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進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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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少南要買一本德文字典,書卿陪他到公共租界去,路上提起秀南,就問他:“後來虞小姐怎麽樣了?”

少南道:“怎樣呢,吵是不吵了——因為總見不到對方人。”書卿聳聳肩道:“那倒是可以坐下來談一談離婚的事。”少南說:“快別提,你知道我爸爸說什麽?‘我們家從來沒有離婚這一說’,簡直想也不要想。”

書卿眼裏立刻有一種悲憫和諷刺的神氣,道:“結了婚不讓她回來,要離婚的時候又非給你們家管著不可。”

少南微妙地像給什麽刺了一下,咕噥道:“我從前一直認為中國人婚姻的問題是沒有自由,現在看還是不對,其實最大的問題是婚姻本身,而不在締結婚姻的方法。”

冬天的五六點鐘已經快要天黑了,還沒到開路燈的時候,淡青色的街上稀零零幾個行人。這條街是不分人行道的,不時有車子趕上來,把喇叭“滴——”按得很長,硬生生切進空氣裏去,粗暴地,炫耀地。書卿便攬著他的肩,像偎在一起似的走到旁邊一道圍墻下,地上鋪的影子裏忽然飛起一群灰雀,悄無聲息地散了,藏進磚墻錯落的鏤空裏,每個空洞裏嵌著一只尖尖的喙。

書卿停住了,少南沒說話,也站在那兒,看見是座教堂,鐵柵欄上掛著基督教會的木牌,刻著十字架。裏面正在練習唱詩,那低沈的誦詠聲霧似的從門縫漫出來。

少南問:“信教嗎?”書卿一聳肩。兩個人慢慢往禮拜堂裏面逛過去。六七個中國孩子穿著臃腫的棉襖,圍著一架風琴,一個猶太臉的神甫用不熟練的中文在前面教唱,脖子梗得長長地向半空昂起,瞇縫著眼睛。因為省電,只有風琴上擱了一盞煤油燈、一架燭臺,神甫沒留意到他們。

少南低聲笑道:“那時候也有個猶太人傳教士,每個禮拜天等在公寓樓下,一定要送我一本聖經。我剛到柏林,德國話一概不懂,又不好意思承認自己不懂。過了好幾個月我才告訴他,不是我不信你,是你的上帝不要信我,你的上帝在這裏面說我有罪。”

他不願意說得很明白,中文裏但凡兩個男子發生什麽,同樣沒有客觀不帶嘲諷的詞匯。書卿的妹妹們讀的也是教會學校,念聖經長大的女孩子無外是一樣的想法。

書卿眺望著墻壁頂上,他也跟著望過去,鑲的蠟燭頭似的窗子,異形的紅的黃的綠的玻璃,像萬花筒裏轉著黃昏。書卿道:“其實你父親……很傳統。”少南撇撇嘴,書卿又低聲道:“可是我反覆想過了,只要你不結婚,我也不會結婚。”

他突然十分鄭重,少南吃了一驚。“你這好像在說,一個人將來會怎麽樣,完全取決於別人的選擇。”書卿微笑著道:“我總不能不考慮到你。”少南先沈默了一下才說:“這話太重了。我當然不是說你不應當考慮我……但是……我不希望完全是我的原因。”這很短的話給他說得磕磕絆絆,最後被風琴蓋過了,他們互相望著,像隔了深谷看人,眼神有些迷惘。

書卿先笑了笑,“我不信上帝,所以他不能夠判我有罪。”然後轉過身抱了少南。

唱詩班的孩子“嗡——”地合唱起來。少南怔了片刻,也擡手去抱書卿,隔著呢子大衣按住對方的肩胛骨,像兩個同病相憐的患者。琴聲蕭蕭地回蕩在一排排木頭條凳中間,破風箱似的嘶啞,天黑了,彩片玻璃拼的耶穌神像漸漸隱進夜裏,看不見了。

一首曲子唱畢,書卿道:“我正好有句話想問你。最近你是不是從公賬上支了三筆款子?”少南立刻退了一步道:“怎麽,我爸爸曉得了?他找過你了?”書卿便也跟著緊張起來,搖搖手道:“還沒有,因為年前清賬……我想還是先來問問你。”

