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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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再見到少南,兩個人都不提這事,少南也就默認他知道了。後來聊到學生出來示威演講,少南才肯告訴他,自己有時候也跟學生一起上街,光是看人家慷慨陳辭都很感動,“奇怪的,像以前人家抽鴉片一樣,上癮。”

已經失掉自由的人看著學生激昂是要上癮的,少南從一回國就知道,他將來再好也不過是個道德水準高一些的虞鼎鈞。有機會撲進熱血裏去,當然不甘於只做個幕後的出資人。

“學生上街總不如工人上街,”有一次少南說,“不動到真金白銀,他們看著都像辦家家,再鬧也無非是鬧情緒。”但報紙上說學生是甘受利用搞顛覆,他又氣得破口大罵。

“你總不可能慫恿自己的工人罷工,”書卿替他把亂了的頭發理順,“說到底那是你父親。”

他明白少南這樣也有恨虞鼎鈞的緣故。又想反抗,又舍不得父親給他的東西,人都免不了自私,少南不是聖人,他留洋的錢也是虞鼎鈞出的。不過罷工壓根還談不到,每天都有工廠等不及罷工,自己先倒產,破衣爛衫的工人躺在柵欄外面等經理出來討說法,滿街都橫著半截半截的光腿。經理當然也早給辭退了,都不好過。

虞家的工廠還撐得住,衣服可以穿舊的,火柴燒了就沒有了。但是有一天會計部的經理找到書卿,是在一間單獨隔出來的經理室裏,書卿走進去,先看見紅木長條桌,墻上掛著一條長卷軸,畫的梅蘭竹菊,地上學虞鼎鈞養著一種金黃色的小花,天氣暖了,枯枝上魚鱗似的新芽。在英國人的洋樓裏做這種舊式生意人的陳設,書卿已經完全不感到奇怪。

經理三十多歲,高個子,坐得離桌子遠遠的,把二郎腿翹得非常開,一只搽得油光鋥亮的棕色皮鞋吊在膝蓋上晃。經理先叫他說說去年工廠的賬目,然後努力弓起腰把桌上的茶杯拿在手裏喝了一口。“生意難做,謝先生做賬比誰都清楚,靠賣洋火可養不起這麽多的人,流水線上的不好辭,缺了人手沒法開工,對不對,只好先從寫字間裏開始辭起,這也是為了大家的生計考慮——謝先生念過大學,不愁找不到事做。”

書卿沈默地盯著那只皮鞋,註意到那是永安新上的款式,上個禮拜他才和少南在櫥窗裏看見過。經理又說:“留下的人也辛苦,一個人要掰成兩半用,譬如鄺小姐,不但要接謝先生的事,還要做女秘書,秘書的工作,讓謝先生做就太屈才了……”書卿沒聽完就站起來,轉身走出去,經理在背後換了姿勢,兩只腳都擱到桌上,鞋底“喀”地一響。

書卿當天就把薪水結掉了,因為實在不想被別人用關註的眼光看著。人事的消息一向傳得最快。走出來等電梯,那顫顫巍巍的黃銅指針從底樓劃了個半圓轉過來。這棟洋樓一共有四層,少南在四樓,他在三樓,每個禮拜必有一天是約好一塊吃飯,這一天他們就故意下班特別晚。

電梯越過他這一層,停在羅馬數字的“四”上,緊接著聽見鉸鏈吊著那只巨大的匣子沈重地降下來。萬一正好是少南下樓?他不想給少南撞見,甚至認為這件事壓根不該叫少南知道,一旦說了,少南一定會為他去找他父親,他不能接受自己那種卑劣。

電梯“嘩啦啦”打開了,他心跳得非常快,裏面沒有人。那菱格的銅柵欄一關,電梯轟轟地下沈,他離少南就更遠了。

以前他一直說要換個地方做事,但被辭掉是不一樣的。尤其是經濟上的問題,眼下立刻就要考慮家裏有四口人要養活。不能貿然問他母親家裏還有多少存款,他一開口她就猜得出來,他母親比別的上海女人更敏感,在錢上。

書卿拎回來一些雜物,來不及整理,都裝在一只用過的牛皮紙文件袋裏。坐在電車上一樣樣揀過來,有茶杯、半罐茶葉、刻著他名字的會計印章、民國二十五年的年歷——不是畫著時裝美女的月份牌,單是一張紙,藍字印著日歷和節氣。鋼筆做的記號只到四月,後面的日期就像這一大家子人的將來,都是空的,說不準。

另有一份電影說明書,之前壓在寫字臺的玻璃底下,貼得太緊,掀起來把封面上金發女郎的裙子撕壞了。那還是他跟少南剛認識的時候,在大光明看電影,少南舉著這本冊子問他,書卿,我們看這部好不好?那天的片子他倒印象不深了,唯獨記得兩個人在走廊裏來來回回走了很久,好像這一場對話永遠不完似的。

