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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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南望著他姐姐。他固然從沒想過是在這麽公開的場合,但秀南,秀南和別人不一樣,他總覺得她就算知道也不會介意的。他同任何人交往都應當無礙於和她的關系,那是他姐姐——就算她嫁人以後跟他疏遠了,可是過往他們同仇敵愾長大的歷史總是在那裏呀!而此時他在秀南臉上清楚地看見了羞恥。她為自己的弟弟竟然跟男人上床而感到丟臉。以後她在宋家可怎麽做人?

秀南也望著他,驚惶但殷切地等他開口駁斥彼德宋。那眼神意思是,她還是相信他的,他一定不是那樣的人,只要他開口澄清,她立刻就可以站到他這邊。她越是露出那樣的神氣,少南越覺得荒謬的諷刺。他不做聲。緊接著,少南看見玉霖從人群中垂著臉走了出去,鄭家的人護送她,也借機一道先走了,那簇新的荔枝紅旗袍令玉霖和少南兩人都如芒刺在背。

彼德宋瞥了秀南一眼,從鼻子裏噴了口氣道:“叫你不要鬧,不要鬧——好唻!誰家在上海灘不要面子?搞出這麽大的事,你去跟媽講,好伐?”

彼德宋推推眼鏡要走,秀南突然沖過去撕扯他。她把他的眼鏡抓下來扔在地上,摳他的臉,撕他的領結,撕他的西裝和背心,她恨不得把他道貌岸然的皮都撕下來,叫人家看看他是個什麽東西,證明她的清白。彼德宋厭惡地站在那裏給她揉搓,他知道她鬧完了自然會自己收場的。但宋太太等不及,早吩咐女傭們把大少奶奶帶走,免得她自己回去在老爺面前也不好交代。兩個五大三粗的女傭把秀南的胳膊捉著,說:“大少奶奶不要這樣,大家臉上不好看,先回去,凡事有太太做主。”

一個女傭擋在她和彼德宋中間,突然“啊呀”叫了一聲,那圍著看熱鬧的人群也嗡地騷動起來。

“大少奶奶……”那女傭說。

攙胳膊的兩個女傭不明就裏,掉過臉去看著她。

“啊呀!”她說,“這可怎麽辦!”

“太太!”她高聲向宋太太求援,“大少奶奶見紅了。”

少南驚惶地望向他姐姐。秀南低頭看見流到自己腳踝上的血,像條紅色的小蛇似的,從旗袍的下擺游出來。她臉上一副冷漠的神氣。

到晚上宋家才打電話來,說秀南已經小產了。月份太小看不出,但宋太太堅持認為是個男孩子,到底十分惋惜。鼎鈞放下聽筒沈默了一會兒,房間裏的空氣便也一並沈默了,他噴出的煙霧在那亮堂堂的燈光裏小心翼翼地飄開去。鼎鈞雖然不大回虞公館,但傭人們很清楚,大少爺近來闖禍了,家裏還是老爺說了算,於是早早都躲遠了。

鼎鈞把煙鬥往旁邊一遞,姨太太立刻從沙發裏站起來,快步去接。她踮著腳,怕鞋跟聲音太大惹鼎鈞不高興,沒走幾步,鞋子卻整只掉下來,磕在地板上突兀地一響。姨太太訕訕地笑著看了少南一眼。

姨太太給煙鬥重新裝上煙絲,又擦了根火柴,他們用的當然都是工廠貨。鼎鈞接過去吸了兩口,方才道:“什麽話,說得仿佛像我欠他們家的。”姨太太打探道:“宋家怎麽說?”鼎鈞瞥了少南一眼,冷聲道:“你聽見了沒有?說你姐姐全是給你氣的,不然小孩子還不會掉。”少南垂首站在他父親跟前,盡管心裏立刻跳起來反駁了,嘴上卻說:“是的,爸爸。”

姨太太露出不平的神氣道:“那也不能全怪大少爺。這件事本就是姑爺不對嚒,他母親也不管一管,自己家的事,關起門吵吵算了,幹什麽光天化日扯到咱們頭上?虧得大少爺和他有一道留洋的交情,這算哪門子的朋友?”

鼎鈞冷笑道:“朋友?他能交出什麽朋友。玩戲子、搞游行、進監獄,不都是他那些朋友攛掇出來的!”說完便是一連聲咳嗽。姨太太急忙替他捋背,又揉心口,低聲道:“不要氣,不要氣。”

少南一時不知從哪句開始辯解,鼎鈞已經又皺著眉說了下去道:“我常對你講,你要拎拎清,找點正經事來做。這個家裏有多少東西夠你揮霍?你倒好,拿著我的錢,跑到國外去搞七撚三!我問你,你在德國到底怎麽回事?”

