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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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南奔到街上,有輛黃包車路過就跳上去。坐在那寒浸浸的油布篷子裏,冷風從渾身每個毛孔刺進來,酸酸麻麻地疼著。他心裏卻十分明白,跟他父親這就算決裂了,而且除了書卿那裏,好像也無處可去。以前他也有過這麽一回,也是這麽個冬天的晚上,他跟他姐姐吵了一架,大衣也沒穿,就跑去找書卿。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書卿在他生命裏總扮演一個守護的角色,是隨時都在那裏等著他的,不管他什麽時候去。

到了鴻祥裏,少南又不敢上門了。以前他們仗著那點僥幸,就在書卿房間裏親吻,還做過別的,過後想想也害怕,尤其眼下,他這頭已經遮掩不住了,不能把書卿也拖下水。少南站在那黑洞洞的弄堂裏,過了九點鐘,一戶戶暗紅的窗熄滅了,路深處是無垠的黑夜延綿下去,無窮無盡。他記得書卿床頭有一盞綠色罩子的臺燈,這一天卻始終沒有亮,書卿不知道他要來,大概已經睡了。少南渥著自己的臉,手心和顴骨都是冰冷的。

少南折回大路上,快走到租界才看見一家小小的餐廳開著,猶太店主正在擦招牌準備打烊。少南進去買了一瓶香檳酒,坐在盡裏面的一個座位,但猶太人顯然並不歡迎這種時候到訪的客人,用兩只胳膊肘撐在櫃臺上,頻頻掏出懷表,錫白色的表蓋“啪”地扣下去,像一種緩慢的報時。隔著玻璃窗,街上是漆黑的死寂,但裏面也不過是能叫人看清楚的沈默。冷而甜的酒精順著喉嚨流進胃裏。過了十一點鐘,猶太人終於對他說,先生,這裏要關門了。少南有些醉了,放聲嚷道,這樣的天氣趕客人,不好這樣做生意的!猶太人漠然地瞥了他一眼,堅決拒絕讓他再坐下去,但是願意看在天氣的面子上再賣給他一瓶酒。

少南走出餐廳,花光了身上最後兩塊錢,手裏多了一瓶香檳。他在玻璃櫥窗裏看著自己,簡直和流浪漢一樣狼狽。

他又回到鴻祥裏,在謝家對過的臺階上坐了下來。現在他開始覺得後悔,不該那樣快就把什麽都說了,說到底他父親不過是命令他結婚,找個女人盯著他而已,其實未必有多糟。老法結婚無非給人笑一陣,說他們家不入流。但現在沒法子,話已經說出去了,他成了怪物。

天蒙蒙地亮起來,糞車從遙遠的城市邊緣“轆轆”地滾近,沈重的車輪聲叫人聽得十分疲憊。有早起的媳婦開門倒馬桶,少南突然清醒了,他剛站起來,就聽謝家的門板“嘎吱”一響,卻是書卿出來了。書卿先還沒看見他,裹著一件絨線衣,臉藏在圍巾裏,頭發給風吹得翻著,匆匆拎著馬桶往弄堂口去了。少南不由怔怔地目送他,因為那絨線衣是菠蘿針打的,顯得特別臃腫,背影看著很像一個結了婚的尋常丈夫,庸庸碌碌那一種。

書卿回來的時候終於註意到王家門前站了個人,那冷白的襯衫在青綠色的黎明裏特別顯眼,等走近了才發現是少南,不禁露出駭異的神氣。

“怎麽這麽早跑過來……”書卿壓低喉嚨,下意識地往兩邊瞧一瞧,“你的大衣呢?”

“……出事了。”少南哆哆嗦嗦的,但莫名其妙地,話說出來反倒安心了。

書卿捉住胳膊拉他進門,少南連忙甩開,“不行,現在到你家去,你母親一定起疑心。”

“她們走親戚不在家。”書卿補充,“我父親那邊的親戚。”

少南搖搖頭苦笑,這樣冷的天氣,自己竟然稀裏糊塗在外面等了一夜,簡直冤枉。他把那瓶酒拎上,才進門,對過王家的女人也正好出來,打著哈欠跟書卿問好:“謝師母還沒回來?”

“她跟小嬢嬢要好,說是多住兩天。”

“那我有話可就和你講了——和你講一樣的喔?謝先生是懂道理的人。”

書卿警覺起來。“這說的哪裏話,都是鄰居。”

王家阿姐抿一抿棉襖,從領子裏擡出下頦,微笑地盯住他。“老太太住堂屋,你們也放心?不是我非要指點你們的事哦,她三天兩頭跑出來,實在怪駭人的,上回不知怎麽沖到我們家裏,就站在金材跟前,拼命拉著他瞎講八講。這樣下去不得了,一條街都要給她嚇死的。”

“這事我不曉得……”書卿有些尷尬,“我們老太太越來越糊塗了,她都講什麽?”

“嗳呀,我就是說……”王家阿姐訕訕地笑著,“人老了,難免生點毛病,你們要不然還是叫她去樓上住。”

少南躲在門板後面,借著那稀薄的光亮看見睡在堂屋裏的謝老太太,藍布棉被裏露出一只裹著白布的腳,棉褲腿躥上去,半截幹巴巴的骨管,躺在那裏像一挺幹屍。門關了,堂屋又暗下來,書卿攥著手帶他光明正大地上樓去,無視她的存在,反正就算醒了她也看不懂他們,她活在幻想的世界裏。

“酒氣這麽重。”書卿抱著他的時候說,“出了什麽事,你幾點鐘來的?”