他把那份電影說明書卷起來放進大衣口袋。下電車看見一個穿灰布襖褲、戴舊草帽的貨郎,挑著兩只扁竹簍。書卿把剩下的東西都給了他,貨郎看出他心不在焉,只肯出一毛錢。

接下來一個禮拜,書卿到他寫求職信去過的幾處都走了一遭,問要不要人。只有一位經理出面同他聊了聊,但為難地表示只能給一半的薪水。盡管一直知道不景氣,沒想到是這樣的慘烈和蕭條。

那天早上又潮又悶,書卿拿了一柄雨傘出來,走到弄堂口又折回去放下了,因為那黑漆漆的大傘拎在手裏像文明杖似的,過於隆重體面,要是從一開始就下雨反倒好了。晚上他冒著雨在車站等了半天,臉上帶著點落寞的神氣,後來上車了,有無盡的雨水汩汩地鋪滿車窗,亮晶晶,裏面流淌著街燈和霓虹。車廂裏一股汗酸和泥土發酵的氣味,大雨裏聽見的車鈴,疲憊地拉扯,“當……當……”

他一下車就看見少南,打著墨綠的雨傘,西裝褲腳濕了,皮鞋踏在蕩漾的水窪裏——整條街都汪著水。大雨裏的馬路像隨意的油畫布,模糊地塗抹著黃與黑。少南的雨傘遮在他頭上,四周立刻“蓬蓬”地響起來,把遠去的電車和路人都隔絕在外,少南用濕冷的手抹他臉上的雨水,掌心裏有鐵銹味。

當然遲早都要見面,書卿想,無非在今天是太狼狽了一些。

“為什麽不告訴我?”

書卿無言以對,只好說對不起。少南搖搖頭道:“我看你並不是很在乎對不對得起我。我居然不是第一個知道……何止不是第一個,如果不是今天來找你,你大概根本就沒有打算對我說。”

書卿道:“告訴你又怎樣呢?我從來沒有利用你的打算——再者,這也不是你父親的問題,現在這社會就是這樣,我的運氣不好。”

少南提高喉嚨道:“不說利用吧,就算作為朋友,僅僅作為朋友……我不能夠幫助你麽?”

“那我們就算互相扯平了,反正你對我也並不是完全的信任。”

“謝書卿,我簡直不懂你在跟我計較什麽。如果你不喜歡我支持碧媛小姐上街,那真是要請你看清楚,你妹妹不是小孩子了。我沒有慫恿過她——報紙上慫恿得還不夠?我也沒給過她錢,好吧?我一共只和她吃過一次飯,是你一定要我來的!”

書卿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隆隆的雨像個罩子把他們扣在當中,他長長地吻了少南。少南甩開他,把他推到傘外面,他站在那不動,裏裏外外全濕透了,令他像只無奈的大狗。少南憤怒地看了他一會兒,沈默地伸直手臂,把傘移到他頭上。

“你閉嘴別說話,”少南道,“我就知道你一張嘴又要說抱歉。”

他當時是忍住了沒說,後來在小旅館裏,他坐著床沿,少南走過來抱住他的頭,襯衫上弄了一大片水印子,那姿勢愈發顯得他落魄。他一邊解少南的扣子一邊想,自己怎麽會以一個這樣潦倒的樣子出現在對方面前?少南一定也發覺了。窮固然是大問題,前兩年尚沒到喪氣的地步,不比眼下,什麽都看不見,不光是他一個人。

旅館走廊裏撐著許多把傘,回字樓梯下拉了電線,油膩膩的電燈泡和潮濕的男人衣褲掛在一起。泡脹了的木地板,一有人走過就吱嘎吱嘎地呻吟。老板娘在樓下打牌,劈裏啪啦的洗牌聲裏不時躥起一陣哄笑,到處熏著廉價的胭脂和香水味。少南坐在他身上,點起香煙吸了一口,輕輕夾在兩根手指中間,仰起臉浴著灰白的電燈光,燈泡壽命到了,一顫一顫地照在少南臉上,那額發半掩住的眼睛。少南指尖縷縷的青煙緩慢地向上升起,搖曳一下,又搖曳一下……煙灰燒了一大截,少南敏捷地垂下手臂,往地上一撣,重新把香煙送回嘴裏。

書卿起初專註地看著他,到後來就把眼睛合上了。在沈重的喘息聲裏,又一圈牌打完了,中年女人毫不掩飾地誇耀手氣,雨還是一刻不停地下著。

【作者有話要說】

敢問本章的床戲隱晦得到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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