少南立刻能夠覺得耳根騰騰地發燙,一霎他記起弗林斯,他已經有相當久一段時候沒想到這個名字了。他思忖片刻,低聲說:“其實,就是朋友……也沒有什麽。”聽見自己的喉嚨像梵啞林琴弦似的,嘶啞地緊繃著。鼎鈞哼了一聲,並不相信他的話,但礙於姨太太在場,也不便審問得太過細節,究竟是自己的兒子。

大庭廣眾之下鬧了這麽一出,他們和宋家大有決裂的態勢。鄭太太相當不滿,介紹給小姐相親的男人還沒結婚就知道有了愛玩的聲名——結了婚再知道當然是另一說。宋太太非但做媒人丟了臉,連同在親戚們面前炫耀的媳婦有喜的事也無法兌現,著實被丈夫教訓了一頓。宋太太委屈之餘,不免把一切過錯都歸在秀南身上:總是她脾氣太壞的緣故,當著外人,一點面子都不給男人。

經此一番,鼎鈞意識到兒子再不管束就來不及了,於是這天晚上就叫傭人收拾臥房,準備正式地搬回虞公館。姨太太聽見,先怔了怔,因為鼎鈞從來不準她到恩利和路這裏來。姨太太因遲疑著笑道:“過來住一陣子,也好,不過……”又掉過臉向少南說:“你爸爸現在夜裏常要醒幾次,要茶要水,哪少得了人呀!”少南忙道:“那麽爸爸還是回‘那邊’?”姨太太臉上立刻僵了一下,沒有作聲。鼎鈞沈聲道:“怎麽?我將來病入膏肓的時候,你也不準備伺候我麽?”少南非常窘迫,只得低聲說:“怎麽會。”

鼎鈞擔心小公館沒人,老媽子耍滑偷懶,於是催著姨太太回去看孩子。姨太太十分不情願,但老爺在氣頭上,也不敢同他爭。那房間裏“喀喀”的高跟鞋的聲音一消失,少南馬上感到憋悶的壓抑,他從來沒發覺自己這樣忌憚他父親,現在沒有外人了。壁爐燒得太熱,襯衫貼在脊背上癢絲絲的,他想背過手去摸一摸,終於還是沒有動,還是不動比較安全。在死寂中,鼎鈞的一袋煙又吸完了,煙鬥“梆梆”地磕著紅木書案,嘩啦啦掉下許多焦黑的塵土。少南才拿了只煙灰盤子送上去,鼎鈞突然把煙鬥向他臉上一摔。

“你還要不要臉?!”

少南不響,但眼睛已經濕了。他認得出地板上的煙鬥,就是自己之前送給鼎鈞的那一支撒西尼牌。鼎鈞繼續罵他,但壓低了喉嚨,防備傭人聽墻角——念書念不出名堂,生意也不會做,倒成天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提到這個,鼎鈞臉上露出一種尷尬的、嫌惡的神氣。父子之間,談性當然是禁忌,不正常的性更是禁忌中的禁忌。在鼎鈞眼裏,他總歸一無是處,仿佛當父親的壓根就後悔有他這個兒子,可是父親之外的人對他都還算滿意。其實他總沒有那樣差勁罷?書卿也說過他是“很好的人”,這句話他一直記了這樣久。

少南心裏對自己說,這可千萬不能哭,不好哭的,一哭就好像在鼎鈞面前示弱似的,等於把他父親給的那些罪名全部都認下來了。

在這過程裏,他一直想到書卿。書卿還不知道他這裏發生了這樣大的變故。鼎鈞嘴裏,一切同他發生過關系的人,包括書卿在內,都被歸於戲子之流——他父親還是老式的認知,根本不能想象他們這種認真交往的可能。少南感到巨大的憤怒和無力,但也只是沈默著。鼎鈞終於不說話了,低聲叫他滾出去。少南如釋重負,默默退到門口,又折回來把紅木貴妃榻上搭著的大衣也拿走了。鼎鈞問:“幹什麽?你還打算出去?”少南悶聲道:“沒有,我不出去。”鼎鈞道:“你這幾天都給我呆在家!”

少南不作聲,心裏已經計算好等鼎鈞一睡下就要雇黃包車到書卿那裏去。最近他們都沒有見面,和鄭玉霖小姐相親的事沒告訴書卿,因為心虛,更不敢去見他。但現在書卿又變成他唯一的朋友和親人了,連自己也覺得這樣十分無恥。鼎鈞心臟不好,醫生叮囑要多休息,少南估量著他到八點鐘就要睡了,那還來得及去鴻祥裏一趟。

鼎鈞一眼就看穿了他,立刻讓人把門房叫上來道:“從今天起不許少爺出門!他出去一回,都算在你身上。”門房唯唯諾諾去了,鼎鈞又道:“我替你想過,這個親也不要相了,就按老法。”少南驚道:“老法……什麽老法?”他父親一把奪過他的大衣丟在地上,高聲叫起來道:“結婚!什麽老法?”少南怔怔地瞪著他,半晌沒有說話。那壁角的落地西洋鐘像是這會兒才倏然擺起來似的,在那口棺材一樣的紅木匣子裏沈重地“喀嚓——喀嚓——”搖晃。少南的胸腔裏不知為什麽也七零八落地搖擺起來了。

仿佛被那擺針催促著似的,少南猝然開口了:“我不會結婚的。”那聲音也搖晃著,他覺得自己立刻就要哭了。鼎鈞盯著他道:“你再說一遍?”少南道:“我已經有一個人了。但我們不會結婚的……他也不會結婚,我們早就說好了都不會結婚的!”

鼎鈞先還沒聽明白,但很快就反應過來了。他用盡全力去回想自己這一輩子究竟哪裏出了問題。無論做學徒還是做丈夫,他都在扮演最稱職的那一種。一個窮小子做出今天這樣一份家業,他自問換作任何人也不過如此,再怎麽說,這種事也沒道理報應在自己身上。鼎鈞覺得心口裏突突地顫著,有許多年輕時的事都跳出來,於是他把那些事一古腦全掀在少南的臉上。少南挨了打,什麽都沒說,頭也不回地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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