在身體裏植入了睪酮——我猜你看不懂這個單詞,那就把它看成一種藥——韋斯特堅信它會讓我們改邪歸正,告別對男人勃起的陋習。但也有些人的治療方向完全相反……有一天韋斯特突然找到我,他說:‘弗林斯先生,我們充分尊重您的意願,並願意提供一種能夠被國家所接納的解決方案,就是幫助你真正地變成女孩!’

“虞,此刻我躺在醫院裏,渾身紮滿了繃帶,聽說和我一同接受手術的還有三個人,其中兩個分別死於上周和昨天,他們的傷口都發生了嚴重的感染。相比於手術的疼痛,更令我痛苦的是未來,盡管在集中營裏聊這個詞有那麽點荒謬,可是我才二十四歲,我不能不去想以後的日子:我要怎樣在這樣的軀殼下生存?我也想說句俏皮話,譬如‘可惜我晚生了兩百年,否則西斯廷教堂的歌手裏應當有我一個席位’……可是我什麽都說不出來!虞,他們毀掉了我,而且他們得逞了!如果現在我出現在你面前,你一定認不出這個可憐又醜陋的怪物。現在我已經一點都不想走出集中營了,我永遠都回不了柏林!就讓我在這兒腐爛吧!!

“我的病房在二樓,窗口沒有鐵絲網,但我敢保證從那裏摔下去只會斷一條腿,況且體力也沒法支撐我走到那兒,眼下我是個虛弱的‘女孩’。總有其它辦法的,別擔心。

“這封信快要寫完了,虞,我會請人把它帶到鐵絲網的另一邊,不知道它送達你手中的概率有多大,但我寧可相信你能收到,這樣我的死亡才有那麽點意義。在昏迷的幾天裏我常常想起你,想我們過去一起度過的窮困但快樂的日子,想你剛來到德國時,我們都那麽年輕,柏林充滿著自由主義的空氣……虞,我至今不能理解我們所遭受的迫害,如果一個國家會因為兩個男人做愛而崩塌,那麽就讓它崩塌吧!!可是我仍然幻想著,幻想我的朋友們能夠像我曾發誓的那樣,活著走出去,堂堂正正地走到德國的每一條街上,撕下胸前的粉紅三角形,對所有人吶喊:‘我們是無罪的!’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虞,請你在遙遠的東方為我祈禱,我知道你會。那麽,是時候同你說再見了。吻你,吻你的嘴唇,吻你的腳趾,吻你的身體。我的朋友,永別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