少南坐在床上呼哧呼哧喘粗氣,像只被追打到斷頭路上的狗,半晌擠出一句:“我家裏知道了。”

“知道什麽?”

“……我們。”

書卿不響,但攬著他的手臂一緊,過了會兒放開,再拉起被子裹在他身上,握他的手,“不要緊……不要緊……”輕聲地,“總有不靠你父親的辦法,你不要怕。”

少南打了個寒噤。連這句話都叫他覺著尖銳,書卿太清楚他了,蠻好不要拆穿他的。他從鼎鈞硬要給他介紹一位小姐開始講起,但美化了一些細節,譬如他說,之前壓根不知道這頓飯是為了相親,“他們什麽都安排好了,只等你人去,沒辦法,只好見一見,我的難處你都曉得。”

把鼎鈞說成壞人,幾乎是一種直覺的判斷,不然他就沒法解釋自己和玉霖相親的合理。接下來的事再講就容易多了,反正都是彼德宋捅出來的。女眷們七嘴八舌的聲音,秀南小產了,他父親要軟禁他……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無辜的受害者,少南打心眼裏這麽覺得。在透過窗簾照進屋子的微光裏,書卿的面孔逐漸清晰了,但別過頭不看他,臉上僵著一種憮然。

那瓶香檳酒被他扔在床上,書卿抓起來,拔開瓶塞,咕咚咚一氣灌進喉嚨。少南不說話了。他緊一緊身上的棉被,開始感到自己那些說辭的單薄和蒼白,從手指到肺葉都是冰涼的。過了一會兒,書卿扭身抱住了少南,然後手臂伸到棉被下面,隔著一層襯衫緊緊箍住他的肩膀,書卿的頭顱頹然埋進他的頸窩裏。

書卿的身體是溫暖的,沈重地伏下來,壓得少南幾乎沒法呼吸。手掌潦草地在少南胸口上撫摸,然後果斷地探了下去,從兩個人鼻子裏都噴出帶著酒精的熱氣。太倉促了,少南想,本來他不大習慣用上床代替表達,上床單單是上床就行了,但他還是默許書卿繼續下去。書卿在他身上掙紮,艱難但決然地,一聳一聳地宣洩著痛苦,少南就明白了——其實書卿早已經看穿了他,他那麽懦弱,一旦感到危險,他第一個就會放棄他們的關系。書卿低聲問:“當初是你讓我不要結婚的,不是嗎?你還記不記得?你為什麽先退縮了?”

少南啞口無言,連聽見自己的喘息也覺得非常嘲諷。過了一會兒,書卿道:“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麽辦……我沒有經歷過這種……眾叛親離的難過。”

少南說:“你是替我感到難過嗎?”書卿說:“我不知道……我在想,如果換了是我,我也會妥協罷。”少南搖搖頭道:“我不會了。我已經和我父親講清楚了。”書卿不置可否,只是露出悵然的神氣,但埋下頭,同他胸膛間緊緊貼住,那嗵嗵鼓動著的兩顆心臟裏各有各的痛苦。

事後少南合上眼睛一徑睡了,貓從門縫裏擠進來,撒嬌似的淒鳴,跳到床上懶洋洋地往少南腿邊窩著。書卿坐在床尾看少南睡覺,一邊撫摸貓的脊背,一邊喝光了剩的半瓶酒。少南撿這只貓送他的時候,仿佛人生中只要考慮戀愛這一件事就行了,眼下卻是兵荒馬亂之際的一點溫情,顯得突兀。他們的痛苦還遠沒結束,等少南醒過來,這世界只有更可怖,因為知道這個秘密的人變得更多了,都在暗處狺狺地等著。

書卿從不覺得少南會與他父親斷絕關系,哪怕出了這事。

少南睡到下午兩點鐘才起來,算是兩個人都醒酒。少南睜開眼睛,第一句話先說:“我不要走。”

書卿斷然拒絕他:“你在我這裏躲著也沒有用,日子總要往後過。去,跟你父親好好談一次。”

又說:“她們今天要回來了。”

少南慢吞吞地爬起來,站在書桌跟前提褲子,半邊襯衫滑到臂彎上。書卿走進那朧朧的日光裏從背後擁抱少南,內心有種悲壯,像電影裏拍的,送情人從軍,都知道走出去就再也見不著了,於是恨不得箍碎他。

“書卿,”少南低聲地叫著他,苦笑著引他看桌上他們一起的那張相片,“早知道該多拍幾張。”

“等風聲過了。”

“書卿……”少南絕望地又喚他。書卿一聽見就覺著苦楚,悲憫對方,也悲憫自己。在那相片裏他們自己的註視下,他扳過少南的臉親吻,讓那兩個關系還有些疏離的年輕人看著他們重新交疊在一起。

他們又做了兩次,直到黃昏他才把少南送走。書卿以為少南一回去就會被軟禁起來,不料第二天下午就在辦公間接到少南的電話,是從醫院打來的。少南告訴書卿,他從家裏跑出來的當晚,鼎鈞就心臟病發作起來,這次大概是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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