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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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年要過農歷年的時候,秀南突然回來了。她自己雇了輛黃包車,兩根年糕一樣的腿從大衣中間頂出來,玻璃絲襪裏的膝蓋被風呲得發紅。秀南闖進少南的房間,第一句話是說:“我要同彼德宋離婚。”少南還沒來得及坐下,聽了就怔在那裏,半晌才道:“啊?要離婚哪?”

秀南擡手解鈕子,露出漿白的脖頸。少南連忙背過臉道:“嗳!”秀南繞到他跟前,撥開元寶領給他看。海棠色旗袍下橫著小巧的鎖骨,下面碗口大一個烏青塊。秀南蹬著高跟皮鞋還是得仰臉看他,從鼻尖下面斜射上來一種兇巴巴的眼神,他心裏立刻拉了警報。

“他幹的?”少南別過臉擰眉頭,不相信似的神氣。他姐姐瞪他一眼,重重往沙發裏一紮,目光梭梭地斜睨過來。少南覺得尷尬,道:“怎麽又吵了?”

秀南冷笑:“你猜為什麽?從前她們告訴我,我不信。我說,不要看你們大哥去百樂門、大世界,就當他也跟你們的男人一樣鬼混。跳舞怎麽了?俄國女人在戲院裏跳華爾茲,你們看過伐?跳出名堂來了,你們有本事也出洋去跳。”

少南臉上有點紅,他姐姐不知道他一度也是跳舞場的常客,“後來呢?”

“後來?後來還是他一個堂弟說漏了,蘭少奶奶告訴我的——你能想得出來?他們兄弟一起玩一個舞女!外頭的事傳到家裏,各房都傳遍了,還怕我鬧,拼命攔著,說不能叫老太太聽見。我當時就火起來——你怕男人怕成這樣?什麽謊也替他們扯!”

“一定是那幾個小的把他帶壞了,”少南忿忿地道,“我們留洋那麽多年,他從來不出去玩。”

“那也要他肯給人家帶。”

王媽鬼鬼祟祟地來送茶,黑布鞋底踏在長絨地毯上。秀南不說了,梗著脖頸系鈕子,灰禿禿的一粒琵琶扣,又小又滑,把元寶領兩邊一牽,臉上就只剩下不耐煩。秀南一直不喜歡這老媽子,嫌她手腳不幹凈,王媽自己也有點明白,訕訕地向她笑著。

“大小姐怎麽不去客廳坐。”

“這裏用不著你。”

王媽走了,她才又說:“我是不懂,怎麽想得出?堂兄弟一起逛。”

“你是沒看見,還有那種,老爺子帶兒子一道出來,說是見世面。”

“咿!”他姐姐皺著眉,摸摸頭發毛了沒有,笑容裏帶點鄙夷。少南忽然記起小時候他父親做生日那一回,散戲鼎鈞同他走在前面,秋阿姊跟著,像從前做官的人出門,身後總有打扇的丫頭伺候。鼎鈞和他說到秋阿姊,絕口不稱她是姨太太,也不說她不是,反正“將來你也有”,他當時還沒聽明白。這話跟小孩子提什麽?

“然後就是吵,”秀南接著說,“他還裝傻,說沒有這回事。其實要不是他弟弟攪在裏面,我也不管了。”

“真是一起的?不是光喝喝花酒——”他壓低聲音,往前傾著,特地講個不入流的隱晦笑話。秀南臉紅了,高跟鞋尖接連踢他幾下,“你什麽都懂!”

少南笑著躲到一邊,屋裏的空氣緩和了,像小時候住石庫門,兩個人並排趴在四腳紅木大床底下嘀咕廚子揩油,今天摸了哪個小大姐的屁股。現在這些放不上臺面的笑話跟結了婚的女人講,合情合理,是真對她不設防才這麽說。

“鬧起來都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怎麽樣,反過來說你兇神惡煞,難怪管不住丈夫。”

“老太太呢?”

“她不露面。說是氣得起不來,其實?嚇嚇!”

“動手了也不管?”少南提高喉嚨。

“嗳!她們勸人都是那一套話,總歸說他不小心,夫妻哪有不打架的。不過這我要說一句,的確他不是有意的,他也知道自己理虧。”

秀南把茶咕咚咚一口氣全喝光,又說:“反正——我是打算離掉了。”

“離掉了好,”少南道,“我認識幾位律師,慢點我打電話給他們。”

這時候老媽子又在門口冒了個頭,“少爺,樓下有位先生要見您,說是來拿一筆款子。”

當著他姐姐提到錢,少南有點坐不住。抽屜裏放著一只牛皮紙信封,一拿在手裏,連耳根子都發熱,今天也是特為這筆錢才沒出去,不放心交給底下人。在客廳裏,那年輕人是個學生模樣,站在大門口往掌心呵氣,喚他“虞先生”,眼睛緊盯著他手裏的東西。少南把信封往前一攘,對方立刻堆起笑容,“謝謝虞先生,真是幫了大忙,我們……”

“趕緊走。”少南打斷他,高聲叫門房送他出去。別人因為他的錢而拘謹,反倒顯得他只有這點好處。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又漸漸自得起來,究竟他比彼德宋那些人強。話又說回來,做什麽不要鈔票?有錢總沒錯。打不打仗先不提,他自己留洋也有過一段拮據的日子,每天等電匯的馬克,活像難民等官府開倉放糧,終於也算讓他等到睥睨天下的一天。他還沒這麽自由過。

他心裏一慌,立刻知道自己草率了。

他回頭看見秀南站在樓梯轉角俯視他,面孔隱在暗處,旗袍被欄桿切成許多小塊,紅紅粉粉,美艷的竊聽器和傳聲筒。“樓下太冷,”他仰著臉對她笑了笑,“客都留不住。”