少南聽見自己的聲音給稀釋在空曠的教堂裏,先就心虛,笑道:“公賬上支錢,很稀奇麽。”這話說出來更加理所當然了,自己也不免嫌鄙地一笑,因為活脫是個舊式大家族的少爺,在外面鬧虧空,回來偷家裏的錢。

“書卿——”他又遲疑著開口,“你知道,我不是那種……荒唐的人。”

書卿看出他不打算深談,便道:“不要緊,你開銷當然有你的用處。我不過提醒一句,家裏的賬和廠裏的賬分一分,攪在一起以後講不清楚。”

少南彎著眼睛笑道:“好的好的,謝會計。”書卿也笑起來,“反正都姓虞,等我另找了事把這頭辭掉,也就沒有謝會計跟你講這種話了。”他兩手插在大衣口袋裏,歪過肩膀撞了少南一下,少南便挽住他,手一路朝下鉆進他口袋裏。

“一直說找事找事,也沒見找到事。”他故意揶揄,書卿也不生氣,只認真解釋:“過了農歷新年總有機會。”

他們在那耶穌受難的壁畫底下參觀了好一會兒,神甫終於提著燈走過來了。“先生們,”他使用英文裏的“紳士”,聲調怪異,“做禮拜不是現在。”少南看著對面驚嚇的神氣,特地慢條斯理把手從書卿衣袋裏抽回來,拉著他走出去。

神甫追在他們身後高聲嚷道:“這裏是神聖的,先生!主耶穌時刻都在看著你們,先生!”

兩個人氣咻咻回到街上,少南說:“還好信耶穌的不殺異教徒,我自己是絕不會進教堂的,但和你一塊,就什麽都願意試試看。”書卿笑起來,拉起他的手向黑夜裏走,墻洞裏的麻雀受了驚,撲棱棱地飛到天際去,像澀了的毛筆畫到最後,墨盡了,斷斷續續的黑點。

少南買了字典,書卿陪他在街上走一走,快過年了,挨家鋪子掛出紅燈籠來,當然照例是去年的舊貨,有種灰頭土臉的喜氣。外國人開的藥房和時裝店比較輕松,聖誕節的裝扮一直掛到正月十五,從玻璃門看進去,一串串紅的綠的小球,塗著金粉,拉著電線,像個縱深難以捉摸的盤絲洞。走到越界築路那邊,書卿忽然看見他妹妹碧媛,臉上凍得紅噴噴的在那裏發宣傳單,三四個男女學生一起,都穿著藍布罩袍。

碧媛沒留意他,光拿著宣傳單遞給路過的人,“抗日救國,先生,抗日……”那人臉上露出卻之不恭的神氣,但把棉帽子往下一拉,眼神躲開了。碧媛把手腕湊到耳側捋頭發,神態自若,掉過臉去向另一個女人道:“太太,抗日救國。”

碧媛先看見少南的,“咦”了一聲笑道:“虞先生?好巧。”然後才同書卿點了點頭。她一走過來,立刻有個聲音對書卿說,這裏是神聖的,先生。

書卿便有些踟躕,深怕他妹妹疑心怎麽總撞見少南跟他在一起。“早點回去罷,”他說,“這麽冷的天氣,也不知道戴條圍巾。”

碧媛歪著頭一笑,把宣傳單分給他們一人一張,匆匆地往他們懷裏一推。“這些紙頭發完才好回去呢。”

書卿迅速掃了上面的內容,是篇印刷的文章,語氣相當激昂,講的事倒是和報紙上大差不差,便轉頭對少南笑道:“現在的學生真是,自己印起小報來了。”

少南“唔唔”敷衍著,仿佛很認真地在讀,是把那張紙舉到臉前面辨認著。

另一個男學生也過來了,長方臉,眼睛下有顆痣,嘴唇很短,有點歪,像一張素描畫嘴畫到一半,鉛筆尖突然拗斷了。碧媛先搶著解釋:“這是一個同學的朋友,”接下去才介紹,“這是我哥哥。”那男學生突然局促起來,很羞赧似的道:“……我叫盧永雋,我和謝碧媛……其實不是很熟的。”

書卿在心裏笑了,覺得再待下去也是給人徒增緊張,於是道:“我先走了。”少南把那張印刷紙夾在剛買的字典裏,才走出兩步,那盧永雋忽然叫:“是虞先生麽?”