他們重新到二樓去,秀南原來那間屋子又空又舊,要不是她回來,這間屋子他從不走進去,因為老想到自己在這兒做過壞人。厚窗簾永遠拉著,從縫隙當中裂進一線光亮,把他跟秀南隔在兩邊,無數灰塵圍繞那束光狂舞,沈默中有一股腐朽氣,而且很容易判斷這氣味的源頭,一定是受了潮的棕繃和早就騰空的衣櫥。壁角有只舊箱籠黑洞洞地張開,像吃著旁邊浴室門上的彩片玻璃,暗紅色、暗綠色、暗黃色,吱呀呀虛掩著。他們也是站在一只落灰的箱籠當中,隨時可以扣起來掃地出門。

“孩子呢?”他問,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僵。

“奶媽帶去玩了。總要給我喘口氣吧。”

“還不喜歡?多大——五個月了。”

秀南沒答他,他又道:“我想了想,還不能就這麽離掉……不是時候。”

他看著秀南的笑意,總疑心她在心裏審視他,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譬如講小孩子,總不能叫他沒有母親。”頓了頓,又添上一句,“或者沒有父親。”

“我們自己和沒有父親有什麽分別?”

總有分別,但這話不便說。總不能到這時候了才馬後炮,外科醫生似的解剖自己的姐姐,然後診斷出她的不幸都是因為父親。哪怕他的確懷疑,這個家裏假如壓根就沒有父親或者還好一些。

“男人,你不能指望他們每天呆在家裏不出去。”他撇撇嘴,“但正好借這事立出規矩來。你不立規矩,以後難保沒有更離譜的。”

秀南掀開窗簾向外看了看,屋子倏然亮起來。“媽那時候不準姨太太進門,也不許養孩子。”

“嗳,就是。”

“虞少南,你看看自己,”她厭惡地笑著,“說的是什麽,虧你留洋的人,嘖——”

少南在她旁邊拖了把椅子坐下,就坐在那兩片窗簾的縫隙裏。“留洋留洋,你現在知道了,一個人留了洋並不會變得更高尚,他們也抽大煙,也娶姨奶奶,也玩戲子,還玩得更厲害。”

停了一停,他放低聲音道:“自私的人,到哪裏都是自私。”明晃晃地浴著太陽,仿佛有另個聲音在說自己。其實他沒比別人好多少。他姐姐不做聲,他又道:“你記不記得那回,你買了一整條街的花圈和紙幡。”秀南忍不住笑了,伸出一根小手指揩眼角,指甲塗成石榴紅,把一邊眼睛抹得柳葉似的又細又長,邊抹邊說:“那時候也是年輕,現在,老了老了。”

“你要制伏一個男人,非得這樣不可,趁他現在還認理虧。”

他自己也覺得這話諷刺。制伏不制伏的,結婚結到這樣,還過什麽日子?“真的,男人都是這樣,你當他什麽都不怕,他也怕鬧掰。”他補充。這聽著還像跟她站在一邊。

“真的,這樣好。”他又說。

高跟鞋在地板上響起來,秀南繞著房間踱了一圈,拉開衣櫥,摸摸門上的灰,笑道:“這間屋子我都快不認識了。”少南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他覺得不對,站起來到她身邊去,秀南坐在空衣櫥裏,歪頭抵著壁板,兩道眼淚亮晶晶地從頰側斜著往下劃,胭脂也已經花了。

“是不是連你也覺得我離不掉?”

少南不響。單論婚姻當然是總有辦法,就算溥儀,前清的皇帝,不也照樣離掉了?要說難,也從來不是因為男女之間的事難。大家庭的媳婦,像騎虎難下,不由得她不繼續扮演下去。少南想,還好自己不要結婚。秀南點點頭說:“你不要講,我曉得了。”她失去生機的胸脯起伏平緩,眼睛裏是呆滯的神氣,只有旗袍衣襟上濕了兩片,在她那暗黢黢的櫃子裏像一尊掉色的聖母像。

抱著孩子的時候秀南總是納罕,她和彼德宋都不難看,怎麽孩子這樣醜,低頭看見他皺在一起的五官她就煩躁,趕快找個借口,譬如二房三房少奶奶叫打牌,往奶媽手裏一遞,整個人松口氣。有時候閉上眼睛她想不出他長什麽樣,她的兒子,她只記得他很醜。但真給她出來一天沒回去,馬上覺得一種負罪感,仿佛腳上拴著根鏈子,走得稍微遠一點就不知道給人說成什麽樣,“這小囝可憐,這麽小,當娘的也忍心拋下不管”。她有時候對蘭少奶奶訴苦,“男人怎麽從來不這樣覺得?”

“畢竟做母親十月懷胎,不一樣的。”人家勸她的話也夾著點酸味,蘭少奶奶沒有孩子。

的確是不一樣的,她不但扮演媳婦,而且扮演聖母,於是這天到晚上她又回去了,孩子還在家裏。少南打了好幾個電話,終於在一個飯店的跳舞場找到彼德宋,過了一個鐘頭人來了,秀南也沒說什麽,算是兩邊互相都給了臺階。少南送她上車的時候,聞到香煙味掩蓋下的一股廉價香水,不由得露出厭煩的神氣。秀南也聞到了,雪亮的路燈隔著車窗玻璃框出她的面孔,又小又白,像日本人開的商店裏總有一種藝伎的人偶。彼德宋從前排扭過來拉秀南的手,嘿嘿地笑了幾聲,他最近發胖得厲害,扭過來先粗重地喘了兩口氣,少南簡直看不下去,掉過臉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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