書卿吃了一驚,扭過臉盯著少南,少南只得回過來不情願地伸出手,跟盧永雋握了握,“嗳,看我的記性。”

盧永雋把一沓宣傳單夾在胳膊底下,兩只手都捂上來重重地晃著,但仿佛一時間找不出合適的話,停頓了一下才道:“謝謝……謝謝。”從棉袍袖子裏露出的手指給風吹得異常粗糙,只有指甲是蒼白的。

走到下一個街口,書卿才道:“我還不知道你什麽時候認識了碧媛的同學。”

少南用沈吟回答他:“唔——”

書卿立刻又覺得少南不透明了。原本他看少南,是簡單、直接、一覽無餘,甚至從未想過互相有隱瞞的可能性。可是像他們這樣的交往,難道不應該是徹頭徹尾地坦誠?他現在才發覺自己並沒那麽了解少南,或許是太晚了。

天已經完全黑了,書卿走進弄堂,忽然聽見有人“砰”地摔門,接著是一雙鞋底踢踢踏踏地迎面過來,走近了,別人窗子裏昏黃的光一照,認得是對過王家的男人金材。書卿道:“金材哥出去?”金材從鼻子裏噴了一口氣,也不說話,橫沖直撞地擠過去了。書卿估摸著他多半又觸了王家阿姐的黴頭。

回到家,他母親正借著一根蠟燭剪紅紙,預備著纏到臘梅上過年,謝老太太竟也下樓來了,裹著一條蠟染藍底白花被面的棉被坐在角落裏。

書卿低低叫聲“媽”,用眼神問她,老太太怎麽下樓了。謝太太一努嘴道:“最近不大鬧了,也不好總把人鎖在閣樓,要鎖出毛病來的,本來人就瘋。”書卿道:“不然等過了年把房客辭掉罷。”謝太太斜了他一眼,“外面一袋米是什麽價鈿?你賺幾塊鈔票?早叫你再找份教小孩子的事做,又輕松,就當沒聽到,只跟我搗糨糊。”

那桌上正好有一大碗糨糊,是用來粘紅紙圈的,碗裏插著一把刷子。書卿坐下來,當真拿起刷子在碗裏來回地攪著。謝太太瞥他一眼,轉了話頭講起對過王家夫妻拌嘴,“吵得別人坐在家裏也聽得見,還睏不睏覺。你說這男人戇伐,蠻好打一通,打過就老實了。”書卿不做聲,他母親仍然絮絮地說下去,他實在坐不住,站起來走了。

又過了一個鐘頭,碧媛回來了,謝太太照例是罵了一陣才肯放她上樓。但自從上一次鬧成那樣,做母親的似乎有些忌憚,罵得並不十分難聽,只是幾句老話來回地繞。書卿在樓梯口和碧媛打了個照面,故意低聲問那盧永雋是誰,不料碧媛認真急起來。

“我真的同他不熟呀——好了好了,他是有兩次要請我出去,我沒答應。”

“出去也沒什麽,現在都講自由戀愛了。”

“呸,誰要跟他戀愛,那麽醜。”

書卿也就順水推舟換了話頭道:“說起來,盧永雋怎麽認識虞少南?”碧媛笑道:“原來哥哥不知道,我也沒想到虞先生是這麽一個人,資助了我們好幾筆款子。”

書卿“哦”了一聲,感到一種不快的困惑。其實少南大可以明白地說出來,他想不通這有什麽避著他的必要,除非礙於他的工作——少南動了公賬,不想教他父親發覺。當然,即便少南開口要他想辦法把那三筆錢抹過去,他也不會應允,寧可把事情辭掉。但他仍然覺得,至少在他們之間,是理應保持坦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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